秦舫的意識已經(jīng)占據(jù)了新的身體，但她并沒有得到身體的主導(dǎo)。更像是被鎖在其中。

    身下是經(jīng)由陽光炙烤的柏油馬路，漸漸融化的瀝青仿佛要將她吞噬。

    沉悶的夏日，大型貨車迎頭行駛而來，引擎聲壓抑得讓秦舫心口泛起惡心。手指徒勞地動了幾下，極力的反抗只取得了微弱的成效。

    車輪碾過骨肉奏響的怪異樂曲，秦舫并沒有聽到。

    痛痛痛。痛到意識空白。下一秒秦舫懸浮在半空，低下頭。這副新身體的血肉將視線污染得徹底，除了紅色，她幾乎見不到其他顏色。

    上一世刀光一閃，她很快就穿越到這里。而來到這里的幾分鐘之內(nèi)，她經(jīng)歷了第二次死亡。不過這次，她并沒有立即離開這個世界。

    按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靈魂狀態(tài)了，身上受到的禁錮仍未消失。轉(zhuǎn)動脖子對她來說是個極難完成的動作，可她分明覺得身后有一道陰毒的視線。

    那樣的狀態(tài)并沒有維持多久，就在她對面，有兩個人并行著向她走過來。秦舫身上倏時一輕，靈魂狀態(tài)不存在身體負(fù)擔(dān)，她往前一跳，竟然就穩(wěn)穩(wěn)落到了那兩人的面前。先時逆著光，秦舫看不仔細(xì)，從輪廓推測是一男一女，但這么近了，秦舫接下來便是一怔。

    那兩個人所注目，大概是事故發(fā)生時在場的第三人。其中的女孩兒率先收回了視線，搖頭道：“溜得可還真快?！迸核坪蹩床灰娗佤常佤橙滩蛔∩斐鍪执亮舜了淖竽橆a……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那女孩兒后退了一步，偏頭對身邊的男人笑了笑，道：“要不然，我去把他抓回來?！?br/>
    男人長了清秀的臉，刻薄的唇抿出一道冷笑，他說道：“管它是妖怪還是人，作孽到這地步都不該留。但若是活人，你我就更應(yīng)該小心?！?br/>
    意思今天不去抓。女孩兒露出一絲失望。

    男人黑白搭配穿著汗衫休閑褲，唯背上扛著把用黑布裹起來的木劍，顯得有些脫離日常。他一抖肩，將那木劍卸了下來，抬手要解去團(tuán)團(tuán)包裹在外的黑布，女孩兒抬手?jǐn)r住他，疑惑道：“師兄不是不打算抓它了嘛？”

    “他雖然走了，留下來這個，記憶全無，升不了天。早晚，要化妖的?！薄八?。和女孩說不知那是妖是人，其實他心里早有答案。他越說下去，女孩兒的臉就越不好看，他定定看著女孩兒，道：“樊瑩，你還要猶豫？”

    果真是樊瑩？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整個人的氣質(zhì)卻是截然不同。此刻，秦舫一個靈魂都覺得透不過氣來。貼近右側(cè)眉峰，前世的樊小姐妝著花鈿，而這一位，上邊長著天生的胎記，淡淡的粉色，嫣然是一朵五瓣的鮮花。

    樊瑩急得跺了跺腳，說道：“師兄！她不是……她不一定會的。我們要是不明不白把她給殺了，那她不是很可憐……”

    卓楊道：“可憐？化妖以后它會傷人。要是你我來不及阻止，被傷的那些平頭百姓就不可憐了？”

    “師兄……”樊瑩嘴邊浮上那位十年好友的名字，她的聲音慢慢也沉下去，說道：“我們是斬妖，不殺生魂，不殺普通人，你忘了？”

    一起長大的卓楊弟弟，卓遠(yuǎn)。他真的化了妖卓楊都沒下得去手。卓遠(yuǎn)天時地利撞得好，到后來憑他們倆已經(jīng)無法斬殺，卓楊動用了魂力，一休息就是兩年。一時的猶豫，讓卓遠(yuǎn)傷了十條人命，卓楊后悔至今。矯枉過正，斬妖的那把劍，連同人情味道一起斬掉了。

    樊瑩這一問，卓楊便是一陣恍惚，她說的是卓遠(yuǎn)從前掛在嘴上的道理。視線落回樊瑩身上，眼神寫著堅定不移，卓楊一字一句說道：“只要能救人，我都?xì)ⅰ！?br/>
    樊瑩身上一冷。靈魂狀態(tài)的秦舫，也是一哆嗦。事不過三，哪有連著死三次的道理啊。

    幸而，卓楊背著劍一個人走了。秦舫松了口氣，原本見不到她的樊瑩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你別亂跑，見到危險就躲開。遇上無法解決的事再來找我。”

    秦舫：我假裝什么都沒聽到。

    秦舫后腳跟上樊瑩，也不應(yīng)聲，整個裝傻充愣。樊瑩微微嘆一口氣，秦舫這就樂開了，不轟她走，不就是變相的同意嗎？

    等樊瑩回了家，秦舫跟著樊瑩走進(jìn)她那個二十幾平方的出租房，秦舫一下子明白樊瑩嘆的哪門子氣。樊瑩堪堪一人居住的家里，地上站著十個靈魂，頭上飄著十個，稀奇古怪的地方還塞著十個，看著就沒有落腳的地方。甚至樊瑩去洗手間洗個手，一邊的馬桶都還有靈魂坐在上邊唱歌。

    樊瑩將一頭長發(fā)隨手扎好，拿了個罐子走到房間的正中央，手指敲了敲玻璃罐，那些靈魂一個個都自覺地跑到罐子里縮到一起，你擠我我擠你。秦舫呆愣愣站在一邊，摸不著狀況。樊瑩向她勾一勾手指，秦舫往地上一坐，臭不要臉說道：“初來乍到，我不進(jìn)去，行嗎？”

    樊瑩沒說話，揚起手，就那么一揮，一道涼風(fēng)從秦舫頭上過去，從空中稀稀拉拉掉下幾根頭發(fā)。頭發(fā)掉著掉著，在半空就消失了。秦舫縮著脖子，喪氣地走了幾步，這一世和樊瑩初初相逢，自然得不到什么優(yōu)待。上一世單單見到樊瑩，就喜不自禁，這一世，好歹算是同居了，秦舫自我安慰一番，便露出笑臉。秦舫沒來得及笑多久，樊瑩蹲下來，埋著頭在哭。

    秦舫回頭看一眼，身后有個漸漸消失的殘影，隱約還能見到那靈魂新生出的獠牙。剛剛，樊瑩是在斬妖。

    秦舫走過去跪坐在樊瑩身邊，輕輕說道：“別難過，你盡力了。”

    樊瑩含著眼淚抬起頭，秦舫跟著心里一陣抽痛，不由自主就伸出手妄圖攬住樊瑩。明明……明明她已是一團(tuán)虛無。

    雙手并不如想象，從樊瑩身上憑空穿過，她竟然抱住了樊瑩！秦舫將呆愣愣的樊瑩往懷里一按，那邊，樊瑩忘了哭，面上凝重起來。

    剛剛離體的靈魂，竟然有實體化的能力，難道是之前那人搞得鬼？

    秦舫蹭了蹭樊瑩的頭發(fā)，一無所知。樊瑩慢慢把手移到秦舫的上方，往下一寸就是秦舫的脖子。

    那只手落下來，揪住秦舫的衣領(lǐng)將她往外一拋。

    “你，也住罐子。不過……我可以給你找個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