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前進回到家,又接到一個好消息,房產中介告訴他,有加州來的現(xiàn)金買家遞了報價,不但沒砍價,還加了錢,如果接受的話快點一周內就可以全部搞定,劉前進沒猶豫就答應了,當晚就通過郵件用電子簽名把合同簽了。想著離開中國有段時間了,為免父母懷疑,得盡快回去了。
接下來兩天,房子交易也差不多結束,劉前進想著龍少華送了幾張奧特萊斯的優(yōu)惠券,折扣滿大的,不如趁有空跑一趟,在過期前用掉,幾個美國牌子的衣服鞋子在中國賣的都挺火的,買點留著送人也好。
去奧特萊斯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劉前進開上了他的f150,又從保險柜里把walther pps手槍和槍套拿出來,檢查一遍,上了膛,插在了腰帶內側,今年春天心血來潮,考了隱蔽持槍證,還買了把槍,新鮮勁還沒過,出門時間久一點就必定帶槍,雖然硌的肚子難受,但自我感覺超酷,硬漢之氣四射,大大遮掩了肥宅本質。
在奧特萊斯停車場里剛停好車,有個衣著還算整潔的年輕白人婦女走過來,嘴里嘰里咕嚕地說些什么,劉前進以為她要問路,便站在那里等著,誰知她越走越近,都快貼到面前了,劉前進覺得有些不對頭,美國人特別講究人際交往距離的,這怕是遇到神經病了,急忙后退,此時那女人卻忽然加速,一下?lián)涞剿砩希谥薪腥缕饋?,停車場人不多,但還是有幾個人朝這邊望了過來,劉前進慌張起來,不知所措的推開那女人,疾步跑開了。
進到一家服裝門店內,劉前進朝外看了一陣,沒有人追過來,也沒人圍觀,心下才有些放松,看樣子真遇到精神不正常的人了。
接下來的購物很愉快,幾家中國挺流行的品牌店內折扣就很大,再有優(yōu)惠券,折上加折,買的兩手提滿了購物袋,劉前進打算先放到車上再接著逛。
往停車的地方走去時,就發(fā)現(xiàn)那邊停了幾輛黑色的警車,警燈無聲閃爍著,劉前進第一反應是:今天怪事還真多,難道停車場里也出了車禍?再看,好像就是在自己車子附近,千萬別是碰到自己的寶貝車了。
再走近覺得不對頭,沒見到肇事車輛什么的,只有幾個警察圍著一個人在問話,走的再近些,被圍的那人忽然分開眾警察,朝他這邊一指,赫然卻是剛才那瘋女人。
從那一刻開始,后面的一切在劉前進腦子里都像無聲的慢鏡頭一樣了,他依稀看到警察們拔出槍來,張大嘴吼叫著什么,自己高高舉起抓著購物袋的雙手,被撲上來的人按在旁邊一輛車的引擎蓋上,貼在被太陽曬的滾燙引擎蓋上的側臉的余光中,灑落的衣服鞋子滿地都是,上了背拷的手腕很疼,可能磨破了一塊皮。警察搜身,掏走自己的pps,說了些什么,自己怎么回答的記不清了,這些場景一幀幀的,和電影里的蒙太奇鏡頭一樣,他分不清是事實還是想象。
直到坐在警車后排里有一會兒,劉前進的世界才發(fā)出了聲音,回到正常的影像,引擎的轟鳴,警察的聊天,輪胎在路面摩擦的噪音,傳進耳朵里,他試圖和前面兩個警察溝通一下,可他們置之不理,自顧自的聊天,發(fā)出開心的笑聲。
直到警察局到了,劉前進依舊神不守舍,像木偶一樣聽從指令過安檢、拍照、錄指紋,把身上東西都裝進一個袋子里。然后查血,看有沒有喝酒或吸毒,最后被關進一個小屋,里面有一張水泥床, 一個鐵馬桶,馬桶水箱上是洗簌池,一個胖大的女獄警在門口,偶爾往里望一眼。
劉前進弓起身子,坐在角落里,他從來就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宅男,一生風平浪靜的,沒跟威權部門打過什么交道,連交通違規(guī)都沒有過,現(xiàn)在忽然遇到這個情況,恐懼籠罩著他,沒人可以交流,也得不到任何信息,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后果有多嚴重,多年理科學習養(yǎng)成的邏輯思維習慣在緊張恐慌下也沒了用處。
他先是后怕,自己帶了上膛的手槍,剛才萬一哪個環(huán)節(jié)做錯,自己可能已經被當街擊斃了,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這些年美國發(fā)生這種事不算少,接著反思自己這一陣,甚至這幾年有沒有無意間做了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是偷了美國什么技術回中國,還是在社交媒體上發(fā)表過恐怖威脅言論,忽地又聯(lián)想到自己減肥衣的莫名失蹤,莫非是被fbi拿了,這東西里面確實有些比較先進獨特的技術,可那逮捕自己的不該是制服警察啊,不過美國執(zhí)法機構運作程序他也不懂的,忽然間就感覺自己其實對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國家其實很陌生,接著又想到會不會坐牢,坐完牢會不會被驅逐出境,那樣這么多年努力便成了一場空,心下一片死灰。
正聯(lián)想到滿監(jiān)獄膀大腰圓的黑人、爆菊之類場景時,門打開了,一個警察把他帶出去進行簡單的訊問,這時劉前進才知道,是那個瘋女人指控他性騷擾,還有企圖持槍挾持什么的。 他長長松了口氣,不牽扯政治背景就好,而且這分明是誣告,黑的再怎么也說不成白的。警察態(tài)度還算和藹,就問有沒有碰那個女人,還有槍是不是他的,劉前進激動起來,說他根本不認識那女人,最多只輕推了一下,槍是有隱蔽持槍證的,也根本沒拿出來過,警察卻不作評價,把這些記下來后,說因為證據(jù)不足,案件不重,他可以打一個電話,找到人今晚就能保釋出去,保釋金3000元,只收現(xiàn)金或money order,一種匯票一樣的東西,也就是說,劉前進的借記卡、信用卡都不管用,只能叫別人拿錢過來。
劉前進想了一會,發(fā)現(xiàn)這個簡單的事情卻成了個問題,美國人朋友鄰居,關系平平不說,一般也不能馬上拿出這么多現(xiàn)金,中國人呢,他又不想讓比較熟悉的人知道,尤其那些崇拜尊敬他的大學生,再想下去,有點悲哀,混了這么多年,竟然找不到個合適的人交錢辦保釋。
最后,劉前進終于想到一個人,白先生,白先生有錢、有關系,熱心、又有求于自己,哪怕看在同胞情份上應該也會幫忙,現(xiàn)在遇到這種事情,象掉到河里快溺死的人,抓到根稻草都是寶貝,只要能把他從這鬼地方弄出去,后面欠的人情再補好了。
電話打過去,白先生的反應很震驚和關切,立刻表示馬上驅車過來,劉前進感動的眼淚都流出來了,看現(xiàn)在已經下午五點了,言不由衷的客氣道明天來也行,那邊白先生聽了竟發(fā)怒起來,說怎么也不能讓前進你在監(jiān)獄里呆一晚上??!
這邊夏天日頭長,晚上七點鐘,天還沒黑的時候,白先生來了,和警察交涉了一番手續(xù),交了保釋金,劉前進被放了出來。
劉前進握著白先生的手久久不放,像見到幾十年未遇的親人,眼淚汪汪的,白先生騰出另外一只手輕拍著他的肩背,安慰說:“好了,好了,沒事了?!?br/>
坐上白先生的凱迪拉克凱雷德的時候,劉前進感覺回了人間,一大堆感激的話說完后,他又沉默不語起來,白先生邊開車邊勸慰:“男子漢,扛過槍,坐過牢,人生才算圓滿,事兒呢別放心上,也別覺得抹不開臉面,人家億萬富翁不也一樣說抓就抓?穿著牢服的照片滿天下都是,不一樣過的好好的?······現(xiàn)在米兔運動鬧得兇,依我看,美國這司法制度有問題······”喋喋不休的話語卻讓劉前進覺得分外安心,他不由的又委屈起來,反復講起案子的經過,訴說自己的冤屈。
又過了一陣,劉前進忽然想起自己的車來,嘀咕說我的車還在停車場呢,白先生說:“這個別擔心,鑰匙給我,明天我找人給你開回來,現(xiàn)在天晚了,你的精神狀態(tài)也不適合開車,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覺,第二天什么都好了。對了,你還沒吃飯吧,去我家湊合一頓吧?!?br/>
劉前進這才想起自己真的就早晨喝了杯牛奶,但并不覺得餓,婉言謝絕了,堅持還是先回自己家。白先生沒堅持,卻在路過的時候拐進in-n-out burger里買了幾個漢堡和飲料,硬塞給劉前進。
回到家后,劉前進沒有開燈,橫躺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慢慢竟睡著了,半夜里醒來,周圍一片漆黑,迷迷糊糊竟一下分不清自己在哪兒,中國還是美國,只隱約覺得好像做了個很逼真的噩夢,又躺了會兒,起來坐在沙發(fā)上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噩夢,是白天真實發(fā)生的事情。
摸黑開了燈,又拿出手機,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調成靜音了,有十幾個未接微信和來電,都是江北父母親的,正恍惚間,又有來電,本能的就接了,那邊卻是父親的聲音,透著焦灼:“小進你出什么事了,為什么不接微信和電話?”劉前進這才反應過來,這打的是自己的美國號碼,父親想必是已經知道自己回美國了。
本來劉前進一直擔心怕被父母發(fā)現(xiàn)自己回來的事情,但和現(xiàn)在眼前的麻煩比起來,這已經不是個問題了,他編了個借口說手機有點問題剛修好,就直說了自己回來的目的,并說房子和股票都已經出手了,過幾天就把現(xiàn)金轉回國內救急。父親那邊卻惱怒起來,喋喋不休的說他怎么不聽自己勸,去偏信他人的話,并說自己的事早有安排,千萬別把錢匯過來,待劉前進追問什么安排時,那邊卻又說一兩句解釋不清,只是一味告誡不需要他的錢。
劉前進心情煩躁,言辭也激烈了些,兩人在電話里急躁躁的吼了半天,還是各說各話,最后是父親生氣先把電話掛了。
劉前進依舊躺回沙發(fā)里,看著天花板,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幾聲,這么多年父親一直主宰支撐著這個家,養(yǎng)成了強勢的風格,自己這些年和他溝通又太少,現(xiàn)在即使都是為了對方好,交流上卻也不順暢起來。不過,一切都不如眼前的事來的緊迫,人暫時是回不去了,錢卻更要匯回去,留在這里現(xiàn)在有了風險隱患,萬一案子真有什么事要賠錢,自己豈不是雞飛蛋打了。
肚子餓的開始隱隱的有點疼了,劉前進抓起桌子上打包回來已經冰涼的漢堡,大口大口的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