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三個月，心里也很是想念，也不知道爹娘如何了。晚上輾轉(zhuǎn)難眠，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機會溜回家看看。

    第二天一早全觀上下的道姑整齊的排好隊列出了繚云觀。

    按照弄影的分配，分成四隊向東西南北各城區(qū)傳法。弄影帶著常悟一干人往北城去了，北城大多是官宦住的地方，雖然弄影不喜歡和這些人打交道，但也沒辦法，繚云觀至今能安然保全沒什么麻煩，還多虧了那些人關(guān)照；常冰帶著另一隊去了東城，那里住的是商紳巨賈，他們每年都會出資修建繚云觀，還有觀里那些人的吃住，大多也是靠他們。

    弄影和常冰身上都帶了些寒食散給那些官商，也只有有錢人家才吃得了寒食散，倒不是瞧不起貧民窮人，只是服食寒食散要求極高，要寒衣、寒飲、寒食、寒臥，極寒益善。

    服食寒食散后先是全身發(fā)冷，然后又是發(fā)熱，好像得了瘧疾一般，內(nèi)臟猶如火燒，必須飲用大量酒來排毒，而且必須是好酒，越醇越好，酒還要是熱的；因喝熱酒排毒，毒素會從皮膚生出，變成毒瘡，所以不能穿粗布衣裳，不然會磨到毒瘡，到時痛癢難忍，抓到就會感染，所以為了減少摩擦，要穿寬袍大袖的衣服，衣服質(zhì)地要輕柔，腳上也只能穿木屐。

    除了對飲食和衣著的要求，還有就是在藥性發(fā)完之前不能洗澡，也是怕毒瘡感染，屆時身上因多日不洗澡氣味難聞，所以大多人服食寒食散后，會盡量減少出門。

    也只有有錢人才喝得起好酒，穿得上好衣，不用出門干活。

    常悟老老實實的跟在弄影身后，手里提著熏香銅爐，一路走去，里面的香煙繚繞，遠遠看去，總覺得是有仙霧飄渺纏繞著繚云觀的人。

    弄影在太尉府耽擱了不少時間，寒食散也是給太尉的最多，他官職大，惹不起。

    喝茶時，太尉有意無意的問了一句話，“不知道長可曾聽說過菩提扶搖丹？”

    弄影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抖，還好茶水沒灑出來，“貧道乃修道之人，自是聽過，菩提扶搖丹是我輩中人可遇不可求之物。不知太尉大人從何得知？”

    “呵呵，不過是聽一個朋友提到的。”太尉面帶官場上最常見的笑臉敷衍著，“聽說菩提扶搖丹服食后不日便可成仙。”

    弄影淺笑，笑里帶著對他無知的嘲諷，“據(jù)貧道所知，菩提扶搖丹只聞其名，卻沒人見過，是不是真的有，就不好斷言了?！?br/>
    太尉挑眉，“哦？可是上一任繚云觀的清輝道長，不就是服食了菩提扶搖丹才白日飛升的？這件事情恐怕全城的人都知道。當年清輝道長傾盡一生才煉制出一顆菩提扶搖丹，那時候她已然垂暮，卻突然飛升。呵呵，這豈不是菩提扶搖丹的功勞?！?br/>
    弄影依舊淺笑，“民間傳言罷了，不可輕信。”

    太尉沒理會她的話，繼續(xù)說道：“清輝道長飛升那年我尚年幼，只記得一個很久沒見的丫鬟回到府里，跟我父親交代，說親眼看見清輝道長服食了一種沒見過的丹丸，不久就飛升了。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丫鬟是我父親派去繚云觀的，在繚云觀呆了一年多，有個道號叫弄霜，這么算來，是道長的師妹呀?！?br/>
    手中的茶杯被下意識的握緊，弄影面不改色，“貧道那時候也很是年輕，繚云觀上下三百多人，不可能每個都記得那么清楚。貧道打擾多時，該回去了。”只要能偷到仙丹，那些官商永遠都不遺余力的想盡各種辦法。

    太尉看著她略有些慌忙的背影，露出了若于心的笑。

    常冰帶的那一隊是最晚回繚云觀的，說是有一個商家偏要多留了一會兒，所以晚了些。弄影沒再多問，讓所有人去休息。

    把常悟叫來，她畢恭畢敬的站在那里，也算是孺子可教，來了三個月，性子改了不少，弄影向來不喜那些官宦人家小姐的臭脾氣。

    “前幾日看過了你的八字，重陽那天，確實有一劫?！迸把凵裼行┌档安还馐悄阋粋€人的劫……”聲音小到常悟沒聽清楚，但又不敢問。

    “你秉性不壞，如果能潛心修煉，他朝定能飛升，只是，為師曉得你的心思，你身在繚云觀，卻心牽紅塵，哎……你去歇息吧。”弄影捏著眉心。

    常悟回房，被常冰叫住，“師妹，師父都和你說什么了？”

    “師父說給我算過，我重陽確實有一個劫數(shù)，還說了些我沒聽清，師父今天好奇怪啊，也不知道怎么了?！背Ｎ蚩粗１?，不知道她能不能給出一個答案，但是常冰什么都沒說，若有所思的樣子，常悟有些倦了，管不得那么多便回房歇息。

    過了七月，秋意漸濃，建康城里種了很多銀杏，秋風一染，綠葉變黃。璀璨金黃的葉子落滿街道，讓人一時恍惚，好似通往南天門的路。

    常悟修習漸漸有了長進，自己心里高興，把來繚云觀的目的給忘了。重陽節(jié)的前一天，才想起來，過了明天，自己就該回家了，可是別說煉丹術(shù)，她連一粒丹藥都沒摸到，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

    重陽節(jié)那天，繚云觀里擺滿了黃白相間的菊花，每人得到一粒茱萸丹治寒驅(qū)毒，頭上插一支茱萸辟邪。

    早課前，弄影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看著她們，良久，才緩緩道：“今日申時前，所有人出觀傳法，亥時后才可回來。聽到?jīng)]有！”最后那一聲厲喝，讓所有人都震了一震。

    申時，所有人帶著疑惑結(jié)隊出觀。

    常悟借這個機會回家去了，常冰沒出去，說是要留下來陪著弄影。

    一到秋天，天黑得就早了，才剛申時末，夕陽就染紅了半邊天。弄影站在院中，手持拂塵，看著東邊即將到來的夜幕，突然覺得孤獨不已。

    聽到身后有動靜，沒有回頭，“你為什么不出觀?！?br/>
    “我想留下來陪師父?！背１p聲細語的說著。

    弄影突然自嘲一笑，幽幽的說：“你自小跟隨我，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你不過是，想得到父母親人的疼愛，有一個自己的家。在你眼中，如我這般冷冰冰的師父，似乎從沒對別人好過。不管是對你，還是對常悟?！罏楹谓o她道號常悟？”這一句好像是在問常冰，但其實不是，只是自問自答的話罷了，“當初趙夫人來找我，就已經(jīng)知道他們的用意，同意趙家小姐留在繚云觀，不過是想讓她學(xué)會些道理，磨一磨她的性子，關(guān)鍵就在那個‘悟’字，人人都說‘悟道’，但有幾個真的能悟出這其中的道理？又有誰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弄影微微閉眼仰天長嘆，“天地悠悠，奈何獨立蒼茫……”

    常冰不禁上前一步，“師父……”

    弄影抬手止住她要說的話，“如今我已快到知天命之年，能否成仙都已看淡了，人生匆匆數(shù)十載，過得可真快……太尉答應(yīng)你會讓他的兒子娶你，所以，你就幫他偷菩提扶搖丹。常冰，你是否想得太天真呢？”

    常冰心頭一緊，亟亟的后退幾步，“師父你，你都知道了？”

    弄影從衣袖中拿出一樣?xùn)|西，“那日你撞倒常悟，掉出這個在院門口。這藥囊是你隨身佩戴的?！闭f完把那藥囊扔在了地上，“中元節(jié)那天你回來晚了，其實是把其他人支開，等我從太尉府出來后去和太尉會面?！?br/>
    嘆口氣，弄影終于轉(zhuǎn)過身面對她，“當年常德費盡心思煉出來的，確是菩提扶搖丹，你跟在我身邊這么多年也該知道一些了，但我日日服食的不過是一些駐顏補血的丹藥，你經(jīng)常來偷窺想偷得一些，但我看得緊，你也就無從下手。兩年前你就和太尉串謀好了，從那時起，我就已經(jīng)察覺。只是有些丹藥服食之后，不懂調(diào)息引導(dǎo)，輕則藥效不至，重則……如常德那般，你也是見過的。”常冰站在那里，仿佛血液凝固，動彈不得，嘴角輕輕蠕動，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菩提扶搖丹卻不同，其藥性溫和，煉藥所取也是集天地靈氣的東西，讓你們收集的露水就是藥引之一，只是自常德之后，我一直也煉不出第三顆了。吃了菩提扶搖丹，便可不日飛升，清輝道長，確實是如此得道。菩提扶搖，扶搖直上，直上天宮，天宮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