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林郎，你對我，可曾真心過。他回頭，聲音專注又溫柔。他說，慧娘，你是林家，最好的主母?！?br/>
    紅燭垂淚，畫屏晃晃，室內(nèi)靜地像無人一樣。良久之后，傳來了一聲嘆息，又悄悄地在風中散去。

    小窗上。

    映出人影成雙。

    一個高挑的影子說:“爹爹總說，我這般的性子，將來定是要吃虧的。我原是不肯信的，今兒終究是信了，可阿爹……再也回不來了?！?br/>
    “小姐小姐，你別難過。天下之大，能人異士那么多。我們重金去尋，總是能尋到神醫(yī)的?！?br/>
    一個略矮的影子，急急忙忙地勸慰道。

    那小姐似乎，并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輕輕地，握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道:“紅綢，我這一生，生的富貴，活的可悲。空為了一場鏡花水月，卻弄丟了這一生的精貴?！?br/>
    她將纖纖玉手，攀上了面前人的秀發(fā)。細心理了理發(fā)絲，隨手拔下一支珠釵，別進了那人的發(fā)髻里。

    “紅綢，對不起，而今又連累了你?！?br/>
    她抬了抬手，聲音里有化不開的濃稠。像一朵棉花，泡在了苦澀的愁水里。

    “小姐你……又亂說什么胡話，這些……這些都是，奴婢應(yīng)該做的，”

    那略矮的影子，急急地說道，語氣里不容一絲的置疑。

    “是是是，好綢兒，好妹妹。你真是人美心又善，今兒我也不跟你客氣。你可有心儀的人，且給我透露點風聲。趁我還能下地走動，定將你風風光光嫁出去?！?br/>
    那高挑的小姐面上帶著笑意，聲音也開始變得柔柔的。

    “小姐！我、我才不嫁。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也要做小姐的鬼。管他是天皇老子，誰來了我也不嫁?！?br/>
    紅綢姑娘別過了身子，腦袋高高地揚起，語氣之中，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是么？那可不成。我還指望著紅綢妹妹，多生幾個娃娃伺候我哩?！?br/>
    那位高挑的小姐，掩著素色錦帕子笑道。突然，她伸出了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紅綢姑娘的額頭。

    “小姐！你再亂說，紅綢……紅綢就……不理你了！”紅綢姑娘跺了跺腳，聲音急得都快哭了。

    咚咚咚。

    屋外有人在敲門。

    紅綢姑娘火燎似的逃了過去。

    “何事？”紅綢打開了，一個頭寬的門縫問道。

    “紅稠姑娘，儀公子到了，”一個穿著青衫的小廝，躬下身子低著頭回道。

    “行了，下去吧，”

    紅綢急忙轉(zhuǎn)過身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呼道:“小姐，小姐，儀公子來了，”

    “急個什么，你慢點兒走?？炜粗c兒路，要是破相了，可就嫁不出去了。”高挑的小姐，忙不迭地打趣她道。

    “你……”

    紅綢姑娘，氣得說不上話來，只好背轉(zhuǎn)過身子，一言不發(fā)地站在原地。

    “你你你，你什么呀。走走走，快跟我出去。我瞧著，這儀公子還不錯，我來幫你說和說和去?！?br/>
    說罷，那位小姐，換了一身莊重的新衣。推開了房門，移著蓮步優(yōu)雅的走了出去。

    “我才不要，”

    “小姐，等等，”

    紅綢姑娘，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

    我負手站在庭園里，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噴嚏。

    有的時候，耳朵過于的靈敏，眼睛過于的清明。在某些特殊的場地，也是不怎么好的。

    比如，現(xiàn)在。

    不遠處，臘梅林中。

    明黃的花蕊，繞著凜冽的風攢動。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不知是誰打破了沉寂。

    “林郎，你對我，可……可曾真心過，”一道女音凄然地說。

    花團錦簇，人影模糊。那名喚作林郎的男子，倏然地停下了正在離去的腳步。

    他回過頭來，語氣輕柔又專注。他說:“慧娘，你是林家，最好的主母，”

    言畢，他又邁開了步子，快速地離開了院子里。

    身后，那名藍衫的女子，兩行清淚滑落了臉頰。

    終究懂了。

    “你是個好主母，但不是我所愛的。”她咬了咬銀牙，絞著一條素色菱紗的錦帕，身子顫顫巍巍地說。

    回頭想想，從始至終，他都未曾說過心悅自己。

    怪也只怪，自己會錯了意。誤將那似水的溫柔，當作了郎情和妾意。這一世，不僅搭上了自己，還累及了族人。

    罷了，罷了，盲了十年，也該清醒清醒了。

    她神色黯然地，轉(zhuǎn)過了高挑的身子去。環(huán)佩叮當?shù)仨懫?，她的聲音幽幽又慘厲。

    “林致遠，我不會……不會放過你，”

    她說。

    身子像紙一樣地單薄。

    我折身離開了這里，以后還是少逛點兒，別人家的花園去。

    一個機靈俊俏的小廝，笑意盈盈的朝我走了過來。

    “儀公子，久等了，請隨我來?！?br/>
    他半躬著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轉(zhuǎn)過身去，領(lǐng)我繞到了一條鵝卵石小路。

    不一會兒，來到了一座兩層高的飛閣小樓跟前。小廝敲了敲門，門內(nèi)傳來了一道威嚴的女音。

    “請進，”

    推開門去，入眼便是一張，意境深遠的寒江釣雪畫屏。

    穿過了釣雪畫屏，略略走上了五六十步，就來到了一樓的中庭。

    庭院兩邊，擺滿了奇石珍玩。在門的左手邊，有一株六尺高的滴血紅珊瑚。

    而在門右手邊，有一個鏤花的紅木高腳凳。凳子上有一個綠底的翡翠花盆，盆子上飄著抹白色的云朵。

    盆子正中間，有一株三尺高的銀杏樹。枝椏的上面，掛滿了扇形的銀杏葉子。在葉子的底下，藏了幾十顆黃水晶雕成的銀杏果子。

    此時小廝退了下去。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小丫鬟迎了過來，她笑著引著我繼續(xù)往里面走去。不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林夫人已經(jīng)，坐在正堂中等候。

    “儀公子，請坐，”

    銀屏后面，有人淡淡地說。

    一個大丫鬟過來看了座，又拿來茶果點心放在我面前。

    “退下吧，”銀屏后的林夫人，朝著眾人揮了揮手。

    一屋子的仆眾，齊齊地低下了腦袋，恭謹?shù)馗Ｉ硗肆讼氯ァ?br/>
    “不知林夫人，今日找我來有何事？”我輕輕地端起了杯子，放在唇邊小小的抿了幾口茶水。

    片刻后，她嘆了口氣。似乎不太確信，有些試探地問。

    “聽聞……聽聞公子，能圓世人一夢?！?br/>
    她的聲音，有些遙遠，又有些空洞。

    我低頭想了想，總覺得這聲音，在哪里聽到過。

    “不知……公子能否圓我一個……一個夢，”她的聲音冷了下去，仿佛墜入了刺骨的寒風里，“一個做母親的夢，”

    我抬了抬眸子，輕笑道：“林夫人，莫不是說笑了，”

    “夫人想要個孩子，得找林老爺才是，何必巴巴地打趣起我來。”

    我低垂著眉眼，將杯子中的水氣吹散開去。狀似隨意地說：“似夫人這般的花容美貌，我呀可是會心動的?！?br/>
    撲哧，她笑了出來。

    “儀公子的嘴巴可真甜，又不知道哪家姑娘的魂兒要被勾了去?！?br/>
    珠釵晃了晃，她斜靠著貴妃榻。意味深長地說：“若是我能夠再年輕個七八歲呀，我倒是會信了這些個甜言蜜語?！?br/>
    我挑了挑眉：“夫人現(xiàn)在，也一樣的年輕，”

    “是么？公子謬贊了，”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

    旋即又回過頭，笑道：“可惜，人已經(jīng)老糊涂了，”

    我叩了叩桌子，輕聲說道：“太聰明也未嘗是好事，做人還是糊涂一點的好，”

    她沉默，良久后。幽幽道：“我倒是想，可惜沒這機會了，”

    “夫人已命中無子，十六歲那年尚有一分轉(zhuǎn)機。只是夫人……”

    我抬頭看了看畫屏，捕捉著屏后人的呼吸聲。

    “他……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兒女成群了吧，”

    她悵然若失地說，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

    忽然又記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她垂下了高聳的云髻，清脆的聲音里涼涼地。

    “我知道……知道我，早就沒有生兒育女的可能了?？墒俏摇桓市?，一點也不甘心吶。怎么能，便宜都讓別人占去……”

    她正了正身子，有些期盼又有些忐忑，問：“不知……我這條賤命，能不能，換一條未出生的生命，”

    “違逆天命，尋常的法子，自然是不行的，”

    我面色平靜地說。

    “不知夫人，怕不怕鬼呢？”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銀屏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