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那泌大的血珠子從那黑黝黝的手臂冒出來。

    戚武亦是臉色鐵青，但仍舊冷靜著用另一只手發(fā)力揪住那花蛇的七寸，蛇類七寸最是敏感，此刻七寸受制，瞬間松了開來，被戚武甩在地上，當(dāng)下拿了一旁的鐮刀刷刷刷幾下將之砍成幾節(jié)。

    那花蛇倒是頑強(qiáng)，這會兒蛇頭連著身子部分還在扭動，帶了一片都是泥土血污，不過片刻之后便漸漸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了。

    戚武觀察片刻后倒是一口氣松了下來。

    “道是七步蛇，原來就是一條菜花?！?br/>
    這無毒的菜花蛇與七步蛇長得極其相似，若是不仔細(xì)觀察，難免會混淆起來，戚武方才一心想著幫蘇凌擋下這禍害，一時(shí)不注意，自是認(rèn)錯(cuò)，此刻看清楚了來，方放心了。

    傷口還在流血，戚武咬著牙根將傷口的血擠了些許出來，四下一看，溪水旁的雜石堆邊生長了些止血的白首烏，便立刻去采了些，嚼碎了敷在傷口上，這才徹底松了一口氣，看著一邊面無血色的蘇凌，心下歉疚，應(yīng)該不要帶他出來的。讓他遭了這樣的驚嚇。

    當(dāng)下?lián)н^蘇凌，拍了拍他的腦袋，

    “俺不該帶你來，被這勞什子給嚇著?！?br/>
    蘇凌巴拉開他，拿了他的手臂瞧了瞧，似有擔(dān)憂，“你，你沒事吧?！?br/>
    明明是他幫自己擋了這蛇，現(xiàn)在還在這兒顧著自己的心情，蘇凌不知道這人的腦回路。

    戚武拿了自己已然止血的傷口給蘇凌看，“你瞧瞧，不是沒啥事了?！?br/>
    白首烏消炎止血，是村民們受傷了的良藥，此刻戚武手臂上只剩兩個(gè)小小的血窟窿，但沒有往外面冒血了。

    蘇凌稍稍有些放心，若是別人為了自己沒了性命，那自己罪過是太大了。

    “你，你明明知道，那是毒蛇，為何還要拿手抓它?！?br/>
    戚武撓頭，“俺不是一時(shí)情急么，再說這蛇又沒啥毒。”

    蘇凌見他說得輕松，方才他的反應(yīng)定不是看見一條無毒蛇的反應(yīng)，心下諸般滋味，不知道說些什么，只好小小聲地，“你，你往后不可這般了?！?br/>
    戚武嘿嘿一笑道，“曉得了?！?br/>
    經(jīng)過這一波折，戚武生怕再遇見啥毒蟲猛獸什么的，想著今兒大意，沒帶些雄黃酒解□□之類的，差點(diǎn)出了大事，當(dāng)下也沒有了去采雞肉樅的心思，拾起了地上的蛇段，牽了仍心有余悸的蘇凌往山下走去了。

    二人進(jìn)了大院門口時(shí)，日頭已近西山，戚武不欲多事，扯下了袖子來，遮住了手上的傷口，進(jìn)門了去。

    只見院里已經(jīng)生起了一堆柴火烤著一只腿子，孫大嫂正拿了粗鹽往那條腿子上抹，阿昌蹲在一邊，看得口水都要流了。

    見著戚武蘇凌回來了，孫大嫂笑道，“這野豬腿味膻，原本想著拿老姜燉了，結(jié)果屋里看見有些香料，想著烤著更香，便自作主張了?！?br/>
    話音未落，飄過來一陣混著大料茴香桂皮等香氣的肉香，那腿子上還滋滋冒著油泡，饒是蘇凌這樣小胃口的人，見著肚子也應(yīng)景地咕嚕一響。

    戚武大笑，“大嫂忒手巧了，但憑嫂子主張?！?br/>
    一邊卸下了身上的兩只簍子，拿出兩條魚以及那截成三段的花蛇，直接丟于一邊框子里，孫大嫂交代阿昌看著火，走過去看了看，嘖嘖稱奇，

    “今兒個(gè)真是好口福，這般多東西?！?br/>
    繼而看見另一簍子的撲騰著的蟛蜞，眼睛一亮，“呀，這小東西也出來了，”

    戚武道，“俺也是運(yùn)氣好，開春第一窩被俺撞見了，俺去取了缽子來。”

    孫大嫂便將框子連同裝著蟛蜞的簍子拎了，到院子一邊的水缸旁邊清洗著，蘇凌想著自己也應(yīng)當(dāng)幫些忙的，剛走過去，就被孫大嫂趕開了，

    “你這身子還玩水，去看著點(diǎn)烤腿子，別給阿昌看糊了。”

    蘇凌只好坐到阿昌邊上的石板幫看著，倒有一番樂趣。

    戚武去堂屋角落將封塵已久的石缽拿出，繼而搬出來外表灰撲撲的一壇酒，又去廚房拿了一些紅糟、老姜等物。

    孫大嫂先是洗了那一大盆的蟛蜞，洗凈裝盤，這些小東西還在活蹦亂跳呢，沿著大碗邊沿一個(gè)勁兒往上爬，孫大嫂忙不迭地一只只轟下去。

    戚武拎了酒壇起來，拍開封泥，紅紙一掀，一陣酒香撲鼻而來，這酒喚作“青紅”，用糜子釀的，糜子做飯口感不好，釀起酒來一絕，青紅乃湖石村家家戶戶都要釀上的，糜子季節(jié)一到，家家屋頂上都是飄著蒸糜子飯的氣息，再過個(gè)把月，醇厚的酒香便遍布這個(gè)偏遠(yuǎn)鄉(xiāng)村了。

    這壇青紅與另外兩壇戚武放了多年，都舍不得喝，如今難得開心，便將這其一開封了，與眾同樂。

    青紅并非全拿來喝的，戚武將之部分倒在孫大嫂碗里的蟛蜞上，準(zhǔn)備做這湖石村難得的美味珍饈——蟛蜞醬。蟛蜞被青紅酒澆在頭上，一只只歡快地喝著，沒一會兒便行動力下降。等到戚武與孫大嫂將花蛇、河鰻以及娃娃魚處理干凈后，蟛蜞們已然喝足了青紅，一只只從青色變成了通體發(fā)紅，昏昏不醒。

    全部撈出清洗后，戚武將之倒在石缽中，往上方倒了些粗鹽，紅糟，少量姜末，蒜頭，然后拿著石錘將之錘細(xì)，直至成泥。

    拿來個(gè)小小的空酒壇，戚武小心翼翼將錘制成泥的蟛蜞醬封存于內(nèi)，原本這蟛蜞醬要發(fā)酵上半個(gè)月，滋味才美，但戚武著實(shí)是饞了，當(dāng)下拿了一碟蟛蜞醬讓孫大嫂快火蒸了。

    蘇凌看著有些心驚肉跳的，怪道圣人說君子遠(yuǎn)庖廚，也不知他們整什么美味，但這美味確實(shí)來的有些殘忍。

    每到此時(shí)，蘇凌心中又開始食及人性的博弈。

    孫大嫂早已熱火朝天開干了，將手上的材料整了好幾道菜，醬爆河鱔絲，姜辣蛇羹，酸筍魚滑湯，拿了新鮮的地瓜葉炒了，加上院中烤制的大菜野豬腿，全齊活了。

    戚武在院中用著小刀將香氣撲鼻的野豬腿肉一刀一刀切下來時(shí)，趙二叔帶著英蓮來了。英蓮見著院內(nèi)的烤野豬腿，早就歡呼著跑過去了，好似猴子一般，趙二只能搖頭苦笑。

    戚武沒見著趙嬸子與月蓮，不禁問道，“嬸子與月蓮呢？”

    趙二叔道，“月蓮肚子不適，就不來了，家里那口子在家照料著呢?！?br/>
    戚武皺眉道，“這近夏天兒確實(shí)不好，二叔你年事已高，也當(dāng)多多照應(yīng)些自個(gè)兒?！?br/>
    趙二捋了捋胡子，點(diǎn)點(diǎn)頭，繼而轉(zhuǎn)開話題，與戚武問起了收購水靈芝的事兒。

    戚武摸著頭，挺不好意思的，“俺就是個(gè)聽的，這事兒全由俺那契弟做主了，要不是他，咱哪里想到這些?！?br/>
    趙二看著院中坐在石板上專心盯著烤腿子的蘇凌，心下感慨萬千。

    昨兒個(gè)月蓮又是與自己鬧了，要嫁與戚武。她知戚武與自己情同父子，自己的話多多少少在戚武心中占了分量，鼓噪著趙二去游說，被趙二沒羞沒躁地罵了一頓，發(fā)脾氣鬧了一個(gè)晚上，還要上吊來著，折騰了一個(gè)晚上才安靜上。

    趙二氣苦，拿自個(gè)兒的大女兒沒了法子。院中的那個(gè)少年，除了不能生崽子，還有什么好說。

    孫大嫂已將蒸好的蟛蜞醬端出，招呼著幾個(gè)人吃飯。

    戚武見著院中涼風(fēng)習(xí)習(xí)，月上梢頭，與趙二叔道，

    “難得天氣好，不如在這大院中擺桌如何？”

    趙二喜道，“妙，有酒不？”

    戚武樂道，“酒有的是?！?br/>
    又去屋后搬來一壇酒，招呼來阿昌，將堂屋內(nèi)的一方大桌往院中搬去，遠(yuǎn)著篝火免得熏蒸。

    烤腿子已經(jīng)切了一輪，剩下的繼續(xù)留在原地撒了香料鹽巴刷了豬油烤著。

    蘇凌與孫大嫂將屋內(nèi)的盤菜如數(shù)搬出，一桌子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過年都不定吃得這般好。

    月光下，數(shù)人舉杯同慶，好一個(gè)明月上西梢，談笑饕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