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6. 都時17：15。

    這是德郡邊緣的某個小鎮(zhèn)?？拷囌镜耐浣稚?，一家快餐店已經(jīng)進入了打烊的時間。

    “我回去了。”

    桐葉走出更衣室，沖簾子后專心洗碗的光頭中年男子說道。他將包挎在身上，里面裝著疊好的制服以及一件輕質(zhì)的羽絨外套。

    包是麻布款式的，聽說是大城市過來的流行款式。

    他走到店門口時，光頭中年——也就是這家快餐店的老板從廚房探出頭。

    “路上小心。”

    桐葉微微一怔。

    老板將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干。

    “昨天喝酒的時候聽朋友說起的，就是我那個當(dāng)警察的朋友，他告訴了我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有一個通緝犯進入了我們德郡。一個月前的北橋事件還記得吧？似乎就是他做的，真是令人害怕。再者，這幾天尋人啟事也離奇地增多，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失蹤，好在他是旁邊科室的成員，不然現(xiàn)在一定在焦頭爛額地處理案子吧？真是好運的家伙！總之，你一個人回去還是注意安全吧?！?br/>
    老板用他那有些不同于其他小鎮(zhèn)居民的口音說著，然后轉(zhuǎn)身回到了廚房。

    “我知道了，老板你也是?！?br/>
    此時已是十月中旬，臨近深秋的時候。地上鋪滿了又干又脆的梧桐葉，配合著淡淡果香，就像是涂抹了果醬的餅干或是薯片，踩上去咔嚓咔嚓的響。

    近日氣溫轉(zhuǎn)冷，天氣預(yù)報顯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小鎮(zhèn)的氣溫還會不斷下降。

    風(fēng)吹起來，桐葉只好將衣領(lǐng)合得更攏些，從嘴里呼出的熱氣漂浮起來，形成一片白白的霧。

    他一邊走，一邊環(huán)顧四周，看著這條陌生而熟悉的路，眼里露出一絲淡淡的迷茫。他邊走邊不斷找出這條路上的變化，將今天的路與昨天的路對比著。

    ——打掃街道的大叔換人了，爬山虎掉了不少葉子……

    桐葉心思細膩，甚至說有些敏感都不為過。這倒不是說他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只是，太過細微的觀察力總會引起多余的思考。

    ——那個大叔去了什么地方，他以后還會來嗎？此時此刻在做什么，今后這條大街的負責(zé)人會就此改變嗎……

    如果思考得太多會讓人疲憊的話，過于繁多的思緒或許會成為桐葉的另一個煩惱。

    走到路口時，又迎來了每日都會碰到的選擇——直走還是現(xiàn)在轉(zhuǎn)彎。直走可以從旁邊的小路抄近道，轉(zhuǎn)彎的話則可以繞道大路上的便利店購買即熱便當(dāng)。他一如既往地選擇了直走抄近道。他在這條小路已經(jīng)走了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使他能夠?qū)β飞系囊磺辛巳缰刚啤?br/>
    所謂了如指掌，自然是指清楚地知道什么地方會有椅子，什么地方會有路燈或是什么地方栽著梧桐樹等等。

    這條小路最奇特的地方在于中段那三個頗具弧度的轉(zhuǎn)角。

    因為他今日下班的時間比以前晚了15分鐘，所以現(xiàn)在走入小路的時間比往常晚了一些，加上氣溫轉(zhuǎn)冷的緣故，這條路顯得有些冷清。

    天氣還不是那么冷的時候，走這條路的人還會多一些，偶爾還能在略帶銹跡的長椅上看到相擁熱吻的情侶，仔細想一想，這里確實是幽會的好去處。

    但走了一段時間，桐葉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雖說天氣已然轉(zhuǎn)冷，但再怎么說，也不至于只能看到那輛一直停在鐵門口的腳踏車，光禿禿的梧桐樹，滿地的落葉外以及明暗不定地路燈。

    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小路因為偏僻，修繕保養(yǎng)的并不完善，但卻能快快速到達對面的住宅區(qū)，所以不少下班的人都會選擇這條路，哪怕下班的時間比平時要晚，應(yīng)該也不至于如此的清冷荒涼。

    也許正是因為人太少了，帶著寒意得空氣讓人感覺格外清冷。他從包里取出羽絨服套在身上，風(fēng)吹在臉上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覺。

    桐葉搓著手，呵了口氣，全身都因為寒意而有些蜷縮起來。

    他不禁加快腳步。

    這條路不算長，畢竟是一條近路，哪怕是獨具特色的三個彎折延伸了它的長度——不知不覺地，他走到了第一個轉(zhuǎn)角。

    空氣在緩慢的流動，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刺鼻味道，像是屠宰場彌漫的血腥氣。這種味道從轉(zhuǎn)角的那一側(cè)一點點漏過來，隨著轉(zhuǎn)角不斷變得強烈，以至于到后來變?yōu)榱朔浅庥舻膼撼簟Ｍ┤~捏著鼻子，想快步走過去，但他感到自己踩到了什么奇怪的東西，從腳感上看，那東西似乎是布料材質(zhì)的。

    借著幽暗而閃爍的路燈光，他看到了一件破碎的外套，上面沾著黏乎乎的液體，還有一片又一片深黑色的色塊。

    最令人矚目的是這件外套后背那個撕裂的大口子。

    ——這兒為什么會有這樣一件衣服？

    他生起幾分不安，這讓他有些想退回去，但想到已經(jīng)走到了這里，又有些不想放棄。一天的辛勤工作后，他只想回到家里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猶豫片刻后，他決定繼續(xù)往前走。

    四周昏暗起來，中間路段那些樹一樣高大的路燈幾乎形同虛設(shè)，這使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陰森感。

    很快，第二個轉(zhuǎn)角就在前面。

    也許是因為有了上一次的經(jīng)驗，他走過轉(zhuǎn)角的時候心里生起一絲忐忑，但當(dāng)他走出轉(zhuǎn)角時，他再次踩到了什么軟軟的東西。

    桐葉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著手電照過去。

    他看到了地上的異物。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不少，并且很快尖叫起來。

    “啊——”

    地上的異物竟然是一具死尸。

    惶恐的叫聲中，他一下子摔倒在地。過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具尸體。

    死者全身干巴巴的，松弛的的皮膚耷拉下來包住下面堅硬的骨頭；兩側(cè)的顴骨因為眼窩深陷所以顯得非常高。尸體的眼睛睜得很大，幾乎讓人感覺眼球要爆出來似的，同時，眼白處還帶著幾根干澀的血絲。

    與其說是死尸，倒不如用干尸形容更為恰當(dāng)。

    尸體是側(cè)面倒下的，所以可以看到它的身后。那里有一條敞開的裂口，與之前那件外套上的裂口如出一轍。從背后向干尸身體里面看去，除了儲藏在肚子里的血水外，里面竟沒有任何臟器。

    桐葉拿著燈一路照回去，竟發(fā)現(xiàn)這一路上滿是血跡。

    他感到自己的腿甚至已經(jīng)有些發(fā)軟，但是與此同時，他卻情不自禁地開始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個人是怎么死的？

    他為什么死相如此凄慘？

    殺人兇手在哪里？

    前面還有什么？

    桐葉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繼續(xù)往前走。

    他一路向前走，直到看到了第二具尸體躺在前面的路上才略作停頓。

    與第一具尸體不同的是，這具尸體殘缺不齊，血肉模糊的樣子令人更加反胃。

    他依舊沒有停下，盡管心臟已經(jīng)跳到了嗓子眼，篩糠的腿屢次害他險些摔倒。

    一路上尸體逐漸多了起來。

    一，二……

    五，六……

    八……

    他邊走邊數(shù)，算上最開始的那個人，在第二個轉(zhuǎn)角到第三個轉(zhuǎn)角間的這段路上一共死了九個人。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此時還沒有逃走。

    現(xiàn)在他站在第三個轉(zhuǎn)角前，轉(zhuǎn)角那側(cè)像是傳來了什么聲音。

    也許真相就在前面。

    “還有一步的距離，我就可以看到前面到底有什么?！?br/>
    似乎像是在說服自己，懷著這樣的心情與想法，桐葉緩緩朝著轉(zhuǎn)角那側(cè)靠過去。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撲面而來，刺鼻的味道讓他感到胃液劇烈地翻騰。

    現(xiàn)在，他只要一探頭，就可以看到轉(zhuǎn)角那側(cè)。

    他又猶豫起來，感到前方或許就是事情的真相，但是心中的恐懼和不安讓他感到有些窒息。

    “就看一眼……”

    他探出頭，看到前方草叢里蹲著一個披頭散發(fā)的人（？）。

    “那是什么？他在——”

    思考在一瞬間凝固。

    桐葉看到的是一個布滿甲殼的人形生物，嘴巴張的很大，里面嵌滿森森的白牙，熱氣和血霧隨著灼熱的氣息呼出來，粘嗒嗒的口水落在地上，強烈的腐蝕使得地面嘶嘶作響。

    怪物正低頭啃食著什么。桐葉在驚恐中發(fā)現(xiàn)，那竟然一截不知是手臂還是小腿的殘肢。怪物吃得很快，看上去就像在啃一根甜津津的玉米棒。

    “唔唉……”

    桐葉再也忍不住嘔吐起來，他的嘔吐聲引來了怪物的注意。

    怪物轉(zhuǎn)過頭，看到了桐葉。它緩緩放下手中的殘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里面帶著貪婪的綠光。它努了努嘴，露出薄唇后面那兩排森森的白牙。

    它從樹林里走出來，翻過圍欄，站在小路的水泥地上，整個身子沐浴在手電偏白色的冷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