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眠剛才給他處理傷口,小心翼翼地用眠簽沾取一點藥膏,點在傷口上,仿佛生怕會弄疼他。
其實傷口一點都不疼,真正讓他疼的是他想起了八歲那年,他受過一次比這嚴(yán)重百倍的傷。那一次,膝蓋摔得鮮血淋漓,連顧都不能走了,那個女人也沒有回頭看他,哪怕一眼。
現(xiàn)在又來找他做什么?
昨天下午,快到家的時候,他滿心歡喜地想著要多買點食材,等顧眠過來就給她做好吃的,卻在別墅門前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還是他記憶中那張臉,一點沒變。他曾經(jīng)以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長得漂亮、有學(xué)問,村里的小伙伴都很羨慕他。
女人轉(zhuǎn)過頭的一瞬間,林瀚和趙成都驚呆了,因為季靈川長得跟她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眉眼。
即使季靈川不說,他們第一時間都猜到了那個女人的身份。
然而,季靈川卻像是沒看見她,面無表情向前走過,打開了別墅的大門,徑直朝里面走去。
林瀚和趙成也沒湊熱鬧,掉轉(zhuǎn)車頭就開走了。
車子揚(yáng)長而去,眼見季靈川要關(guān)門,女人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紅地看著他:“阿川,我是媽媽,你不記得我了嗎?”
季靈川當(dāng)時想的是,他倒寧愿自己不記得……
不知過了多久,季靈川松開了顧眠,發(fā)現(xiàn)時間已經(jīng)有點晚了,便起身準(zhǔn)備去做菜:“我的魚片還沒切完?!?br/>
他還沒完全站起來就被顧眠按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追問,而是說:“不是告訴過你,傷口不能沾水嗎?”
“那我戴手套?!?br/>
“我來做飯,不就是酸菜魚嗎?我會做?!鳖櫭吣柯毒妫澳憔屠侠蠈崒嵶谶@里,什么都不要做?!?br/>
女朋友眼里滿是“兇巴巴”,仿佛他要是敢再動一下,她就讓他好看,季靈川于是老實了,靠在沙發(fā)上,遞給他一個“我聽話,你別生氣”的眼神。
顧眠臉色緩和,挽起袖子往廚房走,洗干凈手以后,接著把季靈川沒切完的半條魚切成魚片。
她的刀功不如季靈川精湛,心里還記掛著季靈川有事瞞著自己,所以切魚片時有些心不在焉。
整條魚處理完了,她長松口氣,擦了擦手,從口袋里拿出手機(jī),斟酌了好半晌,還是撥通了趙成的電話。
季爸爸曾經(jīng)對她說過,季靈川不喜歡把難過的事告訴身邊的人,怕自己影響到其他人。
她雖然對于季靈川的隱瞞有點生氣,但更多的是擔(dān)心。
電話通了,趙成的聲音充滿疑惑:“顧小姐?”他搞不懂顧眠怎么會突然給自己打電話。
“嗯,是我?!鳖櫭呗曇艉苄?,擔(dān)心季靈川聽見,“我想問你件事,季靈川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了?”
“啊?”趙成一頭霧水,“他不是回北京了嗎?能出什么事?你沒跟他在一起?”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難,或者是其他的事,我感覺他好像不對勁。你是他的助理,一直跟他身邊,應(yīng)該知道吧?”
季靈川不對勁……
趙成在腦中搜刮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確定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
“哪個?”
“昨天我們從機(jī)場回來,在別墅門前遇到一個女人,季靈川長得跟那個女人挺像的,可能是他媽媽吧。不過,他沒有理她,直接走了。他們母子倆鬧矛盾了?”
哪怕趙成給季靈川做了幾年的助理,對他的家庭狀況仍然不了解,更不知道他父母的事。他只是根據(jù)昨天親眼看到的情況,說出自己的猜測。
別說助理了,就連顧眠,要不是季靈川的爸爸跟她講,她也不知道季靈川媽媽的事。
顧眠抿了抿唇,心跳起伏得厲害,似乎不敢相信,季靈川的媽媽居然來找他了。聽他爸爸說,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其間從未回來看過他。
難怪季靈川這么反常。
他媽媽找過來是為了什么?想要認(rèn)回季靈川嗎?還是別的原因?季靈川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太多問題充斥顧眠的腦海,她的思緒亂成了一團(tuán)麻。
“顧小姐?顧小姐?”沒聽到電話那邊的人說話,趙成有些莫名,連著叫了她幾聲。
顧眠回神:“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剛掛掉電話,季靈川就從客廳走了過來。他擔(dān)心顧眠處理不好那條魚,她的廚藝他還是很清楚的。
季靈川一進(jìn)廚房就看到她眼睛盯著某一處在發(fā)呆,他悄無聲息地走近,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顧眠的眼睛慢慢聚焦,對上季靈川的臉。他之所以那么難過,是因為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嗎?如果她此刻提起這件事,是不是會讓他更加難受?
顧眠內(nèi)心很糾結(jié),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她閉了閉眼,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他的腰,側(cè)臉貼在他胸膛上。
季靈川被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嚇得愣住了,兩條手臂高高架起:“嗯?”
他忽然想起,他和顧眠在老家,有一天,她和爸爸從菜園回來,她也是這樣毫無預(yù)兆地扎進(jìn)了他懷里。
顧眠沉默了許久,嘆息一聲:“我不會切魚片。”
季靈川目光落在砧板上,她說不會切魚片,可她已經(jīng)切完了,雖然跟他切的比起來,稍微有點厚,不過不影響。
“就因為這個?”季靈川笑了聲,“難道顧眠同學(xué)是覺得自己的‘學(xué)霸’稱號受到了威脅?”
顧眠不知在想什么,順著他的話說:“是啊,學(xué)霸也不是什么都辦得到的?!敝辽伲筒虏煌杆睦镌谙胧裁?。
季靈川:“晚飯還是交給我來做吧?!?br/>
顧眠從他懷里退出來,將圍裙套在身上:“我來做,你在旁邊指導(dǎo)我,怎么樣?”這樣的話,他就能跟她多說說話,不至于一個人胡思亂想。
季靈川雙手抱臂,像個教學(xué)徒的大師傅,動了動嘴唇,說出一大串專業(yè)的話:“魚片先腌制一下,放少許鹽、料酒、蛋清和淀粉,二十分鐘就行……”
顧眠乖乖地按照他說的步驟操作,每一步都完成得非常完美。
季靈川比了個大拇指,不吝夸贊:“不錯,很有悟性?!?br/>
顧眠:“高難度的實驗我都做過,做菜對我來說不算什么,只要給出詳細(xì)的教程,我可以交出滿分答卷?!?br/>
這樣的自信飛揚(yáng),不愧是學(xué)霸,季靈川挑挑眉:“我就等著嘗顧眠同學(xué)的手藝了?!?br/>
顧眠忍不住笑起來,他又不是沒嘗過她的手藝,搞得好像她第一次做飯給他吃一樣。
兩人一個負(fù)責(zé)指導(dǎo),一個負(fù)責(zé)操作,一道酸菜魚很快就做好了,被顧眠盛到一個白瓷大碗里。最后在鍋中燒少許油,端起來淋在上面,頓時嗞嗞拉拉作響,空氣中彌漫著又酸又香的味道。
季靈川夾起一片放進(jìn)嘴里,顧眠期待地看著他,片刻后,他眉心舒展,露出笑顏:“相當(dāng)完美,可以出師了?!?br/>
顧眠得意洋洋:“我說什么來著?讓你不要小看我的廚藝?!?br/>
米飯已經(jīng)煮好了,她動作迅速地做了一道白灼小青菜。綠油油的小青菜整齊地碼在方形瓷盤中,她在鍋中燒好醬汁,澆在上面,然后就宣布可以開飯了。
兩人份的食物不需要太多,一份酸菜魚就夠吃了,開胃又下飯,再加上一道素菜就更完美了。
于是,季靈川很給面子地吃了兩碗飯。
吃飯時,季靈川問:“你今晚回去嗎?”
顧眠愣了愣,她最近一直住在家里,晚上不回去不太好??伤謱嵲诜判牟幌录眷`川一個人,思考了良久,說:“不回去?!?br/>
季靈川給她夾了一片魚,嘴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骸澳蔷土粝聛?,我們都好長時間沒見了?!?br/>
——
夜色深深,季靈川把顧眠擁入懷中,她在看手里的書,而他在看她。
這是顧眠從書房里隨便抽的一本書,她看了許久都沒翻頁,季靈川像是才察覺到:“還沒看完一頁?”
顧眠慢吞吞地掀了一頁,正要憋不住說出心里的話,季靈川忽然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低聲道:“我應(yīng)該沒有跟你說過我媽媽吧?”
顧眠胸口滯了滯,他是要跟她坦白了嗎?
“嗯?!彼_實沒聽他提起過,她知道的那些,都是季爸爸告訴她的。
季靈川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氣講了關(guān)于媽媽的一些事,跟季爸爸曾經(jīng)說給顧眠聽的一模一樣。季靈川像是已經(jīng)釋然了,因為他很平靜,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再次聽到這些事,在腦海中想象著一幅幅畫面,顧眠的心和那天一樣,一點點揪緊,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季靈川講完以后,停頓了許久,沒有聽到回應(yīng),他慢慢地低頭,看懷里的女孩,要不是見她雙眼睜開,他就要以為她睡著了。
他想過她聽到這件事的反應(yīng),可能是震驚、錯愕、同情、心疼,沒想到她的眼里只有滿滿的心疼,一點不驚訝。
顧眠眼睫低垂,沒有隱瞞他:“其實我早就知道了?!?br/>
季靈川愕然:“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顧眠:“過年陪你回老家的時候,爸爸告訴我的。他跟我說了很多,對不起,阿川,我……那個時候,我不該不跟你說一聲就去英國,我不知道……”
她說著說著,就有些語無倫次。
季靈川豎起手指抵在她唇邊:“這是你今天第二次跟我說‘對不起’了,以我們的關(guān)系,你確定要跟我說這個嗎?”
顧眠手中的書早就掉到腿上,自動合上了。她依偎在他懷里,鼻尖發(fā)酸:“我沒有遵守承諾,我放開了你的手,我不知道那樣會傷害你?!?br/>
季靈川抿唇,雖然當(dāng)初他有過一瞬間的心灰意冷,害怕顧眠就此消失在他的世界,但他從未怪過她。
他回想起這段時間顧眠對他的態(tài)度,忽然之間就明白過來了。因為她從爸爸那里得知了那些事,所以他得寸進(jìn)尺她也不計較,他提出的要求,她總是會滿足,有些要求甚至是無理的,她也只是瞪他一眼,然后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