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如同扔進千亦腦中的一記驚雷，劈得她頭疼欲裂，一口心血涌到喉頭。

    “不可能。”她嘶啞著說。

    “這是衡州府衙傳出的消息，千真萬確?！敝x充也沉著聲道，“現(xiàn)在府衙已經(jīng)下令嚴密封鎖，絕不讓此事外泄……”

    悲慟的淚霎時就沖上了千亦的眼眶，她竭力止住淚水下落，轉(zhuǎn)身向府外奔去。

    她一邊疾步穿過國公府，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事情還沒有確定，也許——不，必定是搞錯了！

    她大步跨出府邸大門，倉惶間見門外立著一個身影。

    他一簇白衣，迎著日光向她走近。

    千亦方才含在眼中，萬般隱忍的淚水在他走來的一刻忽然滾淌下來。

    她不知道，心中為什么有決堤般的感覺。

    名令川來到她身前，見她面上有淚，頸上有血，一時竟不知該顧哪一處。

    他抽了袖中的白絹，抬起手，緩緩湊近，千亦已經(jīng)決然動身，扯了府外的一匹馬，絕塵而去。

    當(dāng)她火速趕回衡州府衙的時候，趙懷燕正在堂上集合幾名官員議事，千亦沖進去，幾乎覆在每個人面上的槁喪死灰之色令她一路上強撐著的心神跌下了深淵。

    “發(fā)……生了什么？”她顫聲問。

    趙懷燕壓抑著悲切的聲音對她說，“劉大人也剛回來……去看看知府大人吧……”

    千亦不待他說完，跌撞著進了內(nèi)堂。

    此時里面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了，她見一人跪在張遂床前，肩背顫抖，強抑之下泄出幾絲悲泣之聲。她走上前，那人也轉(zhuǎn)過身。

    “寧大人！”劉沖滿是血污的臉上只有一雙噙著淚的瞳孔亮得分明，他大概剛從城上趕來，左臂受了傷，卻只隨便綁了根布巾，任血浸透了半個肩膀也渾然不覺。

    千亦點了下頭，看向床上躺著的人。

    他面目已被清理干凈，除去血胄，換上潔白中衣，一如素日休容有度?？赡且浑p眼窩太深了，烏黑地嵌在他蒼瘦的臉上，像熬著千萬的憂慮愁苦，從他往日枯竭的眼底滲出來。

    而今，那雙眼卻再也不會睜開了。

    床邊立著的一名侍從走來千亦身邊，抹著眼淚說：“寧大人，我家老爺曾交代，如有不測，在他書房內(nèi)有一封信是留給您的，請隨小人去取吧?！?br/>
    “好?！鼻б嗾f，再看了一眼張遂，轉(zhuǎn)身走出了后堂。

    名令川方才一直跟著千亦來到府衙，守衛(wèi)因見是巡察使大人帶進來的，便也沒有阻攔。

    此時他站在府衙大堂上，孑然物外的模樣，趙懷燕他們在他剛進來時警惕地看著這位傳聞中神魔妖鬼一般的隳名莊少主，但見他不言不動，全然當(dāng)他們不存在，只是靜待后堂中的寧傾尋，一眾人便也沒有妄動，與他相持著。

    千亦終于走出來，卻徑自穿過前堂，沒有留意在場的人，急出了府衙。

    名令川也跟著離開了，就像沒有來過一樣。

    張遂的府邸距衡州府衙并不遠，府中卻不知老爺已經(jīng)故去，一切如常。

    千亦走進去，來到書房，在侍從的引領(lǐng)下取了信件。

    她展開信，單薄的宣紙上只有一行字：

    輕雷隱隱初驚蟄。

    千亦見到熟悉的字體，忍不住低泣出聲。

    知府大人，現(xiàn)時衡州嚴冬肅殺，將早春的生機扼盡，我……我真的害怕，連您都撒手而去了，還如何能盼來驚蟄呢？

    名令川終于走到她身邊，見她哭盡了淚水，像失去了強大支撐后被無助襲得一面慘白，只是怔怔望著眼前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人。

    他用帕子細細在她頸項的傷口上撫拭，然后取出一罐藥膏，指腹抿了一點涂抹在她傷處。方才她一直沒在意，此時沁涼的刺激下痛感才被喚起，讓她微微蹙了眉。

    兩相無言，只見清寒遠遠走進來。

    “主子，來人說楚國公要見你，現(xiàn)在府衙等候?！?br/>
    千亦目光如電，拼力聚集起潰散的勇氣，沉息道，“好?！?br/>
    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衡州之變，當(dāng)從此一“震”始。

    *

    當(dāng)千亦回到府衙的時候，謝林堂果然在等她了。

    千亦見他換了一身清素長袍，站在堂中，也沒有客套，“請隨我來吧?！?br/>
    二人來到府衙寂靜無人的別院，千亦看著謝林堂，直言道：“國公爺必然了解眼下衡州的勢態(tài)吧？”

    他點點頭。

    “此時兵臨城下，荊湖路援軍遠不知何時抵達，要保此城不破，唯有自救，需請國公爺隨我上峰臺山一趟。”

    謝林堂當(dāng)即明白了她的意圖，面上掠過一絲狹迫。

    “寧大人此舉何意？”

    “國公爺不要怪罪，倘若在下帶著府衙的人去，怕是山門都進不得……故此斗膽懇請國公爺與我同去?！鼻б啾M力消除他的疑心。

    “寧大人，恕我直言，這可是一步險棋。況且……”說到要借他之手滅除匪患，謝林堂不能沒有顧慮。

    “國公爺，如若衡州破城，覆巢之下，無復(fù)完卵；如若衡州保住，您只有守城之功?！鼻б喟言捳f到明處，同時送下一顆定心丸。

    謝林堂看著她，目色陡然深邃，“寧大人就不怕……”

    這是一句不能講完的話，千亦聽得出其中潛在的兇險，是啊，萬一謝林堂臨陣倒戈，在峰臺山上反殺了她這位衡州巡查使，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千亦微微一笑，反問道：“國公爺怕么？”

    怕一入虎穴兇多吉少。

    謝林堂仰頭大笑一聲，率先走在了前面，“請吧。”

    說起峰臺山，是衡州的南面屏障，此山阻隔了盈晉兩國的國土，數(shù)十年來無法逾越?？珊庵莸奈髅鎱s是門戶大開，與晉國接壤，時時得晉賊滋擾。

    傳說中峰臺山山巒入云、五毒藏匿，凡人深入，有去無回?？善@樣一座險山奇峻，卻隱避著衡州兩個極特殊的勢力——隳名莊和匪寇。

    千亦此前是造訪過這座山的，知道須得由經(jīng)驗豐富的當(dāng)?shù)厝艘?，方能尋到山中魑魅所在?br/>
    當(dāng)?shù)厝藢⑺麄冾I(lǐng)到離山寨十里外便不肯再前進一步，寧千亦于是同謝林堂尋索著終于來到寨門前，亮明身份后，守門的山匪將信將疑，卻也沒有輕怠，押著他們進入了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