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江剛出了偏殿,就看到小女兒在后殿門口露著小腦袋笑著看他。
“思兒又偷聽?”尹沐江佯裝生氣,虎著臉小聲問道。
“那個庶女好厲害。”尹扶思說道。
尹沐江彎腰將女兒抱起,問道:“哪里厲害?”
“她說話條理清楚,語速正常,一點兒不像長時間不說話的樣子。宮里養(yǎng)鳥那個小倌平時也不喜歡和人說話,總喜歡學鳥叫,所以同別人說話時語速特別慢,吐字也不清楚。”
尹沐江心中一怔,轉(zhuǎn)瞬笑了,成人因為習慣于正常對話,反倒不覺得梅兮顏的語速有什么可疑,但在細心的孩子眼里,卻是極大的漏洞。
“哦,思兒還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她的眼神,極其鎮(zhèn)定,比青野哥哥的眼神還要鎮(zhèn)定。思兒也只有在背書準備充分時才敢和先生這樣對視?!?br/>
尹沐江也特別觀察過梅兮顏的眼神,在與他對視時沒有一絲一毫膽怯。他認為這是她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表現(xiàn),無知者無畏,卻忽略了這是她自身自信的體現(xiàn)。她的無畏來自于本身的強大,而不是表現(xiàn)出的無知。
“還有么?”他追問。
“父王最后要殺她,她竟然不哀求,侍衛(wèi)拖她下去她也不掙扎。思兒打小陳子二十板子,他都要嚎叫求饒,若是賜死小陳子,只怕會尿褲子呢?!币鏊枷氲叫£愖涌赡苣蜓澴拥哪?,樂不可支地捂住嘴。
這一點在偏殿的人都明白,呂青野會救她,對于尹沐江來說,還不會和呂青野翻臉。但對梅兮顏來說,能在這么多掌握她生殺大權(quán)的人面前表現(xiàn)得如此淡定從容,確實不像一個普通不諳世事的深山孤女。
“思兒覺得她是不是奸細?”尹沐江欣慰于小女兒的心細如發(fā)和聰穎,繼續(xù)問道。
尹扶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沉思起來。半晌,才抬起頭,搖了搖頭,回答:“思兒也不確定,沒有證據(jù)能證明她是奸細。如果她真是,父王下令把她拖出去殺掉之時,她應(yīng)該會反抗逃走吧?!?br/>
尹扶思到底只有十二歲,很多利害關(guān)系還未完全明白。
“思兒知道青野哥哥是呂國質(zhì)子么?”尹沐江決定點一點女兒。
“知道。先生前幾日剛講過越呂之戰(zhàn),我們和呂國簽了停戰(zhàn)盟約,呂國要派一個有身份的人質(zhì)過來做保證,這個人就是青野哥哥,他是呂國未來的國主?!?br/>
尹扶思說道這里,一拍小手,興奮地說道:“思兒明白了,父王是想告訴思兒,因為青野哥哥的關(guān)系,所以那個庶女才不擔心父王會真的殺死她,也就不會逃跑?!?br/>
尹沐江頷首微笑,道:“思兒果真聰慧異常,一點便通?!?br/>
“所以她即便是樞國奸細,父王也不能殺她?!?br/>
“可以殺,但不是現(xiàn)在?!?br/>
“如果父王殺了她,青野哥哥心里一定恨父王,等他回國繼位,很可能會找借口和我們打仗,是么?!?br/>
“這是一部分原因?!闭f著已經(jīng)出了偏殿,尹沐江抱著尹扶思坐上步輦,說道:“以思兒的年紀,能想到這么多,比起你大哥當年,不遑多讓。”遺憾你是女兒身――然而后面的話卻只能憋在心里。
尹沐江的長子尹扶聲,是公認的靈童,九歲便站在父親身邊參與戰(zhàn)事討論,提出的觀點幾乎與大人無異。
尹扶聲離開的時候尹扶思還沒有出生,所以對這個哥哥并沒有實質(zhì)的感情,僅限于知道大哥曾是父親最大的驕傲,卻也是父親心里最大的痛。
看著父親眼中浮現(xiàn)的那一縷失意,尹扶思轉(zhuǎn)移話題,問道:“父王當時真要娶那個庶女做我的母后么?”
“當然不會,你母后在父王心里是唯一的,誰也不能替代?!?br/>
“那為何要那么問?”
“父王想試試她,是否已與人有私情?!?br/>
“私情?”尹扶思快遞理解這個新鮮詞匯,問道:“父王已看出她喜歡青野哥哥么?”
“正是因為看不出,所以才要問。”尹沐江笑道。沒有私情卻強扯私情,這才是重點。
尹扶思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又問道:“若是她答應(yīng)嫁給父王,父王要怎么處置?”
“父王會殺了她?!?br/>
“父王不娶她反而殺她,豈不是食言?”
“她一邊說著只敬天地,一邊又應(yīng)承下這一國之母的鳳權(quán)大位,豈不是兩相矛盾?行事如此虛偽又見風轉(zhuǎn)舵,誰對她有利她傾向誰,這種人自私自利毫無忠義可言,留在身邊禍患無窮?!?br/>
尹扶思老氣橫秋似地嘆口氣,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父王只為試探她的秉性,卻要做如此反復(fù)之事,有失王威?!?br/>
尹沐江臉色勃然一變,沉聲問道:“這些話是思兒的心里話么?”
尹扶思自記事以來,很少見父親面色如此陰沉,心中竟有些害怕,不敢貿(mào)然回答,反復(fù)思索剛才所說的話是否有哪里觸碰到父親的痛處。
三思無果,尹扶思垂下頭,說道:“思兒冒犯了父王,請父王責罰。”
尹扶聲的影子逐漸消失在眼前,尹沐江定神再看時,小女兒尹扶思正在低頭請罪。在心里重重嘆了一口氣,愛憐地撫著她的小腦袋瓜,說道:“父王說殺她,也不是當時就殺,事后有無數(shù)機會可以殺她,哪里算得‘反復(fù)’?!?br/>
“嗯,是思兒年紀小,缺少閱歷,父王不要生思兒的氣?!?br/>
“父王不生氣。”尹沐江歉疚地安撫有些慌亂的尹扶思。
“父王真好?!币鏊紦е褰牟弊?,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尹扶思并不知道他評價尹沐江“反復(fù)無?!钡脑捯雎曇苍f過,父子因此吵過一架,是尹沐江從未向人提起的往事。如今尹扶思竟然也說出這個詞,他心中實在擔心往事又會重演。
好在尹扶思立刻請罪,并未像尹扶聲一樣固執(zhí)地堅持,也才使得尹沐江稍微放下?lián)鷳n,恢復(fù)正常。
他一早便打定主意,先試探一下梅姓女子的反應(yīng)。她是普通獵戶也好,是樞國鬼騎也好,即便是樞國國主本人也罷,都不會馬上殺她,給個下馬威殺殺威風后,便將她困在宮中,時間一長,樞國那面自會有消息傳來。到時再作區(qū)處,一定更有益處。
他并不畏懼樞國,但也不想這么快再次和樞國開戰(zhàn),尤其是鐵壁城一戰(zhàn)失利,讓他發(fā)現(xiàn),樞國仍舊是假寐的猛虎,若敢亂動,她一定咬你。
樞國與越國、姜國、呂國接壤。呂青莽這些年攻伐征戰(zhàn),侵占了南部和西南部好幾個小部族的領(lǐng)地,野心越來越大,很有劍指東方的意圖。
樞國雖然主臣不和,但有幾個駐守東南的將軍似乎并不反對新國主,所以在和呂國的邊境上大量屯兵,宣誓主權(quán)。
若能挑起呂國和樞國的不合,之后他再趁亂取利,最好不過。
低頭見尹扶思縮在懷里不言不語,覺得剛才表現(xiàn)太突兀嚇到了他,放軟了聲音說道:“走,父王帶你去看羅國進貢的那兩只芙蓉鳥,它們學會戴面具了?!?br/>
“父王――”尹扶思轉(zhuǎn)身乖乖地抱緊尹沐江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小聲期艾著:“思兒一時好奇,把它們放進一個籠子里,結(jié)果它們打了起來,小小黃受傷死掉了。”
“父王是不是說過,芙蓉鳥喜歡獨居,是不能放一個籠子里的?”
“可是小倌說它們在一起就可以孵蛋,生小芙蓉鳥,思兒想讓它們生幾個小鳥。”尹扶思有些委屈,癟著小嘴。
“時機不到,它們只會打架,不會生小鳥。等他們要生小鳥的時候,父王告訴思兒,好不好?”
“可是已經(jīng)死了一只,只剩大黃一個,不能孵蛋了?!?br/>
“等父王讓羅國再獻上一只。”
“好?!鳖D了頓,尹扶思又補充道:“思兒把小小黃埋掉了,還給它做了一個小墓碑,父王可不可以也因此不生思兒的氣?”
“不生氣。思兒總是實事求是,有錯就改,是父王最心愛的女兒?!?br/>
“謝謝父王?!币鏊夹Φ脴O開心,心中卻埋怨:說什么高貴的鳥兒,吃起來味道和家雀也差不多。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