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戰(zhàn)余（四）

    對梅城同樣沒有任何興趣的還有莫敵。

    送走了趙晉，莫敵帶著羅衛(wèi)和靳同軒來到烈士的新墳前，帶著香紙，一路祭奠過來，這一次離開三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回來。長眠在地里的弟兄，趙晉所部的大多是安徽本地人，野補團的則大多是廣西人，他們從遙遠的廣西出來，卻不能再回去，莫敵十分的痛心。提著一大壺的水酒跟在莫敵的身后，羅衛(wèi)第一次知道作為長官的痛苦，原來是一種鉆心的劇痛，一種不可呼吸的沉重，一種難以承擔的壓力，竟然有了殺人的沖動。靳同軒很虔誠的給每一個烈士鞠躬，他把自己當成了安徽人的代表，對這些遠道而來的弟兄表示感謝，聽到他嘴里不停的說著一些顛三倒四的話，莫敵回過頭來，說：“同軒，我聽說，在昆侖關(guān)大戰(zhàn)時，杜聿明長官率領(lǐng)的第五軍可沒有幾個是廣西本地人。他們可以犧牲在廣西，我們也可以犧牲在安徽。軍歌應唱大刀環(huán)，誓滅胡奴出玉關(guān)。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尸還”

    鐘鼎鼐部到達黃墩的時間很合適，太陽正好從西邊天隱去，東邊山頂映出如血的紅霞，靳同軒帶著新兵補充連和關(guān)山岳的防空連在為鐘鼎鼐部準備營房。能夠征用的民房早就征用，能夠搭建的也早就使用，又來了四百多人，給后勤無形中增加了不少的壓力。好在這次殲敵不少，繳獲了不少的日軍帳篷，找了塊平地，把帳篷支好，橫平豎直，弄得整整齊齊，遠遠看去，倒也很有氣勢。

    歐陽錦營、鐘良營、石重營，每個營多煮一個連的飯，鐘鼎鼐部一到，三個連立即被瓜分而走，二營營部留了下來，與團部共進晚餐。

    關(guān)山岳非常驚訝野補團這種凝聚力和團隊精神，在建國軍里，一般都是以連為單位，你弄到的你吃，你搭好的你睡，你沒有搭營帳就活該睡露天。已經(jīng)是深秋初冬，這種天氣睡露天有點難過，那怕是精壯漢子也頂不住一整夜的寒風。野補團不僅與建國軍大不一樣，與其它的國軍隊伍也不大一樣，鐘鼎鼐部一到，各營的弟兄都迎了上去，如同迎接遠道而來的親戚，接過肩上的槍，拿過背包，接到自己的營地洗澡吃飯。新兵補充連和防空連的弟兄雖然一時還融不進去，卻也一個個看得眼熱。黃英毅拍拍關(guān)山岳的肩說，兄弟，再過幾天，你也會跟他們一樣，成為真正的兄弟，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是戰(zhàn)場上把后背把性命互相托付的交情。

    關(guān)山岳點點頭，告訴兄弟們，再檢查一下帳篷，把鋪草再添上一層，讓走了一天長路的兄弟們睡得更舒服。弟兄們應了一聲，分頭而去。黃英毅微笑著對關(guān)山岳說，在國軍這邊呆上一段時間，就會發(fā)現(xiàn)，跟和平建國軍有質(zhì)的區(qū)別，和平建國軍是為了生存而生存，國軍則不一樣，為了民族的大義，為了中華的復興，為了自由和獨立而戰(zhàn)，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他們對與自己有同樣理想和主義的人充滿了友愛，才能如同親兄弟一般生活在一個團體中，甚至可以為了對方而獻出自己的生命。關(guān)山岳怔怔的看著黃英毅，這個中央軍校十六期的小學弟，比自己這個十三期的學長對于戰(zhàn)爭的意義了解的要深入很多，是自己上課不用心還是這位小學弟天資特別高。他沒有想到，中央軍校十六期，是抗戰(zhàn)暴發(fā)后才入學的學生，對于民族大義的教育遠遠多于他們的學長們，說起來頭頭是道也就不奇怪了。

    莫敵的團部設在黃墩的黃家大祠堂，晚餐很豐盛，不僅有珠流河下游百姓送來的魚，石重還帶著人馬在奸豬老屋一帶圍獵了一天，弄回了五頭野豬和一些鼠兔山雞，五頭野豬一營三營各送一頭，警衛(wèi)營人多，留了兩頭，還有一頭，送到團部。山雞燉湯，野兔紅燒，大碗的生燜野豬肉，用洗臉盆裝的油炸魚塊，看得官兵們口水直流。

    “聽說當?shù)氐睦习傩罩园阳~送給我們，是他們自己不敢吃?！绷_衛(wèi)笑著對靳同軒說。

    “為什么不敢吃？”靳同軒問。

    “跟著炸翻的魚一起漂到下游的還有日本人尸體。”羅衛(wèi)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有了逗樂的成分，靳同軒在一線作戰(zhàn)并不多，沒有感受過作戰(zhàn)的殘酷，很多時候都表現(xiàn)為一種儒雅的書生感。羅衛(wèi)經(jīng)常會逗逗他，也想通過這種方式對他進行潛移默化。羅衛(wèi)的話把莫敵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看了看羅衛(wèi)，笑了。在莫敵看來，吃這種魚很正常，又不是吃日本人的肉，就算他們同時出現(xiàn)，還是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更何況日本人的肉也不是沒有人吃過，在游干班一起學習時，就有西北軍的弟兄說過，長城大戰(zhàn)時，被日本人圍了六天，彈盡糧絕，遇到了一個走單的日軍士兵，打死之后，直接割肉燒烤，吃得比牛肉還香。

    靳同軒的臉色當即變得十分難看，看著油炸的魚塊，靳同軒一肚子的難受，把面前的美味與日本人的尸體聯(lián)系在一起，實在不太開胃。莫敵看到靳同軒的表情，伸手在盆子里拿出一塊魚肉，撕咬下一條魚肉，咀嚼了幾下，吞了下去，魚炸得很到位，外焦里嫩，很好脫刺，把魚肉吃完后，一排梳子般的魚刺赫然在目。靳同軒看著莫敵的嘴在動，自己的嘴也跟著動，他有點奇怪，難道莫敵就不覺得惡心。

    莫敵吃完了手里的魚肉，對靳同軒說：“羅衛(wèi)騙你的，人死沉底，魚死浮面，日本人就算死在河里，那也漂不到下游?！?br/>
    “那也惡心??！”靳同軒大叫道：“都死在一條河里。”

    “哈哈哈哈。”莫敵說：“河水，是最能夠體現(xiàn)佛家的自然輪回理論的，上游倒馬桶，下游擔水喝，自古就是這樣，從來沒有人覺得惡心。我曾經(jīng)歷過這樣一件事，那還是北伐時打八義集，我出去找水喝，好不容易找到一條水溝，卻橫著一條尸體在旁邊，渴極了，根本沒有想過別的，拖開尸體，照樣喝水。”

    羅衛(wèi)也拿起一塊炸魚，吃得津津有味，只有靳同軒接受不了，看著炸魚不敢動手。

    隨著各營頭頭腦腦們的到來，晚餐開始。最后到達的是黃英毅，他是警衛(wèi)營的參謀長，又兼任新兵補充連的長官，他要安置好自己的弟兄才能過來，過來的時候，第一輪干杯已經(jīng)結(jié)束。

    “遲到罰酒三杯。”三營參謀長劉漢昭笑著說。

    “我不喝酒，你們喝?！秉S英毅笑著回答，坐在石重旁邊。

    “小黃參謀長辛苦了，怎么樣，當新兵連長，味道如何？”鐘鼎鼐笑著說，他們叫黃英毅，都一致稱為小黃參謀長，一來是為了區(qū)別于黃天化，同時也讓人想起他們是血親兄弟。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左右難顧，顧了連里，就顧不上營里的工作了?！秉S英毅說：“你們真要想幫我的話，就把我手里的人給分化掉。這次大戰(zhàn)，各部門需要補充的，報到靳參座那里，我盡量按需分配?！?br/>
    靳同軒問：“你那里還有多少人？”

    “一百零七，連我一百零八。”黃英毅回答。

    “呵呵，還真是水泊梁山一百單八條好漢！”鐘鼎鼐笑道：“我這次損失不大，只需要補充十二個人?！?br/>
    “我這里多一些?！辩娏寂c身邊的副營長王化南和參謀長劉漢昭商量了幾句，說：“四十一個，普通士兵就行?！?br/>
    “剩下的都歸我吧。”歐陽錦說，他在三橋狙擊戰(zhàn)時，損失不小，剩下的五十幾個，還不夠補缺。

    莫敵看出了歐陽錦的心事，說：“不足額的，回到岳西補足。”

    “老大，我們明天全部回岳西嗎？”鐘良問。

    莫敵點點頭。

    “不留點部隊在獨秀山一帶？”鐘良再問。

    莫敵搖搖頭。

    “我們虧大了，打得這么辛苦，還損失了這么多的弟兄，除了吃餐魚，還真是什么都沒有撈到?！比隣I參謀長劉漢昭笑道。

    “公嶺黃墩一帶，一直來都是我們的活動區(qū)?！笔匾哺袊@說：“公嶺的百姓知道我們來了，客氣的不得了，說有我們在，日本人就不敢來，我們一走，日本人就來了?！?br/>
    “是??！”歐陽錦也接口說：“我們之前在這里呆久了，呆出感情了?！?br/>
    莫敵也笑了，問道：“想繼續(xù)在這個地方呆？”

    差不多所有的營級副營級都異口同聲的回答：“想！”

    “想也白想！”莫敵一口否決了他們的欲望。

    “喝酒。”羅衛(wèi)端起酒杯，大家齊齊干杯，這個時候邀酒最合適。

    “有點想不通是不是？以為我們打下的就應該是我們的對不對？”靳同軒笑著說：“別忘了，打獨秀山，打三橋，526、527、528團、十一游都有份，是不是他們都要占上一塊地?！?br/>
    大家都笑了。

    “這個地方距離安慶太近，未必太好，是個是非之地?！苯幚^續(xù)說：“在我看來，最好的地方莫過于岳西，那里和平，安靜，適合休養(yǎng)生息。我們團的駐地安置在岳西，之前是因為那個地方?jīng)]有人看得起，我們經(jīng)營了一段時間后，上峰才發(fā)現(xiàn)了岳西的價值，把師部也遷了過去。接下來，我們在岳西大力發(fā)展經(jīng)濟，全力打造成西六縣的大后方，只怕連軍部也會對岳西刮目相看。”

    莫敵點點頭，說：“從軍事上看，我們退回岳西是有利的，不與日偽軍呈正面沖突，方便我們野補團生存。我們的人員補充和物資補充都是自給自足，正面作戰(zhàn)，我們消耗不起。”

    莫敵的話讓大家都低下了頭，還真是這么個道理，野補團，不是正經(jīng)八百的作戰(zhàn)團。

    看到大家有點情緒不高，羅衛(wèi)接過了話頭，說：“我們回到岳西后，也不是就死守岳西不再出來，我們可以組織一些小分隊，以連排為單位，到日占區(qū)去劫掠。”

    “這個好！”黃英毅搶過羅衛(wèi)的話，歡快的說：“搶到手的東西歸我們，惹出來的麻煩歸駐軍?！?br/>
    大家一齊大笑。

    羅衛(wèi)指著黃英毅，說：“你小子，就不會含蓄一點，我不想捅穿的被你一捅全穿了，這種事，捅穿了就不值錢了。老實說，這種想法，是不是你五哥教你的？”

    黃英毅被笑得不好意思，搖搖頭說：“我五哥在打劫方面不如我二哥。”

    大多數(shù)人知道他五哥是黃天化，卻不知道居然還有一個比黃天化更厲害的二哥，那是什么人？劉伯昭好奇的問：“小黃參謀長，你二哥那么厲害，在哪個部隊，任什么職務?！?br/>
    黃英毅搖搖頭不說話。莫敵知道黃英毅的二哥是什么人，那是黃光照，張云逸的頭號大將，畢業(yè)于黃埔軍校第一分校第一期步科，一畢業(yè)后即任國民革命軍第七軍第二旅少校營長參加北伐，返回廣西后，任廣西警備第四大隊參謀部主任。百色事變后，任紅七軍的主力團長，在紅七軍出廣西向井岡山匯合時進攻融江邊上的長安城戰(zhàn)死。紅七軍在廣西，以打土豪為生存之道，這劫掠一招，的確用得爐火純青。

    一餐晚飯，全團統(tǒng)一了思想，明確了自己下一步的方向，酒足飯飽，一夜無話。次日，直接返回。

    經(jīng)過梅城時，野補團沒有作停留，直接穿城而過。楊創(chuàng)奇和韋志高來到東城門外迎接莫敵和羅衛(wèi)，看到四門九二式步兵炮，看到六挺馬克沁和一挺九二式重機槍，看到一溜的歪把子和拐把子，楊創(chuàng)奇這才接受了韋志高的說法：論戰(zhàn)力，在176師，野補團最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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