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端坐在無盡的月色里,幾抬大轎不知怎的就把我送到了火國六公子的身邊。
火國六公子遲墓,冰山之人一個。聽宮女說,不是什么好貨色。
我作為雪國敬獻的十個女子之一,被送入了火國。我的身份是雪國舞妓,雪傾城。名字很好,但是給我的皮囊卻是一張素凈的小臉,并且我的黑墨石已經(jīng)融入了手臂里,所以沒有人能撕開我的面皮,沒有人會看見我已經(jīng)猙獰的面容。
可是來火國的路上,我們十人遇到了強盜。
我被一個強盜扛在肩上,他摟著我的腰并且探入其中。
但是我并不反抗。
因為一旦反抗就會露出身份,一旦發(fā)現(xiàn)是奸細,火國的人必定會把我殺掉。
那個強盜開始撕扯我的衣褲,將我按在荒野里親吻。我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涌動,裝作拼命掙扎,強盜卻越吻越熱。
“美人兒……”
這時他忽然失去力氣,趴在了我的身上。
果然。來了。
那人轉(zhuǎn)過身去:“姑娘,在下火國騎士林直,救駕不及,姑娘受驚了?!?br/>
我穿好衣服,溫溫笑了笑,卻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強盜,他的嘴唇已經(jīng)烏黑。
這火國騎士的刀法不至于讓他死……沒錯……這人剛來,我便下了毒。
我要這人死在我手上。
誰敢傷我。我就要他下地獄!
我起了身,著了衣裳,跟著這個小侍衛(wèi)走了。
趕了十多天路,來到了火國,火國大門,燃著火光蓮花,成片成片的,從中間的幽境通道而進,在火光蓮花的背后,又涌著垂天的碧色瀑布,瀑布底下盛開著七彩的蓮花。
同行的十個人已經(jīng)少了兩個,因為她們一個會些三腳貓功夫,一個居然看上了強盜,央求那火國侍衛(wèi),跟了那強盜去。
我們幾個人隨著侍衛(wèi)走了好幾圈,這時一個粉衣的小姑娘驚叫起來:“你們這是要帶我們?nèi)ツ睦镅?,去哪里呀……唔……”說罷,她忽地倒了下來,吐出幾口血,便沒了氣。
我冷冷一笑。旁邊一個素衣女子拉住我的手,道:“這……”我看著她,故意作驚恐狀,劇烈地搖搖頭。
這里盛開紫青藤蔓,從小潤于百毒之中的人,血液里的毒氣與之相沖,便會死于非命?;饑@是防帶毒血的細作。
可惜了這姑娘,被送來頂死的。我冷冷一笑。這接下來,還不知道要死掉幾個呢。
安頓好了剩余幾個人后,我一夜未眠。當(dāng)外頭晨鐘響起的時候,又死掉了兩個人。一個自個兒上了吊,一個說是有刺殺之疑。上了吊的恐怕是怕,曉得遲早要死,不如早死,來得氣魄。可惜了這一個個的,都是頂尖兒的大美人,卻死得這么慘。
我。
絕不會讓自己這么輕易死掉。
我捏緊了拳頭,這時候,一個紅裳衣裙的小姑娘走了進來,笑道:“伺候姑娘更衣?!彼o我著了件火紅的裙裳,金燦燦的珠玉玲瓏,還在我腳裸出處系了一個鈴鐺,并且給我施了霞色唇紅與霧色胭脂,看鏡子中的我倒也是個素凈又張揚的美人。這張臉細看,倒真是一番風(fēng)韻。只不過這張面皮……我點點頭,涼涼笑道:“姐姐可知這公子喜歡怎樣的美人?”
那丫鬟笑了笑,卻露出一幅兇狠的神色:“小姑娘,我可也是要好言相勸,這六公子只愛那天上沒有地上也沒有的絕色佳人,姑娘您可不行?!?br/>
我輕輕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們六公子,只愛美人不愛江山咯?”
丫鬟微微一愣:”倒也不是……”
我點點頭,她也閉了嘴,扯著一根透明絲線系著我,我就跟著她走了。
一路上她并不多言,可是一路上風(fēng)與小溪潺潺,桃花簌簌,遠處一處山,山頂沾滿白雪,火國的景致,卻是十分寧靜典雅的。
遠方響起悠悠的琴聲,絲鈴叮咚,青翠作響。
我不禁心里一嘆,卻與丫鬟搭起話來:“這琴聲可是美人彈的?”
丫鬟冷笑,道:“你便是粗陋寡聞,端得可笑。這分明是男子的琴聲,虧你還是雪國送來的人。連這些都不懂。”
我淺淺一笑,:“是嘛?!?br/>
丫鬟冷哼了一聲,那琴聲卻越來越近。我隱隱尋琴聲看去,桃花樹下,一個白袍少年,正在撫琴。
他的黑發(fā)恣意地攤在地上,寬大的月白色袍子被花瓣掩了許多,風(fēng)吹開他的容顏,是場極其好看的盛世美顏。
他漆黑的眸子穿過歲月的蒼涼看了過來,目光清潤灼灼,只是瞬間,卻又低頭細弄琴弦。
這人長得眼熟……我仔仔細細地搜尋著腦海里的人……忽得想起那個抱住黑蓮的人……息哥哥……
我抬頭問那丫鬟,:“這人生得好看?!?br/>
丫鬟一笑,剛換的素色裙釵飛揚起來,冷冷道:“可不是。呵,你要侍奉的可是我們六公子,你想如何?”
我只是低下頭笑笑,“沒什么。”
丫鬟點點頭,過了會兒朝前一指,道:“這兒,到了。”
我瞧著她點點頭,她施了術(shù),我的裙擺自動浮起來,一陣涼風(fēng)將我送入清蕪宮的門檻上。
我一個踉蹌,卻是磕在門口的門檻上,我拍拍裙子站起來,微笑著看看著近旁的幾個人。
那個素衣姑娘還在,她今日穿著系著叮咚作響的玉佩環(huán)的霞色長衣,妝容十分清新典雅;還有一個女子,穿著碧色藍絲的小衣和淺橙色裙襯,青蔥可人;一個淡紅色石榴裙少女,清淺可人。我站了一會,一個白色長衫的姑娘翩翩而來,我們幾個人現(xiàn)在那里,大氣不敢出。
這時一個黑衣男子緩緩進入,長得是幾分干凈利落,穿石榴裙的姑娘開了口:“奴是小俊,公子好風(fēng)韻……”
這時白衫姑娘冷冷一笑,道:“小俊妹妹,這可不是六公子……”
白衫少女淺淺作揖,道:“侍衛(wèi)好,奴婢喚作月嬙,還請多關(guān)照?!?br/>
黑衣男點點頭。
這時一個男子緩緩踏入殿中。黑衣侍衛(wèi)向后退了兩退,這男子身后跟著一群宮女,宮女們藍裙翩翩,分別立于大殿兩側(cè),淺淺垂頭。
那男子卻著了件青色衣裳,上面勾了幾筆金線,頭發(fā)被束起,系著乳青色的涼玉。
他靜靜坐上廳頭的位置,靜靜看著我們,我們默默行禮。
侍衛(wèi)招手示意,一個宮女站了出來,開口道:“雪國劉相之女,……”
“我來了!”
一陣清脆的響聲,一個身穿紅藍相間的碎裙子女子踏至而來。
“我叫劉千停,叫我千停就好?!?br/>
宮女冷冷道:“無禮?!?br/>
劉千停低下頭,別別嘴,輕輕作了揖。
“雪國香侍衛(wèi)之女,香俊。”
香俊抱著她的石榴色長裙行了禮。
“雪國滿大人之女,滿月嬙。”
仍是行禮,這滿月嬙生了一張十分嬌艷的臉,比劉千停與香俊多幾分淋漓似香雨的美,她直直站著,卻似一枝泥濘中的荷花,亭亭而玉立。
“雪國民女,櫻玉。”
碧色美人輕輕行禮,她的碧色衣袖,像是下了一場大雨。
“雪國舞妓,雪傾城?!蔽倚辛硕Y。
“雪國霞大人之女,霞綰?!?br/>
原來這姑娘叫霞綰,霞若煙云,綰若清風(fēng),是極好的名字。
霞綰也看了我一眼,溫婉地笑了笑。
我也靜靜一笑,那宮女便道:無禮。”
六公子默默坐在那里,突得就扔了把明晃晃的長劍下來,叮咚落在我們面前,道:“你們誰愛刀劍的?”
我們不語。
他又問:“你們誰愛詩畫的?”仍是一眾不語。
可一會兒那香俊便一笑,:“奴會?!北闳砉P墨,隨著幾副天然丹畫便絕然天成。
香俊一笑,六公子抬頭靜靜看了她一眼,只是沒有表情。
次日,這香俊,便死了。
有才氣有手藝的,便也是容不得的。即便是看起來不像細作,傻傻癡癡的,也還是要殺一儆百的。
表面的平靜下,這里的人都會一個一個死去。而且……死得越快越好。
說是送禮,雪國要的只是不得不收,火國要的便是表面隱忍,實則殺盡。這兩國,遲早只能存下一國。
我們只是這場盛大的宴會般的戰(zhàn)爭前最無聊的導(dǎo)火線。
只是……那景仁到底要我來做什么?做一個無聊的死者嗎?
我看著窗外的苓霄花,手指輕輕動了動,卻只是隨意和了件衣裳,抱著火爐取起暖來。
這時我隱隱看見一只黑色的蝴蝶飛了進來蝴蝶帶來一個字:隱。
那個字瞬間變成了桂灰燼,而且燃下一顆赤色丹藥。我拾起丹藥服了下去,壓下冰冷的疼痛感,這時我吃著一塊紙條,我打開一看,竟是這藥的煉制方法。
可是這藥,我卻生生世世要服,不服便亡,我想著,他是想著我了,還是嫌我麻煩了呢?可是想也不用再想,因為那張紙條是用金布絲而制,根本毀不得……
他這是想我被發(fā)現(xiàn)嗎?
真是……
我無力地垂下手,只是靠在床頭,我癡癡一笑,忽得不知該如何,原來即便他不在我身邊,卻還是能這樣折磨我……
我靜靜地笑起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我取了一罐老酒猛地灌下,卻只是一場枉然,一場碎夢。
我獨自走在這長廊上,卻只覺得渾渾噩噩,我卻突地想到那張臉,在空中劃出一個“景”字,便嚶嚶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