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保做事絕對的是令人放心,三天時間便幾乎把滇南所有藥鋪里的跌打損傷藥全部收購了回來。朱棣的神機營以驍勇善戰(zhàn)聞名,這一支隊伍從朱棣帶兵以后,便一直跟著他,所有的配置都是全國最高品格----當(dāng)然,這些配置不是朱元璋給的,而是朱棣十多年來一手慢慢經(jīng)營起來的,朱元璋也不過是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兒子在為自己守江山,還能去怪他把部隊訓(xùn)練的太專業(yè)嗎?
馬三保告訴我,神機營從無到有,從一支千把人的小隊伍發(fā)展壯大到如今的八萬大軍,在無數(shù)次蒙古鐵騎的磨練下,幾乎戰(zhàn)無不勝。部隊從選才,訓(xùn)練,作戰(zhàn),再到后勤的糧草儲備,藥物補寄,全都是朱棣的心血。
朱元璋當(dāng)年也是管理部隊的一把好手,由此可見,管理江山和管理部隊的道理是一樣的,只是規(guī)模的大小不同罷了。明明朱元璋最應(yīng)該惺惺相惜的兒子是朱棣,但是他年事高了以后,一時偏了心,這一偏還不是偏給其他兒子,是偏到孫子那兒去了。
草藥由三保專門聘請的商隊和鏢局押著上路,已經(jīng)快速的往北平運去。我一直以為朱棣和三保是單槍匹馬的闖入滇南,現(xiàn)在我才知道,他們帶了一樣最最重要的東西----銀票!只怕此番滇南之行,要花去十幾萬兩的雪花白銀。而且這只是一個開頭,今后的每一年,他都會花一大筆銀子在此間購買藥材,直到朱棣親自登上皇帝寶座,那個時候,嘖嘖,江山都是他的,草藥自然也是他的,一聲令下,滇南的巡撫還不得乖乖的送去。
滇南地處邊陲,負隅頑抗的當(dāng)?shù)卦∶衿鋵嵅]有朱棣猜測的那樣聰明,他們一時半會的還想不到要聯(lián)合起來對付朝廷。是以我們在滇南的這段時間,朱楩按照朱棣的作戰(zhàn)方針帶隊殺敵,幾乎無往不勝,不過半個月時間,幾乎奪來半壁江山。
而我,在此地老神醫(yī)和百草的料理下,身子完全健朗起來。商隊傳來消息,草藥已經(jīng)運達海津鎮(zhèn),很快就要抵達北平。朱棣此行所有目標都圓滿完成,回北平也便提上了日程。
朱楩剛剛體會到無往不勝的樂趣,也分不出心思來照顧我們,我們要回去,他也就略微留了一下,朱棣說自己私自離開藩地,時間久了被皇上發(fā)現(xiàn)會有處罰,朱楩便順水推舟的辦了踐行宴。
我們從金陵南下的時候,延的路線是安徽,然后路經(jīng)贛湘抵達滇南。如今我們要回去北平,朱棣也索性挑了一條新路線,從川陜經(jīng)過,再過晉州回北平。
巴蜀之地,藩王乃是朱元璋第十一子蜀獻王朱椿。在自去年到了錦城,“博綜典籍,容止都雅”,一心只做學(xué)問,在朝中有“蜀秀才”之稱。不過再淡泊的人,一旦生在皇家,難免會有稱王稱帝的雄心,朱椿在這一點上也沒有免俗。他如今正在紅照壁一帶修建王府,據(jù)說規(guī)模宏大,堪比皇城。
他還聘請了大學(xué)者方孝孺為師傅,興辦郡學(xué),資助清貧學(xué)者,所以口碑十分不錯。
這樣一個人,看起來朱棣路經(jīng)的時候,是沒有不拜訪一下的理由的。就連朱棣自己,也十分向往巴蜀風(fēng)情,將拜訪朱椿這個與世無爭的弟弟提上日程。但是,當(dāng)他一提出這個建議,就被狠狠的否決了。
朱棣十分奇怪,三保也不解,問我為何,我只說,“王爺此番南游,知道的人說是王爺重情,想要見見兄弟,不知道的人傳出去難免要說王爺一見皇上立了太孫,就到處拉攏各位藩王,結(jié)黨營私?!?br/>
朱棣笑道,“這個事在本王預(yù)料之中,本王既然敢見他們,就不怕他們說出去,諒他們沒有這個膽子?!?br/>
我還是反對。朱棣一時惱怒,也不再理我。
只剩我一個人坐在客棧的窗前,想著如何勸說朱棣放棄拜訪朱椿的念頭。朱棣饒是聰明絕頂,又如何能猜到,不出半年時間,朝廷中將要出一件天大的事!這件事連坐近兩萬無辜之人,由頭只有一個藍玉!而藍玉,便是朱椿的老丈人!雖說朱椿并無什么家國天下的野心,但是總是要面子的,老丈人出這樣大的事,不說勸說皇上免罪,最后總要收尸吧?而藍玉這件案子,別說只是收個尸,就是粘都不能粘一下!此時朱棣若是對朱椿示好,到時候朱椿難免會向他求助。朱元璋本就最厭惡成黨成派,知曉之后還不要跳腳!
可是這是我知道的史實,朱棣天縱奇才只怕也不能掐指算出將來之事,我要怎么去跟他轉(zhuǎn)圜這件事呢?
此時,我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幾聲輕輕的敲動,心中一動-----朱棣就住在我的隔壁,這客棧的房間都是木頭隔開的,他在隔壁一動,我就能聽見的。
我走到窗前,對著隔壁的窗子輕聲喊道,“是王爺嗎?”
半晌,朱棣也推開窗子,側(cè)頭看我。見他這樣,我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有些奇怪,“你笑什么?”
“沒什么。赫連是想,咱們明明可以坐在一起說話,非要這樣麻煩。”
朱棣也笑了起來,“你說說,為何本王要去看看老十一,你如此反對?”
我頭疼起來,皺眉半晌,心想朱棣乃是聰明人,我略微點撥一下,他一定能揣摩到其中玄機,“蜀王妃生身父親乃是梁國公藍將軍啊!”
朱棣一愣,“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你何苦這時候拿出來糊弄本王?”
“王爺,您的王妃是徐將軍的女兒,蜀王妃是藍將軍的女兒,皇上憐下,將自己的子女多與當(dāng)年伴隨自己東征西討的大將子女結(jié)了兒女親家。這個將來都是佳話呢?!?br/>
朱棣面色一冷,不再說話。
朱元璋一生二十六個兒子,十六個女兒,此時也不盛行和親,所以孩子們各個配給了當(dāng)年兄弟們的孩子。只是……這些朱元璋的兄弟,李善長,李文忠,徐達,梅思祖幾乎全部都已經(jīng)不在了。他們有些人手上握著免死金牌,有些人握著還恩令,但是……天命難違,壽命有終,一個個都奔了黃泉,至于到底是不是壽終正寢,誰也說不清楚了。就拿朱棣的老丈人徐達來說,那就是個羅生門。
我只略微說出這一句話,朱棣便能猜到,藍玉只怕也沒有多少好日子了。
藍玉功高本是事實,但是此人極端自傲,仗著自己開國元勛的身份,幾乎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聽說好幾次朱元璋設(shè)宴招待重臣,他都出言不遜,不給朱元璋面子。朱元璋早就把他盯上了。
此時去見他的女婿,豈不是自討苦吃?
朱棣沉默良久,突然目放精光,“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知道這么多?”
我一個寒噤,只想著幫朱棣早日遠離這些紛爭,沒想到漏了自己的馬腳!“赫連不過是個普通老百姓,不過我們這些老百姓置身事外,反而能夠看到更多你們看不到的。您身處朝野,做事總歸要瞻前顧后,遇事要左右推敲,反而沒有我們看的清晰明澈?!?br/>
朱棣還是懷疑的看著我,搖搖頭,“你的話,每一句都帶著預(yù)測,早先本王也以為你不過是旁觀者清,可是一次又一次的事實證明,你可以預(yù)料將來的事,而且,準的本王都要忌憚?!?br/>
我面圣故作鎮(zhèn)定,背后冷汗直冒,依舊嘴硬道,“赫連平日閑著無事,總愛翻幾本書看看,史書翻得多了,總能看出一兩分蹊蹺,摸出一兩條規(guī)律來。一切不過是我猜測,王爺要是想去拜見蜀王,我沒有任何意見。冷得很,王爺早些歇息吧?!?br/>
我干脆耍賴,伸手便準備拉下窗子,朱棣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我的手,“本王還沒有說完,你急什么?”
我焦急萬分,禍從口出啊禍從口出,這下子又引火**!正當(dāng)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朱棣已經(jīng)緩緩的松開了手掌,我以為他要放了我,沒想到他來了一句,“你到本王屋子里來?!?br/>
我就像個被一針扎破了的氣球,差點癱倒在地,可是朱棣發(fā)了話,我少不得還是要強打精神,裝作無事人一般往他的屋子走去,站在門口深吸幾口氣,依舊沒有勇氣推門。正在忐忑盤桓之間,門吱呀一聲往里打開,朱棣就站在我的面前,冷冷的看著我。
“進來?!?br/>
我像個受氣小籠包一樣,緩步跟了進去,坐到朱棣指定的椅子上,恨不得把頭埋進兩腿之間,不敢開口。
“藍將軍快要出事了,你是不是也這么以為?“沒想到朱棣并未對我發(fā)難,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我拿眼角偷偷看他,只見他也十分迷茫,心中一亮,這才想到,朱棣怎么會猜不到囂張跋扈的藍玉要出事了呢?只是他一直不敢肯定罷了,如今被我這么一說,他也是篤定了自己的想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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