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楊廷麟越說越流利，越說越激動的樣子，盧象升心中活動了一下，隨即又搖頭苦笑著道，“伯祥，這才真是書生之見，這般見解怎敢奏聞皇上？”

    “是的，我也想到大人不會采納，皇上更不會采納?！睏钔Ⅶ雽ψ约旱慕ㄗh心知肚明，他只是不想大明朝廷、不想大明的柱石就這樣踏入萬劫不復。

    屋中的二人不覺有些尷尬，盧象升溫言道，“莫看近日里‘一只虎’小李賊囂張，在我眼中視此賊如草芥耳，聽聞中原諸省齊心，李賊潰滅在即；你想，皇上英明神武又豈能使洪總督、孫巡撫功虧一簣？”

    面對摧枯拉朽的清軍盧象升頗為頭疼，可是面對自己手下敗將，盧象升還是很有底氣的，他見楊廷麟無語，就站起來踱了幾步，“再說，像李自成叔侄這班流賊，在內(nèi)地因利乘便、東西流竄，有時還能使無……使得官軍吃點虧，好似此股流賊還有一些本事。其實，他們一旦離開內(nèi)地，一無奸細猾民供其驅(qū)使，二無饑民供其裹脅與號召，便無從施其伎倆，何能與虜作戰(zhàn)？”

    盧象升的蔑視是有自傲本錢的。崇禎二年十月，皇太極率軍避開了袁崇煥堅守的寧錦防線，完美地替三百年后興起的第三帝國，演繹了一次如何擊敗馬奇諾防線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他們假道內(nèi)蒙，從喜峰口突入關(guān)中，完美地利用了大明的己巳之變。

    官場初哥戶部員外郎、大名道盧象升，也正是在這個危難之際嶄露頭角的。他招募了一萬多潰散的兵勇和治內(nèi)的百姓，進京協(xié)助防衛(wèi)，在京營邊兵大敗虧輸之際卻如中流砥柱一般抵擋住了清軍這股洪流，立下不小的功勞，于次年他被晉升為右參政兼副使，負責整飭大名、廣平、順德三府兵備，創(chuàng)立天雄軍，這是他帶兵的起始。

    崇禎九年九月，言官攻擊楊鶴也就是楊嗣昌他親爹招撫不力，楊鶴被逮捕入獄。代替楊鶴任陜西總督的是洪承疇，洪的手下驍勇善戰(zhàn)，起義軍在陜西難以立足，紛紛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境內(nèi)。洪承疇隨即兼管山西河南軍務(wù)，大股流賊又只得流竄至京師南部和河南北部，大致、順德、真定間，大名道盧象升以一己之力擊退匪人，親手在陣前斬殺了馬回回與混天王，刀劈李自成的左翼先鋒官杜天雄……

    “不，總督大人差矣。大人前幾年雖然同流賊作過多次戰(zhàn)，屢獲大捷，但流賊并不像大人說的那樣不堪一擊。如真不堪一擊，何以十年以來，如火燎原，朝廷竭全國之力不能撲滅？況且據(jù)下官所知，李自成與其他流賊不同。他善于用兵，常能化險為夷，轉(zhuǎn)敗為勝。雖為高迎祥舊部擁為諸賊首領(lǐng)，號為闖王……”楊廷麟話語中的闖王二字可不是一般的匪號，而是代表李自成在諸多桿子義軍中的軍事領(lǐng)導地位。

    在明末十三家的義軍中，只有高迎祥一家有這個稱號，第一個闖王是高迎祥，被江湖道稱高闖王。崇禎九年七月間，高迎祥部在周至縣黑水峪同洪承疇作戰(zhàn)時，因病重隱蔽在山洞中，后被人出賣，為官軍所俘，隨后繼承了高迎祥衣缽的便是李自成。

    “其粗衣惡食，與士卒同甘共苦；且部伍整肅、紀律嚴明，甚至比朝廷官軍還不遑多讓，如朝廷真能赦其不死，待之以誠，使之立功疆場，實在與國家有百利而無一害?？上?，區(qū)區(qū)愚見，無人敢向皇帝建言耳?！?br/>
    楊廷麟看見盧象升的臉上流露著很不以為然的神情，覺得不該對他說這么多，于是又笑著說：“廷麟叨在相知，故敢不避冒昧，放肆陳言。要是在別人面前，像這些話，我連一個字也不會說出。”

    盧象升面含譏笑地問楊廷麟道：“閣下對李自成何以知道這么多？”

    “剿賊為國家大事，可惜朝廷上對流賊情形多茫茫然略無知識，如在鼓中，如在夢里。不知己，不知彼，何能取勝？廷麟一年來對此稍能留心，故敢說略知一二?！?br/>
    楊廷麟實際上對闖軍的情況所知甚多。他的一位朋友喻上猷是崇禎辛未的進士，身為監(jiān)察御史對民間疾苦知之甚詳。特別是近幾個月來，新附的流賊頭子張獻忠，派他的一位親信住在京師為張獻忠上下打點活動，這個人因為喻上猷是湖廣在京的名流，所以也常常前來拜謁，同他拉關(guān)系。

    喻上猷趁著這個機會，向這個人了解到了當初十三家的起事經(jīng)過。說起明末十三家，他們是由陜西北部和山西西部起事的農(nóng)民軍十三個支派的合稱。這十三家人馬有時合在一起，忽而分開相互呼應，高迎祥、張獻忠、曹操等人都是其中一家的首領(lǐng)，他們在地位上是相互平等的。而這時的李自成，原是高迎祥麾下的一員部將，在高迎祥死后，李自成才被其殘部推舉為高部的大首領(lǐng)。

    喻上猷悉知他們這些流賊發(fā)家的歷史和目前所處的情形。這樣一來，喻上猷對李自成的了解，比那些只靠塘報、邸抄和道聽途說去妄談闖軍的京官們清楚得多，就是比起紙上談兵的兵部大員也不遑多讓。

    一次，兩個人在京中寓所飲酒作樂，酒酣耳熱之際，喻上猷便將李自成等人的情況轉(zhuǎn)述給了楊廷麟。此時，楊廷麟見盧象升對闖軍抱著極深的成見，便不敢再提一個字了。

    凈室之內(nèi)兩個人相對枯坐，楊廷麟將眼光移到迎面的墻壁上，就見中間掛著關(guān)公像，旁邊則是盧象升手書的《滿江紅》，字體俊秀遒勁，一望而知是從王羲之書帖變化而來的。再看下邊的落款卻是昨天的日子，除陽文象升二字的圖章外，還有一個陰的文閑章“大夫無境外之交”。

    楊廷麟明了，盧象升寫這首詞和用這個閑章是有著無限感慨的，于是他勉強一笑，說道：“今日即使岳武穆生重生，恐也難展雄圖，徒自憑欄長嘯，壯懷激烈而已?！?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