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潔喬裝過后,攔了一輛計程車。
其實她也挺佩服自己的,管欣不過是隨便說了一次,她就能記得這樣清楚。
正如她剛才接到周以安的電話之后,分明已經(jīng)渾身顫抖,還能用無比坦然的口氣跟他道謝,順便鄭重地囑咐他說,“周以安,你記清楚,這件事千萬別亂說?!?br/>
“姐,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上哪兒亂說啊,你就放一百個心吧?!?br/>
她聽了之后,險些摔了手機,卻依然能若無其事地打趣他說,“沒辦法,你這張嘴太厲害,我不得不防?!?br/>
再好的偽裝都會被撕碎,掛斷電話之后,云潔整顆心都空了,她似乎被抽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能虛浮地靠在電腦椅上。
茗茗的私人醫(yī)生在陳述孩子的病情時,她嘴上不說,內(nèi)心深處確實有一些看戲的意味。
笑高齊澤自作自受,笑他的孩子沒有一個好身體。
早產(chǎn)的孩子先天體質(zhì)不好,她原本一開始就應該想到的。而她都做了什么?她曾經(jīng)在心底笑話那個孩子沒教養(yǎng),她還清高地覺得幫孩子一把,自己就當是積德,她甚至自以為是地憐憫那個孩子沒有媽媽……
卻沒想到真正自作自受的人,是她,最該被施舍同情的,也是她。
云潔很想嚎啕大哭,可外面還有那么多員工沒走,她的嗓子像是啞了一樣,根本哭不出聲,也不敢哭出聲。到最后只能靜靜地趴在辦公桌上,任淚水肆虐。
哭夠了,哭累了。云潔才拿出鏡子補了一層淡妝,收拾東西到外面,一切如常地吩咐前臺孫盈盈,“這幾天我有些私事要處理,可能不會來工作室,有什么事你們直接找孟隨?!?br/>
“好的,云姐,我回頭跟孟哥說一聲。”“那您大概什么時候回來?”
她笑了笑,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看情況吧,也不是什么大事?!?br/>
殊不知自己內(nèi)心堅硬的墻早就崩塌。
高齊澤住的地方離工作室很遠,下班高峰期路面很堵,司機師傅是個上了年紀的熱心大叔,這會兒在一個紅綠燈口就耽誤了十來分鐘,忍不住跟副駕駛座上的云潔攀談起來。
“姑娘是有事兒過去的?那地兒挺遠的,這么晚了,你可不好回來打車。”
外面大大小小的車輛如過江之鯽,亂七八糟的車燈打到她的臉上,襯得她的氣色愈發(fā)蒼白。
她的心早就飛到九霄云外,這會兒只是茫然應了一句,“沒事。我可以在附近的酒店湊合一晚?!?br/>
“附近都是別墅,只有一個洲際酒店,價錢老貴著哩,要好幾千一晚呢……”
就算好幾萬一晚,她也不可能住在高齊澤家。
今天的交通狀況果然很給她面子,云潔將近九點才到,今晚沒有月亮,灰蒙蒙的天,除了黑暗什么都沒有。
高齊澤的管家上次跟云潔打過一次招呼,尋著門鈴聲過來之后,二話不說先請她進去,然后去找高齊澤。
云潔怕被好事的狗仔拍到,雖然極不情愿地進了門,但一直站在客廳里門口最近的位置,也是最角落的地方,等高齊澤過來。
高齊澤可真能墨跡,足足讓她等了十分鐘。
他今天穿了一套休閑款的藍色居家衛(wèi)衣,他比她大三歲,今年剛好是而立之年,算不上名副其實的小鮮肉,但還是能輕而易舉地將一套淘寶款的衛(wèi)衣穿出奶油小生的味道。
跟他一比,網(wǎng)上的那些模特,倒像是買家秀的水平。
只是高齊澤從二樓下來的時候,腿上還有些不利索,稍微影響了一些美感。才過了幾天而已,他的腿不可能好干凈。
他的腳步越來越近,云潔不自在地將目光投向別處,她暗暗嘲諷自己,到這個時候了,她還有心思欣賞那張把她害了五年的臉,這是屢教不改,活該。
怔愣間高齊澤已經(jīng)步至她跟前,“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云潔不想跟他繞什么圈子,直接挑明來意,“我想看看茗茗?!?br/>
她戴著的口罩和帽子一直沒摘,披肩的長發(fā)盤起之后,只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露在外面。
高齊澤不吭聲,就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從來不否認云潔長得好看,而他獨獨喜歡她的眼,那雙靈動澄澈的眼跟茗茗一樣會說話。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他不會說什么甜言蜜語,只會動靜地吻著她的眼睛……
而再遇時這雙眼淬了一層寒冰,至少看他的眼神永遠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已經(jīng)很久沒這么專注地看著她了,高齊澤驀然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似乎是比上一次更冷了一些。木然收回視線,他平靜道,“茗茗有我照顧,不用麻煩你了?!?br/>
云潔笑了笑,那種笑是嫌惡的,連骨子里都瞧不起的笑意。她又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我想看茗茗?!?br/>
一股強烈的不安在心底扎根,像野草一般瘋長。不等他表態(tài),云潔又剜了他一眼,“高齊澤,我不想跟你鬧到法庭上去。”
高齊澤渾身一震,徹底敗下陣來。
她知道了。
或許是母親告訴她的,或許是比母親更有說服力的證據(jù),否則她不會等到幾天后才信誓旦旦地過來。
他終究還是以這種最不堪的方式,把自己的最后一點驕傲撕碎在她面前。
見他整個人都愣在那里,云潔又是一陣氣惱,“你到底讓不讓我進去,你有什么資格不讓孩子見自己的母親……”
高齊澤冷哼一聲,也跟著輕輕地笑了起來,“那你又有什么資格,當孩子的母親?”
若是換做五年前,云潔或許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
而如今卻是無所謂了,高齊澤就是這樣斤斤計較的,只要你有一點對不起他,他必然要千倍百倍地討要回來。
她想徑直越過高齊澤,自己去茗茗的臥室,高齊澤眼神一黯,不動聲色地攔在前面,“她睡了?!?br/>
云潔嘲諷地笑了笑,“高齊澤,你當我是傻子,能被你騙了一次又一次?”
高齊澤難得軟下口氣,“是真的,剛才我費了半天功夫才將她哄睡?!?br/>
“那我明天再來?!?br/>
她一刻也不想跟這個人呆在一起,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夜深了,你今晚先住在這里,明天起來再說?!?br/>
話一出口,他都覺得自己有些可恥。她是來興師問罪的,而他就這樣急匆匆地解釋,這樣迫不及待地留她過夜。
云潔果然連頭都沒回。
他做的一切在她眼里,或許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心念一動,他忽然沖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死死的,跟耍無賴一樣的,云潔厭惡地掙扎不過,只得惱火地盯著他,“高齊澤,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齊澤沉默,只抿緊了薄唇,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不是影帝么,怎么就在這個女人面前演不好戲,連一絲微弱的感情都控制不住,還真是個可憐蟲。
僵持了好一陣子,他低嘆一聲,試著挽回最后一點尊嚴,“云潔,你后悔過嗎?”
后悔過當初為了事業(yè)丟下他跟茗茗,后悔過她說的那些話嗎?
其實他一邁出民政局大門就開始后悔了。
起初他既要處理公司留下的一堆爛攤子,又要抽空照顧茗茗。后來他等他有空去找她的時候,她卻徹底消失了一樣,再也找不到半分蹤跡。
云潔冷笑,“我是很后悔,后悔當初愛上你這樣的人!”
他這樣的,呵。
她最擅長打蛇七寸,他這條笨蛇的軟肋早被她拿捏得透透的,他根本無力回擊。
高齊澤忽的松開她的手臂,上前去扭開門鎖,門外的秋風撲面而來,氤氳在室內(nèi)的暖氣一下子消散不少。
云潔不想跟他吵架,現(xiàn)在當然是提著包就走。而高齊澤已先一步擋在她前面,只身踏出門外,“你在這里陪著孩子,我出去找地方睡,滿意了嗎?!”
說完就砰地一聲將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