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還是一樣的繁星滿天，還是在村頭大榕樹下，還是一樣的篝火。

    “蛇妖”被捆在嚴(yán)實的羅網(wǎng)之中，被放到地上。

    根嬸瞪著紅腫的雙眼，眼睛里面閃著寒光，她手中拿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走向被藥物麻醉而癱軟的花蟒蛇。

    “二根，我要為你報仇了?！备鶍鸬穆曇羝鄥?。

    大家圍著大蛇，靜靜地看著這殺人兇手即將受到懲罰。

    牛娃忽然沖到了根嬸面前，大聲說道：根嬸，小花她不是蛇妖，她沒有抓走根叔。

    平時總是笑瞇瞇地和牛娃說話的根嬸，一把推開了牛娃。

    牛娃還想沖上去，卻被爺爺緊緊地抱住了。牛娃急得在爺爺?shù)膽驯е写罂奁饋恚盒』?，小花她不是蛇妖，她真的不是蛇妖。只是這個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人在意一個小孩的哭聲，他們都認定這不過是一種幼稚、懵懂的同情心，這種同情心被濫施到一條蛇身上，而忘記了這條蛇剛剛殺死了他們的親人。

    根嬸舉起剔骨刀。

    人群的外圍忽然傳來一聲慘叫，一蓬血霧灑向空中。人們尖叫起來，只見一條巨蛇口中咬著半截人的身體，鮮紅的血從它的口中溢出，落到地面。

    這條蛇和已經(jīng)被抓住的蛇明顯不一樣，被抓住的是一條花蟒。而這條大蛇，通體漆黑，鱗片就像玄鐵盔甲一樣閃著寒光，足有十幾丈長，兩眼血紅如燈籠，最奇特的是它的尾巴，分開成兩叉如剪刀一般，尾巴的尖端部分呈尖鉤狀。

    大家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黑蛇用它的尾巴噗地一聲又刺穿一個人，然后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無邊的恐懼，緊緊攫住每一個人的心。

    在全伯的家里，全村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在一起。良久，沒有人說一句話。

    終于，村里德高望重的水生爺爺發(fā)話了：必須要去請高人來誅殺蛇妖，不然我們?nèi)迦司蜁怀愿蓛魢D。

    全伯緊緊皺著眉頭：只是我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高人呀？

    水生爺爺說道：老言官正好在這里，他見多識廣，老言官，你就幫我們出出主意吧。

    采詩官說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向外求助了，看來僅憑我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對付這蛇妖的。要向外求助的話，有兩個地方可以去。其一，就是去郡府所在地，離這里八十萬里，騎著我的木鳶，來回十六天，不過我估計郡府也未必能降服這條蛇妖，很可能還是要向州府求助。

    全伯說道：州府離這里兩百萬里，這一折騰起碼要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村不被蛇妖吃絕了也吃得七七八八了。第二個地方呢？

    采詩官道：第二個地方就是在百萬里之外鹿鳴山，當(dāng)今最大的修仙門派二十四治在那里有一個分治，叫做鹿鳴山治，那里有眾多修真之人，地仙亦不在少數(shù)，我們只要能求得他們幫助，仙人一日之內(nèi)就能趕過來。

    全伯說道：我們過去要十天，他們過來一天，也最少要十一天的時間。

    大家都沉默了，十一天的時間，在平日不過是很短暫的一段時光，但是對處在死亡陰影之中的人們來說，未免太漫長了一些，沒有人知道在這十一天的時間里面會發(fā)生什么事情。

    水生爺爺說：就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求助了。

    采詩官沉吟了一下：倒是還有一個地方，只是……。

    水生爺爺說道：哎呀，老言官，你看你，這都火燒鳥毛了，有什么話你就講出來嘛。

    采詩官道：有一個地方，離這里只有八萬里，騎著我的木鳶，一日就就可以到達。那里有一個門派，叫做屠門，又叫做三不殺門，這是一個以替人獵殺為生的門派。

    全伯道：為什么叫三不殺門。

    采詩官道：意思是這個門派只有三種東西是他們不殺的。第一，不殺王；第二，不殺孕；第三，不殺嬰幼。只要你出錢，不管是飛禽走獸，妖魔鬼怪，達官貴人，真人道士，他們都可以替你屠殺。他們之所以有這三不殺的規(guī)矩，并不是因為他們有什么良心。第一，不殺王，是因為他們明白任何派別的存在，最好不要與王權(quán)公開為敵，與此同時他們一般也不會參與宮廷權(quán)力的角逐，正因為這一點，大虞皇朝才對屠門的存在睜一眼閉一眼。第二和第三，不殺孕和不殺嬰幼，其實是一個意思，所謂數(shù)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他們是怕殺戮過于瘋狂，趕盡殺絕之后沒有買賣做了。

    水生爺爺對全伯說道：阿全，就這樣，你明天帶人去這個屠門走一趟，把村里面的錢都帶上，再帶上一些絲絹、肉干之類，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一定要請屠門的人來把妖怪除掉，大家推舉你做村正，你自己掂量掂量。

    八字嶺，兩道山嶺像八字一樣撇開，兩撇之間有一塊谷地，谷地上有一座黑色的城堡，城堡整體用玄武巖砌筑而成，城堡外圍是一道三丈高的圍墻。

    在這道圍墻的大門外，有一架木鳶從天而降，木鳶上面下來幾個人，正是來屠門求助的全伯一行。

    門口一個黑衣侍衛(wèi)問清楚來意之后，把他們帶了進去。

    進入圍墻之后，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方圓數(shù)十里，地面上鋪滿黑色花崗巖，廣場之上有數(shù)十個丈高的雪花白石臺，每個臺長寬都在數(shù)十丈左右，此刻在每個臺上都有許多人，有的在練習(xí)射箭，有的在拋射飛鏢，有的在進行徒手格斗，有的拿著刀劍在廝殺，有的騎著豹子和老虎練習(xí)沖刺……。

    侍衛(wèi)帶著龍伯進入城堡，穿過幾道曲折的廊道，進入一個房間。房間里面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石桌，幾把木椅。

    從里面走出來一個臉型粗獷的黑衣漢子，問全伯道：你們要屠什么？

    全伯道：一條蛇妖。

    黑衣漢子走了進去，一會之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羊皮書卷，放到龍伯面前的桌上，羊皮紙已經(jīng)泛黃，被翻起毛邊，書卷的封皮上寫著幾個字：《白澤精怪譜》。

    全伯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畫著一頭怪獸，怪獸長著蛇的尾巴，身子像魚一樣長有鱗片，兩扇翅膀張開，頭似鱷魚，牙齒尖利。旁邊有一行小字：鯥，屠價三十枚黃鵠錢。

    全伯翻開第二頁，上面畫著一個怪物，長著六條帶有利趾的粗腿，四扇翅膀，巨蛇的身軀。旁邊的一行小字是：肥遺，屠價五十枚黃鵠錢。

    接下來的一頁，上面畫著一條類似黃鱔的怪獸，長有魚翅一樣的翼，嘴巴也像個魚嘴，從這魚嘴之中往外噴吐著烈焰。旁邊的小字是：攸鳙，屠價六十枚黃鵠錢。

    全伯他們在《白澤精怪譜》中找了半天，看到許多精怪很類似在村中殺人的蛇妖，可是仔細一看又都不是。

    全伯繼續(xù)翻著羊皮卷，他看見了一條長著四翼的大蛇，旁邊一行小字：鳴蛇，屠價一百二十枚黃鵠錢。

    在鳴蛇的下一頁，一個熟悉的令人咬牙切齒的畫面出現(xiàn)了，通體漆黑，鱗片就像玄鐵盔甲一樣閃著寒光，兩眼血紅如燈籠，分開成兩叉如剪刀一般的尾巴，尖端部分呈尖鉤狀。旁邊的一行小字是：鉤蛇，屠價八十枚黃鵠錢。

    全伯把包裹打開，里面裝滿了散碎的錢幣，數(shù)量最多的是青蚨錢，其次是白鴻錢，金黃的黃鵠錢只有可憐的幾枚。一枚黃鵠錢可以換一百枚白鴻錢，一枚白鴻錢可以換一百枚靑蚨錢。龍伯把包裹里面的錢幣全部數(shù)了一下，統(tǒng)共起來還不到四十枚黃鵠錢，而屠殺鉤蛇的價格是八十枚黃鵠錢。

    全伯向黑衣壯漢哀告道：俠士，我們的錢不夠你們的要價，但是我們帶來了一些絲絹、肉干，這些都是一些好東西，能值不少錢呢。說著吩咐村人把土產(chǎn)拿出來。

    全伯接著說道：我知道我們的錢不夠，不過我保證，只要你們能幫我們除害，我們一定會把剩下的錢給還上，一年還不清還兩年，兩年還不清還五年。

    黑衣壯漢冷冷地說道：這個我也做不了主，得稟報我們屠卿大人定奪。

    說著黑衣壯漢走進后堂。

    后堂一間書房之中，一位錦衣中年男子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書冊，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侍立一傍。

    黑衣漢子向錦衣男子拱手道：稟屠卿大人，來人錢不夠，不過帶來了一些土產(chǎn)……。

    黑衣漢子把情況匯報了一下。

    屠卿頭也沒有抬起來，就開口訓(xùn)斥黑衣漢子道：我們不是開雜貨鋪的，還肉干、絲絹，誰去賣呀，你去賣呀，這么點錢就要讓我們的弟兄去賣命，夫蒙，我說你你怎么越來越糊涂了呢。把他們打發(fā)走。

    夫蒙諾諾連聲退了出去。

    全伯等幾人看夫蒙出來，都急切地圍上去。夫蒙冷冷地說道：屠卿大人讓你們回去。

    聽得此言，全伯等人如五雷轟頂一般。

    全伯跪下苦苦哀告。

    夫蒙不予理睬，依然冷聲道：你求我也沒用，這是我們屠門的規(guī)矩，不要在這里討價還價，你當(dāng)我們是賣菜的呢。

    全伯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站起來，全村人那一張張恐懼然又熱切地盼望著活下去的臉，出現(xiàn)在他眼前。他無比絕望地往外走去，就像走在泥濘沼澤之中，每一步都難以邁開腿。

    正當(dāng)眾人心死之時，里面走出一位錦衣男子，身后跟隨著一個少年。這男子正是屠卿。

    屠卿說道：你們是從酒桶山那邊過來的？

    全伯答應(yīng)：是。

    屠卿說：你們是酒桶村的嗎？

    全伯說道：是的。

    屠卿說：你們村里是不是有一位少女，平日里總穿著綠裙子，喜歡在頭上插一朵山花。

    全伯等面面相覷，不知道屠卿為何有此一問。

    屠卿身后的少年忍不住插話：好像她的名字就叫做綠衣。

    少年不禁回憶起數(shù)月之前，他路過酒桶村外，那天他走在田埂之上，遠遠地望見有一個少女在溪邊浣紗，她穿著一襲綠色的桑麻布裙子，烏黑光亮的發(fā)髻上面別著一朵紅色的山石榴，膚白似雪，出塵脫俗宛若仙子。少年當(dāng)時看得呆住了，直直地站在那里，直到聽見有人喊綠衣，浣紗的姑娘答應(yīng)一聲之后就提著竹籃回村了。回來之后，這幾個月來，綠衣的身影在少年腦海中就像是生了根一樣，時不時地就蹦出來一下。

    屠卿指著少年對全伯說道：這是犬子屠蘇。實話對你們說吧，犬子看上了你們村的這位綠衣姑娘，只要你們能促成綠衣姑娘和小兒的婚事，誅殺鉤蛇不過是小事一樁。我非但不收你們的財物，該送上的聘禮該辦的酒宴一樣都不會少。

    全伯說道：好的，我答應(yīng)你。

    屠卿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全伯竟然能答應(yīng)的這么干脆，于是問道：你能做的了主。

    全伯說道：綠衣正是小女。

    屠卿說道：好，我現(xiàn)在就讓人和你們一起去誅殺鉤蛇。

    村民們聽到屠卿的話，心中長舒一口氣。全伯心里卻有著一番別樣的苦楚，龍啟和綠衣打小就要好，兩家大人乃至村里人幾乎沒有不知道的，龍啟年紀(jì)雖然不大，卻已經(jīng)是村里最出色的獵手，這孩子聰明能干也懂事，本打算過兩年等兩孩子稍微大點就替他們把婚事辦了。等下回去都不知道如何對綠衣說起這件事情。但是為了全村人的性命，唉，孩子，有的事情你得認命。

    屠卿吩咐夫蒙道：這鉤蛇本來派一名屠龍手帶兩個屠虎手就足夠?qū)Ω读?，為了保險起見，你帶著兩名屠龍手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