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趙明秀等人離開直羅鎮(zhèn)，沿華水（葫蘆河）河谷向西北行進，以子午山（又稱子午嶺）為依托隱匿好行蹤，坐等狩獵的目標自動送上門來。

    子午山，唐以前稱為橋山，因山勢綿延，呈南北走向，與本初的子午線相合，且先人慣稱北為“子”、南為“午”，故稱這段山嶺為子午嶺。

    相傳，軒轅黃帝氏族部落起源于橋山與北洛河上游，后逐漸發(fā)展壯大?！妒酚洝の宓郾炯o》記載，黃帝崩，葬橋山。距今三千年前，周人從黃土高原南遷，定都關(guān)中建立周朝，黃土高原也由此開始逐漸被北方游牧民族占據(jù)。

    黃土高原緊鄰關(guān)中，可算是關(guān)中地區(qū)的北大門，失去了對黃土高原的控制，中原王朝便無險可據(jù)，黃土高原因而成了中原王朝與西北游牧民族爭奪的焦點地區(qū)。公元272年，秦人征服義渠，占據(jù)黃土高原，為加固統(tǒng)治，在此地修建長城，以抵御西北邊游牧民族的入侵。

    子午嶺，地處黃土高原腹地，介于涇河與北洛河之間，是黃土高原上南北穿越的要徑。秦在子午嶺的山脈嶺脊上筑有直道，南起云陽，北達九原，沿途設有烽隧、墩臺和關(guān)口，自北至南主要的關(guān)寨有五亭寨、興隆關(guān)、艾蒿店、調(diào)令關(guān)、金鎖關(guān)等，算是中國最早的軍用高速公路。

    中國歷史上，北宋滅亡之前，中原王朝凡是處于強盛時期，都能牢牢控制黃土高原。一旦失去了對黃土高原的管控，中原王朝要么壽終正寢，要么偏安南方一隅。

    到了北宋，東北邊失去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燕云十六州”這道天然屏障，如若再失去西北這片可作為緩沖地帶的黃土高原，北宋王朝失去對中原的統(tǒng)治也將為期不遠。因而對黃土高原的爭奪，北宋與西夏異常激烈，到了李元昊這里，已趨白日化。

    可惜的是，北宋君臣最終不明其中厲害，只求當時過得去，找到各種借口對西夏妥協(xié)，失去了對黃土高原的絕對管控權(quán)。之后八十余年，活活累死在了從東向西長達數(shù)千里的邊境線上，成了第一個不是亡于內(nèi)亂、而是亡于外患的中原王朝。

    北宋一朝，從建國到滅亡，很好地貫徹了重文抑武的國策，大大地防范了武人的跋扈，卻也很好地束縛了武將的手腳，武將們面對瞬息萬變的戰(zhàn)場，實難發(fā)揮主觀能動性，從此攻不足而守有余，除了被動挨打，就是吃盡敗仗。

    鑒于此，北宋為抵西夏御驍勇善戰(zhàn)的騎兵入侵，可謂是煞費苦心，在黃土高原這道長達近三千里的軍事防線上，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修建了將近五百座城堡和要塞。耗費人力物力如此之巨，若是從經(jīng)濟學家的角度看，還不如痛下決心，學學人家大唐，一巴掌將西夏政權(quán)拍死得了。你說是不？（這些是皮外話，可較真，也切莫較真。）

    子午嶺如此軍事重地，張元、趙明秀想著在此設伏，是不是腦瓜子生銹了？

    應該不是，由東向西跨過子午嶺，慶州府就幾十里地而已。

    誰敢說千里跋涉之人，快到目的地門口時，那份心情不是愉悅興奮的。麻痹大意，淡忘危險，放松警惕，人之常情。

    張元、趙明秀等人該是這么想，真能如愿以償嗎？

    那不一定，從范仲淹從京城趕來西北所做的一切來看，可堪稱打防守戰(zhàn)的大師級人物。

    北宋立國之初，西夏向宋稱臣，邊境地區(qū)以貿(mào)易為主，少有軍事沖突。然而，黨項人李元昊的出現(xiàn)，改變了原有的局面。1038年，李元昊率領(lǐng)黨項人創(chuàng)建大夏國，為了與北宋劃清界限，下令大夏國所有男性三日內(nèi)必須禿發(fā)，違者以死罪論處。如此決心，大宋皇帝趙禎（宋仁宗）應該是不知道的，不是的話，他也不會老想著以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與西夏李元昊握手言和、睦鄰友好了。

    黨項人立國前，四處征戰(zhàn)，開疆拓土，騎兵驍勇善戰(zhàn)，且羽翼豐滿。1040年，西夏大軍突然大舉進攻北宋的邊塞城鎮(zhèn)，宋帝國可謂是措手不及。大宋將士三十多年無戰(zhàn)事，武備松弛，三川口一戰(zhàn)，宋軍慘敗，數(shù)百里關(guān)城要塞大多被西夏軍洗劫或占領(lǐng)。至此，范仲淹眾望所歸，來到西北救火。

    范仲淹一到西北，沒大擺筵席，沒空喊口號，而是馬不停蹄地進行實地考察。他陡然發(fā)現(xiàn)，北宋延州府一帶的防務十分松懈，軍隊之中問題多多，民族關(guān)系不堪入耳......種種跡象都不利于宋軍深入敵后作戰(zhàn)。

    既不利于主動進攻，且西夏李元昊又愛好主動進攻，那何不來個以逸待勞、以守為攻。

    見軍隊中，有不少兵士來自南方，戍邊太久思念家鄉(xiāng)，斗志不高。為了提高士兵的斗志，范仲淹便從本地招募士兵，這些新招的士兵既熟悉山川地形，又因保衛(wèi)的是自己的家園從而斗志昂揚，真是一舉兩得。

    又見軍中指揮制度森嚴而呆板，范仲淹又連忙精選了一萬八千名士兵，分成六部，讓每個將領(lǐng)統(tǒng)率三千人，從此消除了過去兵將互不相識的弊病，軍隊的戰(zhàn)斗力迅速得到提升。

    這還不夠，想著自大唐衰敗以來，西北邊境上的百姓，不管是漢族百姓，還是羌人等少數(shù)民族的百姓，早已被漢族人建立的政權(quán)欺凌壓榨的不成人樣，邊境地區(qū)的民族關(guān)系已異常尖銳復雜。范仲淹便以務實的作風，以誠相待，一邊對其心靈上撫慰，一邊對其經(jīng)濟上扶持，一切從穩(wěn)固邊疆出發(fā)，緩和跟沿邊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關(guān)系，消化矛盾。權(quán)限之內(nèi)，想到就實行，權(quán)限之外，奏請朝廷給他機會實行。其中就包括酒水銷售，從國家專利變成了邊疆之民全體參與，還包括均勻土地，讓當?shù)匾恍┦勘募覍匍_展營田。這樣一來，邊疆百姓獲利不少，士兵也一邊打仗一邊生產(chǎn)，不僅解決軍隊給養(yǎng)問題，士兵家屬也相應獲得了一些經(jīng)濟上的收入。

    試問這樣務實的一位官員，且博學廣識，且?guī)е姑鴣?，見到子午嶺，心中想起的當是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因文治武功撐起的那份民族威嚴，不該是游子終于到家了的那份歡喜雀躍。

    來到葫蘆河畔，白玉天望著對岸此起彼伏的山脈，歡喜不已，下得馬來，跟范仲淹走在一起，說道：“大人，今日過得此山嶺去嗎？”

    范仲淹轉(zhuǎn)頭將大隊人馬看了一眼，見眾人風塵仆仆，人困馬乏，開懷說道：“大家自延州府護我上路以來，天黑歇腳，天亮趕路，一路馬不停蹄，想必也累了。今日在此歇下，明早過得子午嶺去，趕到慶州府衙吃晚飯。可好？”

    小小校尉吳三走上前來，說道：“大人，沒護送你走進慶州府衙大門之前，將士們那敢說累來著。天色尚早，要不上的山嶺去，在山脊上的營寨里過夜，我們也歇的心安些。”

    范仲淹看了白玉天一眼，說道：“小子，一路上你提心吊膽的不成樣子，怎么不說話了？”

    白玉天笑答道：“大人，恕我愚鈍，真不知道該怎么說為好。”

    范仲淹微笑道：“你若愚鈍，我們一行人怕是走不到這里。有話就說?！?br/>
    白玉天說道：“大人，于公而言，今晚在山脊上的營寨里過夜，自是再好不過。不過于私而言，又盼著在此地寄宿一宿，看看能不能了結(jié)一些江湖恩怨。”

    吳三說道：“白兄弟，大人深受皇命來西北御邊，所處的全是公事，不存在私事?！?br/>
    白玉天笑答道：“吳三哥說的極是，小弟犯糊涂了?！?br/>
    吳三朝范仲淹有禮道：“大人，當以您的安全第一，其他事日后有機會再做計較?！?br/>
    范仲淹微微一笑，說道：“白玉天，你口中所說的私事，有利于家國否？”

    白玉天有禮道：“回稟大人，于心懷家國的人而言，家事無憂，愛國之心自宜更濃烈?！?br/>
    范仲淹大笑道：“好，今日在此歇下，了斷家事煩憂，求個愛國熱誠?！?br/>
    白玉天行禮道：“謝大人體恤?！?br/>
    吳三不悅，道：“白玉天，你......”

    范仲淹拍了拍吳三的肩膀，微笑道：“吳三，百姓的江湖，說的不好聽些，就是官員的天下。處理好江湖事，不失為治理好天下的一種策略，白玉天此舉并無失當之處，靜下心來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天亮趕路?！?br/>
    吳三有禮道：“卑職領(lǐng)命?！?br/>
    范仲淹大聲說道：“今日不趕路了，在這葫蘆河畔歇下。”牽著馬朝人煙處尋去。

    眾人領(lǐng)命，牽馬跟其后頭，歡聲笑語一堆。

    范仲淹見大伙兒高興，說道：“白玉天，難得大伙兒心情暢快，何不放歌一首，以驅(qū)除山林間的瘴氣，求個山道清潔干凈，人心安逸。”

    五山道人附和道：“小子，大人發(fā)話，可不能不聽哦！”

    白玉天朝大伙兒一個笑臉擺上，道：“那我來上一段了，大伙兒可別塞著耳朵不聽?！?br/>
    幾個膽大些兵士齊聲說道：“有請白公子放歌?！?br/>
    白玉天歡歡喜喜跨上馬背，放聲歌唱起來：

    “重關(guān)疊嶂，險在地者也；”

    “謀臣猛士，險在人者也；”

    “懔懔危懼，險在心者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