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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沖站在百老匯戲院的后門口，就著銀幕反射的微光，仔細觀察了一會，然后退了出來。

    “上座率有點低，似乎還不到五成？”

    “是啊?！苯畯娨荒槦o奈，說道：“邵氏戲院多，他們上映《大命撈家》之后，很多觀眾都以為《瘋劫》下線了，不知道我們這里還在上映?！?br/>
    “還得再做點宣傳?！鄙驔_在戲院售票窗口前來回走了幾步，想了一會，然后問道：“現(xiàn)在有沒有拍完之后，自動出照片的那種相機賣？”

    “你是說寶麗來？”江之強說道：“我家有一臺，沈總要用嗎？”

    “我不用?！鄙驔_搖頭，“用寶麗來拍一張照片，成本大概是多少錢？”

    “一盒相紙100塊，能拍八張。”

    這么貴？

    沈沖有點意外，他摩挲著短發(fā)，半響之后，問道：“這附近最出名的百貨商場是哪家？”

    “大大公司吧。”江之強介紹道：“他們每到周日，所有商品八折，所以人很多。”（注1）

    沈沖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你在大大公司有認識的人嗎？”

    “我有個朋友在那做經(jīng)理。”

    “很好，你聯(lián)系一下，看看他有時間沒，要是有空，咱們過去找他?！鄙驔_看了看掛在售票窗口上方的時鐘，又問道：“現(xiàn)在是三點鐘，咱們爭取在6點之前把事情搞定，明早上報紙做廣告?！?br/>
    江之強不明所以，但還是帶著沈沖去了戲院的辦公室，打電話聯(lián)系。

    沈沖則拿起另外一部電話，掏出隨身小本子，一邊翻，一邊懷念著NOKIA，MOTO，蘋果，安卓，山寨機……

    “喂，梁老板嗎？”接通電話后，沈沖有些急，先自我介紹道：“我是《電影時代》的沈沖啊。”

    “沈先生，你好?！苯与娫挼氖莻€女人，她說道：“我是鄭明明啊?！?br/>
    “梁太太你好，梁老板不在嗎？”

    “在的，他正在給客人拍照，很快就好。”鄭明明說道：“要不，我讓他等會給你打過去？”

    “不用，我等他好了?！鄙驔_和她閑聊：“梁太太，我聽說你一直都很忙的，今天怎么有空在影樓？”

    “影樓有個大客戶，要拍一組藝術(shù)照，我來給她化妝?！?br/>
    “你們夫妻倆，一個化妝，一個攝影?！鄙驔_笑道：“真是珠聯(lián)璧合，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沈先生說笑了，你和李小姐才是真的珠聯(lián)璧合?！编嵜髅骺吞琢藥拙?，然后說道：“老梁拍完了，我喊他來，你稍等?！?br/>
    過了一會，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他笑著說道：“沈老板，說吧，這次又讓我去拍哪個明星？”

    “今天不照顧你生意?！鄙驔_拿出鋼筆，打開筆帽，說道：“你是玩相機的專家，我想打聽個事，你知道寶麗來相機在香港的代理商是哪一家嗎？”

    “知道?！彪娫捘穷^說道：“沈總，你要是嫌我收費貴，可以直說，我給你打折，拿那玩意給明星拍照，怕是上不了雜志封面?！?br/>
    “放心?！鄙驔_大笑，說道：“給雜志拍明星照片的事，還是你負責(zé)。我是要做別的事。”

    “早點說嘛，我還以為生意要黃了?！蹦沁呉残Γ缓髨罅藗€聯(lián)系電話。

    放下電話，沈沖微微一笑。

    他打電話咨詢的這個人，名叫梁海平，曾經(jīng)是《南國電影》的專職攝影師，幾乎所有的邵氏明星的宣傳照，都是他的手筆，后來辭職了，在尖沙咀開了家影樓，是香港最知名的攝影師之一，《電影時代》最初兩期是沈沖親自動手拍的封面照，之后所有的明星照片，都外包給他負責(zé)。

    而剛才和沈沖聊天的，是他夫人鄭明明，名氣也很大，是美容美發(fā)品牌蒙妮坦的創(chuàng)始人。

    不過這倆夫妻，最近不太順。

    鄭明明幾番周折，辛苦奮斗了十多年，好不容易開發(fā)出自有品牌的美容美發(fā)產(chǎn)品，去年生意剛剛起步，一場大火，把倉庫燒的干干凈凈，由此背上了巨額的債務(wù)……

    蒙妮坦日后能發(fā)展成為連沈沖這樣的宅男都知道的牌子，鄭明明顯然是個極有毅力也極有能力的人，雪中送炭是人世間最好的投資，既賺人情，又賺票子，所以沈沖從梁海平那里知道此事后，就把李開元介紹給了鄭明明，然后慫恿她投資了一筆錢給蒙妮坦。

    再撥通梁海平給的代理商電話，沈沖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想要50部寶麗來，還有一萬張相紙，你們給報個價?！?br/>
    寶麗來相機價格昂貴，相紙也不便宜，成像質(zhì)量又沒有影樓的效果好，所以銷量一直低迷。

    “要一萬張相紙？”那邊嚇了一跳，又重復(fù)了一遍：“一萬張？”

    “是的?！鄙驔_很肯定的說道：“你給個價，如果合適，未來一周，至少還要5萬張?！?br/>
    “請…請等一下?！边^了好一會，那邊換了個人，急促的問道：“真的要五六萬張這么多？”

    “至少這么多?！鄙驔_語氣淡定：“公司正在籌備一項市場推廣的計劃，需要拍攝大量的照片，如果你們報價合適，我現(xiàn)在就派人帶錢過去拿貨?！?br/>
    那邊猶豫了一會，報了個數(shù)字，沈沖立刻說道；“這價格太貴了，不如用普通相機，然后去影樓沖印，你再報個價格吧，我們時間很緊的，不合適就算了?！?br/>
    那邊猶豫的時間更長了，好一會后，才說道：“79塊，成本價，再低我們虧不起?！保ㄗ?）

    “好，我一會派人去取，你把地址給我。”

    記好地址后，沈沖放下電話，問江之強：“你朋友有空嗎？”

    “他在公司，我們現(xiàn)在可以過去?！苯畯姴唤?，問道：“沈總，去找大大公司做什么？”

    “去打土豪?！鄙驔_走出辦公室，說道：“找他們要一些優(yōu)惠劵?！?br/>
    “他們只在周日打折，似乎沒有發(fā)過優(yōu)惠劵?！?br/>
    “沒有可以印嘛?！鄙驔_笑著解釋道：“百老匯要是滿座，一場上千個觀眾，一天開個五六場，這么大的人流量，你說大大公司想不想要？”

    “沈總是說我們賣電影票的時候，附贈優(yōu)惠劵？”江之強恍然大悟，說道：“用優(yōu)惠劵吸引人來看電影，看完電影再去購物，一舉兩得?！?br/>
    “光附贈優(yōu)惠劵，還不夠誘人?！鄙驔_說道：“香港商業(yè)這么繁榮，優(yōu)惠劵到處都是，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得加點別的料，不然效果不大?！?br/>
    “我們再送照片？”江之強聯(lián)想剛才沈沖的電話，說道：“可是寶麗來太貴了，即使79塊一盒相紙，成本也很高啊，一萬張就要十萬塊了，還不如干脆免費讓人看電影?！?br/>
    沈沖沒有解釋，在陽光下，微瞇著眼睛，說道：“先去看看大大公司能給出什么樣的優(yōu)惠劵吧?！?br/>
    ……

    5月20日，星期日。

    風(fēng)小波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他閉著眼，用手在床頭柜上胡亂的摸索，半響之后，才準確的抓住了話筒。

    “喂?！?br/>
    “小波，你還在睡覺？”

    “是詩詩啊?！笔莿偱萆系拿米勇曇簦L(fēng)小波立馬翻身坐起，精神百倍的說道：“沒有，我早就起來了，正在鍛煉呢?！?br/>
    “嗯，我最討厭男孩子睡懶覺了。”

    風(fēng)小波嘿嘿笑了兩聲，問道：“詩詩，有什么事嗎？”

    “沒事不能打電話給你呀?！泵米尤鰦?，然后說道：“小波，我們再去看一次《瘋劫》吧？”

    “啊？”風(fēng)小波驚訝，“我們不是看過了嗎？再說《瘋劫》已經(jīng)下線了啊?！?br/>
    “旺角那邊有個戲院還在放?！泵米榆浾Z綿綿，“我們一會去看吧，看完正好吃午飯，然后下午一起逛逛街?！?br/>
    “《瘋劫》都看過了，再看有什么意思啊?！憋L(fēng)小波不想去，他抓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下時間——才早上9點，不由的扯著嘴角暗自苦笑，然后推脫道：“不如我們晚上去看新的電影吧?！?br/>
    他對《瘋劫》的感覺很復(fù)雜——那天去看首映場，中間嚇得和妹子抱一塊，被同事嘲笑至今，“風(fēng)小膽”的外號連大廈保安都知道了……

    而同樣是因為那一抱，他成功泡上了心儀的妹子，又算是因禍得福。

    “最近哪有好看的電影?！泵米訉λ耐泼摵懿粷M意，說道：“現(xiàn)在去看《瘋劫》，戲院有活動的，送很多禮物，我們?nèi)タ纯绰铩！?br/>
    “戲院能送什么禮物啊?！憋L(fēng)小波繼續(xù)推脫，“肯定還是上次的那個魔方?！?br/>
    “不是魔方，是新的禮物，你找張今天的《東方日報》看看吧?！泵米硬荒蜔┝?，“你去不去？不去我一個人去?！?br/>
    “我去，我去?！憋L(fēng)小波立馬妥協(xié)了，軟語說道：“你在家等著，我一會過去接你?！?br/>
    匆匆洗漱了一番之后，風(fēng)小波跑下樓，買了一份報紙，然后走到公交站牌前，一邊等小巴，一邊翻看。

    很快他就看到了妹子所說的廣告——又是大手筆，全版廣告。

    最上面是《瘋劫》的藝術(shù)字。

    中間是一張圖表。

    “1964年，陳靜波，《金鷹》，票房過100萬；”

    “1970年，王羽，《龍虎斗》，票房過200萬；”

    “1971年，李小龍，《唐山大兄》，票房過300萬；”

    “1972年，李小龍，《猛龍過江》，票房過500萬；”

    “1974年，許冠文，《鬼馬雙星》，票房過600萬；”

    “1976年，許冠文，《半斤八兩》，票房過800萬；”

    “1979年，許鞍華，《瘋劫》，目前票房971萬，還在旺角百老匯戲院熱映中……”

    “見證歷史，感恩回饋！”

    “東方魅力電影公司和百老匯戲院攜手合作，準備了大量寶麗來即拍即得相機，凡來戲院觀影的朋友，將免費在現(xiàn)場拍照，我們會把照片和戲票塑封在一起，作為見證香港電影票房新紀錄誕生的紀念品?！?br/>
    “讓我們一起見證歷史吧！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現(xiàn)場還有大量好禮贈送，來者有份?！?br/>
    “有點意思……”

    看過廣告后，風(fēng)小波明白了妹子的心思——就算不看電影，去買張票，拍張照當個紀念品，也挺好的嘛，既能紀念歷史，又能紀念愛情。

    反正一張電影票，不過幾塊錢，而即拍即得的照片，一張可要十幾塊呢……

    不對??！

    這電影公司瘋了么，為了沖擊紀錄，虧本大甩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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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大大公司是70年代香港著名的百貨公司，82年之后陷入困境，86年清盤。

    注2：年代久遠，寶麗來公司又早已破產(chǎn)，文中的相紙價格根據(jù)淘寶上復(fù)刻的相紙價格虛構(gòu)，讀者勿要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