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亮了。
但所有的人都以為是天亮了。沿著山腳用蜿蜒曲折的長墻圍起來的這個民兵訓練基地里,好多之前沒有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全都亮起了耀眼的燈光。這突如其來的燈光,在一瞬間亮得就像白晝一樣。
身在其中的人,有一種瞬間從黑夜跨入了正午的感覺,而如果從遠處看去,整個基地卻像著了火。
尤其是在基地外圍的長墻上,每隔100米,墻體內就伸出了一根金屬柱,這些金屬柱在半分鐘內就全部伸展完畢,然后發(fā)出了噼噼啪啪的電光,這些電光拉伸成一道道絢爛的電弧,彼此連接在一起,在一片耀眼至極的光彩中,正從墻頭上涌過的喪尸以及剛跳下墻頭和還沒有爬上墻頭的喪尸,瞬間就被電弧帶來的高溫點燃,然后化成了灰燼。
還在基地內部四處奔命的幸存者們,立刻意識到這絢爛的電光給他們帶來的是什么,可他們也來不及歡呼,因為外面的喪尸雖然被電網(wǎng)阻隔了,但已經(jīng)涌進基地來的喪尸,數(shù)量還是遠遠超過幸存者的數(shù)量。
更致命的是,幸存者們手里的武器幾乎都沒有了子彈,更喪失了用冷兵器和喪尸肉搏的勇氣。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盡可能地在基地內部尋找一個躲避死亡的角落。
這個時候,地下基地的大門終于打開了。
大門一開,里面就射出幾道刺眼的車燈,伴隨著履帶轉動的嘎吱聲和發(fā)動機的轟鳴,一輛坦克支援車從基地大門里緩緩行駛出來,緊跟著又是2輛,一共3輛坦克支援車從基地大門里出來,從三個方向沖向了正在基地內肆虐的喪尸。
坦克支援車這玩意,就是毛熊家在一貫簡單粗暴的戰(zhàn)爭思維上制造出來的專為打巷戰(zhàn)打步兵用的死亡收割機,說到底也就是在坦克底盤上裝了一個十分邪惡暴力的綜合炮塔,有兩門39毫米機關炮、兩挺30毫米自動榴彈發(fā)射器、兩挺7.62毫米重機槍,還有4具反坦克導彈發(fā)射器。
反坦克導彈是用不上了,這3輛坦克支援車先用39毫米機關炮洗地,在這種口徑范圍內,不管是比原本大了兩倍的變異牛,還是巨人型的喪尸,一律都接受了正義的制裁。凡是被39毫米機炮命中的目標,無不變成破碎的器官和粘稠的血漿。當大型目標消滅干凈,炮彈也消耗得差不多的時候,接著又用30毫米榴彈對付那些喜歡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的喪尸群。最后再用7.62毫米重機槍收尾,將零散的喪尸收割干凈。
別看這坦克支援車簡單粗暴,它的內部卻裝有敵我識別系統(tǒng),車內的火控計算機通過熱源和人臉識別進行敵我甄別,加上幸存者在坦克支援車出來之后就很乖覺地躲到了最近的建筑物、汽車或別的掩體里,喪尸卻主動找著聲音響動的地方撲上去,這場戰(zhàn)斗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什么誤傷。
偶爾有一些特別倒霉的人會被波及,那也只能說就是命了。
而在坦克支援車的后面,還有幾個穿戴著機械外骨骼,全身包裹在模塊式復核護甲里面,手里端著加特林轉管機槍的重裝步兵,配合著坦克支援車對基地內進行清掃。他們的人數(shù)很少,但是依靠著坦克支援車的恐怖火力,對已經(jīng)被截斷了后援的喪尸形成了壓倒性、毀滅性的打擊。
等到基地里的槍聲漸漸平息下來,天也真的亮了。
原本的民兵訓練基地內,用地獄、修羅場來形容,那真是一點都不夸張的。很多人死了,即便沒有死的人,也處在了崩潰的邊緣,有的在嚎啕大哭,有的在掏心掏肺地嘔吐,還有的呆若木雞,有的歇斯底里……
但天總還是亮了。
李昊扔掉了手里的加特林轉管機槍,把機械外骨骼也取了下來,徒步走在血肉磨坊一般的地面上。自災難爆發(fā)以來,什么樣的場面都見過了,盡管眼前的場景很惡心,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也刺激得鼻子發(fā)痛,可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叼起了一支煙,在死人堆里尋找著,又祈求著不要在死人堆里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
基地說大也沒多大,很快,李昊就在一棟三層樓房的轉角處遠遠地看到了趙季渾身是血地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李昊只覺得腦袋里炸了一下嗡嗡作響,三步并作兩步地飛跑過去,萬幸的是,當他跑到趙季身前還有十幾米的時候,趙季抬頭看見了他,然后疲憊地沖著他笑了一下。其實要說疲憊,李昊才是疲憊到了極點,從進入地下基地開始,他就是在不停地戰(zhàn)斗啊,一連幾個小時,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呢。不過他靠著自己都難以想象的毅力堅持到了現(xiàn)在,一直走到趙季面前,看著她滿身血污,連頭發(fā)都變成黏糊糊的一股一股的樣子,嘆氣說:“你這樣子,不知道兩噸水能不能把你洗干凈?!?br/>
趙季朝李昊伸出手,然后拉著李昊的手站了起來,順勢就擁在了他懷里,難過地說:“李昊,好多人都死了。”她當然不會問李昊為什么不早點出現(xiàn),到了現(xiàn)在,再問這種沒有營養(yǎng)的問題就太浪費艱難求生的經(jīng)歷了。
李昊嘆了口氣沒說話,他帶到地下去的先前小隊,連著護送萊安娜下去的第二批人,剩下的,也沒幾個。
趙季在李昊懷里粘了也就半分鐘,然后拉著他走到房子后面,黑則明、黃躍還有另外兩個守夜人游騎兵都癱坐在房子后面一條狹窄的甬道里。他們也正是借助著狹窄的甬道喪尸不能成群而上才活到了現(xiàn)在,看到李昊,他們都想起立示意,可是連舉個手,都十分費力。倒是黃躍猛然想起了什么,精辟歷經(jīng)而又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踩著滿地的尸體走到李昊面前,問:“司令官,見到清瀾了嗎?”
李昊搖搖頭,他第一個要找的人,畢竟就是趙季。黃躍卻把李昊的表情誤讀成凌清瀾已經(jīng)遇難了,表情猙獰地就往外面沖出去。不過他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依然記得凌清瀾和那些老弱婦孺一道在戰(zhàn)斗前被安排在了最后一道防線里面,也就是靠近地下基地入口的那個地方,當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最后一道防線外面的時候,凌清瀾和尹秀娜攙扶著桑藜,也正好從她們藏身的諾瑪?shù)仙揭胺寇嚴锩孀叱鰜怼?br/>
當時,在一片幾近崩潰的混亂中,要不是桑藜聽到尹秀娜的槍聲爆發(fā)了最后一絲力量震懾了那些看似軟弱無力,卻險些要了她們的命的老弱婦孺,三個人一起躲進了他們自己的越野房車里的話,現(xiàn)在她們也都變成地上的尸體了。
這時一看到黃躍,凌清瀾瞬間就松開了桑藜,朝著黃躍撲了上去,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
而桑藜和尹秀娜同時停住了腳步,因為她們都恰好看到李赫像李昊一樣,扔掉武器,也脫掉了機械外骨骼,正徒步在尸體中尋找著,她們都已經(jīng)看見了他,反而是五感十分敏銳的李赫,這時卻低著頭到處尋找,并沒有看到她們。
“他裝的吧?”尹秀娜又是嘲弄,又是苦笑地說了一聲,她感覺到桑藜搖搖欲墜的身體正努力地要掙脫她的攙扶,咬咬牙,下了很大的決心,鼓足了勇氣,轉頭對桑藜說:“桑藜,我把李赫還給你,但是,等到我的孩子出生了以后,可以嗎?”
“切,”桑藜掙開尹秀娜,毫不猶豫地說:“你不用裝大度,我也不稀罕!過去了的就過去了,難道本小姐還會找不到男朋友嗎?你去吧!”說完,她就轉過身,朝著與李赫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不多遠,就看到來兮和林高澹以及另外2個守夜人游騎兵正并肩緩慢地走著,邊走邊搜索著可能幸存的同伴。桑藜以看到來兮,就快步跑過去,但是她身上的傷很重,想快還根本快不起來。好在來兮也已經(jīng)看到了她,迅速走過來,張開手,就把桑藜摟在了懷里。桑藜回頭看了一眼,確認看不到李赫了,就緊緊地摟著來兮傷心地哭了起來。
來兮撫摸著桑藜的秀發(fā),心中也充滿了傷感和無奈。
“哭吧,”來兮摟著桑藜,憂傷地說:“能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還有很多人,連哭的機會都沒有了。”她仰著頭,也懶得去看李昊和趙季牽著手走過眼前的樣子,倒是看到李寂城的身影獨自在遍地的尸骸中走過。
李寂城是護送萊安娜到基地來的,他們的人除了??蓚b等加入先遣隊的幾個戰(zhàn)士,另外幾個后來都護送著萊安娜下到了地下基地里。來兮不知道李寂城在外面的死人堆里又是在找誰,因為他們的人就算死,也是死在地下基地里的,李寂城也已經(jīng)知道了。
李寂城自己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他就是有點莫名心悸地走著,說不清自己要找什么,或者說是不想找到什么??勺詈?,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輛旁邊堆滿了尸體的卡車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