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古驁離去的背影,懷歆一時間恍然自失。夜晚的清光從窗棱漏了進來,等他回神的時候,古驁已經(jīng)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其實他今日問古驁,問的分明是‘情’,古驁回答他,卻回答的是‘義’,又語及抗戎之事,他心頭一震,已然凜容,可適才古驁離開,他方發(fā)覺此事被古驁巧妙地轉(zhuǎn)換了話題。云公子的苦戀,還有那份藏在自己心里卻無法言之于口的情愫,也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了。
可古驁是故意的么……他什么時候已經(jīng)變成了這樣了呢?
懷歆不知道,他想,許是他做了漢王;人,總是會變的。可懷歆又不愿相信,那所謂的‘人’,也包括古驁。他竭力憶及古驁在山云書院中,每每來竹林中尋他讀書的模樣,兩人常常嬉笑怒罵,仿佛四海之事,千古英雄,都不過在言語之瞬息間,可事到如今,那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瀟灑……卻漸漸模糊了。
古驁清晰的輪廓在腦海中明顯起來……那是自己從戎地逃出時,古驁兵敗卻傾力來迎接時,那關(guān)切的模樣……
還有許多次自己心神憔悴,古驁在他身旁陪伴,支撐著他的倚靠;原本平等相敬的友情也許在那時便已蛻變……
懷歆嘆了一口氣,自己自從來了漢中,為何心中徒有了這么許多傷春悲秋,從前,自己從不會如此的。
只有古驁在身旁的陪伴讓他感到溫暖,猶如杳無人跡的驚濤駭浪中,只有一柄浮木可以擁抱,望向那遠方的燈塔。那柄浮木無疑是古驁,而支撐著他向前游去的希望之光,則是古驁抗戎的承諾。
命懸一線,患得患失。懷歆自嘲地笑了笑,他問古驁云卬的事,其實何嘗問的不是自己;古驁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卻給了再次的承諾,和絕不相背的希望。
懷歆闔衣,爬上床榻睡去了,在那遙遠的夢中,有一個觸不可及的心愿,在迷蒙的洪流里,被席卷得不知去向。
第二日,古驁清晨即起,梳洗換了衣衫,問道:“懷公子起了么?”
“門還畢著,怕是尚未。”有人稟道,“倒是典將軍一早來了,說要拜見漢王?!?br/>
“請他進來。”
那人傳話下去了,果然不過一會兒,典不識的大嗓門兒就在門口響起:“大哥!”說著典不識又對左右道:“你們看,這是誰?”
古驁一抬眼,只見典不識身如鐵塔般地一步就進了房,他左手抱著一個少年,右手抱著一個少女,兩人年紀(jì)已不是幼小孩童,卻都虎頭虎腦地坐在典不識遒勁的雙臂上。古驁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這不是典小男和典小女么?什么時候接過來的?”
典不識哈哈一笑:“昨晚剛到的!”說著他一彎腰,便將兩個孩子放在了地上,卻見兩人穿著一樣的衣裳,長著相似的臉蛋,只有發(fā)髻分辨出男女,兩人如畫上的散財童子一般一左一右地給古驁做了個揖,模樣十分可愛,嘴里還喚道:“漢王!典家兄妹參見?!?br/>
古驁哈哈一笑,忍俊不禁道:“誰教你們的?”
典小女把手指朝典不識一指:“他教的!”
典不識一把捏住典小女的手指,皺眉道:“說了多少次,不準(zhǔn)拿手指人。”
典小女吐了吐舌頭,忽然拽起典小男就跑了出去,叫道:“我們?nèi)ピ鹤永锿胬?!”古驁忙叫了人道:“那邊有個荷塘,看著他們,仔細些,別失足落了水?!?br/>
“是?!?br/>
那人領(lǐng)命去了,古驁這才帶著典不識入了堂內(nèi):“坐,”古驁笑道:“倆孩子接過來也好,倒沒了后顧之憂?!?br/>
典不識笑道:“嘿,我還不是看著陳江他們,把老父老母都接來了,我也蹭個東風(fēng)么……之前那姓廖的跟咱們關(guān)系不好,通關(guān)銘文什么都拿不到,又不像田家,有錢有盤纏,路上金銀能通神,倒是一直耽擱下來了。直到大哥做了漢王,跟那江衢王平了頭,他們這才把陳伯他們禮送出境……否則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呢!”
古驁道:“……陳伯也來了?陳江怎么也不說一聲,我該去見見他老人家?!?br/>
典不識道:“陳伯他們,也是昨晚才到的。大哥現(xiàn)在是漢王,陳伯說怕擾了你,日后再說?!?br/>
古驁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今晚擺宴,讓大伙兒都來,吃個團圓飯?!?br/>
典不識笑道:“好!那大哥得多準(zhǔn)備些酒?!?br/>
古驁笑道:“這個自然?!鳖D了一頓,古驁又道:“你一直在營中練兵,懷公子前些日子教你的那些對付戎人的戰(zhàn)法,練得如何了?”
典不識道:“還在練呢,唉,咱們的馬匹,的確不行!”
古驁道:“這件事你要請教仇公子。他這些日子客居漢中,一直悶在廢丘的北軍營中,戰(zhàn)馬的事多詢他一二,漁陽郡以前與戎通商的多?!?br/>
“那不如今日把他叫來一起喝酒罷!”典不識盡釋前嫌地道:“我之前在漁陽的時候,看他腦子怕是有病,這次伏擊那姓雍的小子,他倒大節(jié)不虧,我敬他是條漢子!”
古驁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把北軍的諸將兄弟們都喊過來,一道喝酒,你們一起打過仗,互相認得,不如你去請?!?br/>
典不識道:“這個好說!我這就去!”
“行,我讓人多準(zhǔn)備些酒,今夜保你們喝個夠?!闭f著,古驁又召來人等,道:“今日既然夜宴,不如辦個盛大的,去將葉郡丞與諸軍統(tǒng)一并請來罷,大家熱鬧熱鬧!懷公子那邊,我去跟他說?!?br/>
古驁之前不知虞君樊心意,對于漢中舊部不愿妄動,如今既然得了虞君樊許意,古驁便準(zhǔn)備大刀闊斧給漢中軍改革了,改革之前,大家當(dāng)然要一起喝個酒。之前古驁一直命田榕訓(xùn)練一只田家莊族人組成的親兵,如今既要諸相更新,倒是能派上用場。
這時懷歆已經(jīng)醒來,在房中梳洗畢了,剛一出門,就看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女,正坐在小院門檻處眨了眨眼睛看著他。見懷歆發(fā)現(xiàn)了她,她帶著三分憨氣咯咯一笑,露出兩只對稱的虎牙。懷歆怔了一下,卻見她穿著花布衣,扎著兩條牛角小辮,心道:“王府之中,有哪個姑娘是這個年紀(jì)的?”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忽覺眼熟,隨即靈光一現(xiàn):“是了!這不就是典不識的妹妹么?”
懷歆走上前去,試探地叫道:“典姑娘,你怎么在這兒?”
典小女咬著唇捂嘴笑了起來,笑得腰都彎下,那模樣如一只蜷縮的蝦米,十分滑稽,她抬起臉眨了眨眼睛,看著懷歆道:“你還認得我呀!你從前抱過我的,你還記不記得?”
“我自然記得……”懷歆一怔,道:“那么小時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典小女撅起了嘴:“阿兄從小就天天跟我說啦,說我那天搶了你的命鎖。我不想記得都難?!?br/>
懷歆道:“你阿兄帶你來的?”
典小女點了點頭:“……你的命鎖還在么?”
懷歆道:“不在了。”
典小女疑惑道:“是給誰偷了去么?”
懷歆道:“也不是?!?br/>
典小女問道:“那怎么沒了呢?”
懷歆笑道:“因為有人許我以抗戎,我想戰(zhàn)死在抗戎的路上,所以就索性不要命鎖了?!?br/>
典小女有些傷心地問道:“那你會死么?”
懷歆道:“我命由天不由我,誰知道呢?”
典小女認真地仰頭看著懷歆:“大哥哥,你不會死的。”
懷歆笑道:“人固有一死,你說這話,沒有憑據(jù)?!?br/>
典小女篤定地道:“你這么好看,一定不會死的。”
聞言,懷歆一時間怔忡,他嘆了口氣,對典小女溫柔地笑了笑,抬步邁出了院子,“走吧,回廳上去?!?br/>
話音未落,卻見古驁從那邊蔥翠小路繞道而來,招呼道:“懷兄!”
日光從來人背后照射而來,仿佛給面前的人影鍍了一層耀眼金色,懷歆略一踟躕,典小女在旁邊道:“大哥哥,你頭暈么?”
懷歆搖了搖頭,古驁已經(jīng)來到了兩人身邊,他笑著對典小女道:“怎么跑這里來了?你弟弟在那邊尋你不到,到處打聽你?!?br/>
典小女聞言驚叫一聲,一溜煙地朝古驁指的方向奔去,古驁打量了懷歆片刻,道:“懷兄,這里床榻怕是睡不慣吧?真是怠慢了。”
懷歆聞言摸了摸頰邊,道:“……我臉色有這么差?”
古驁道:“有一些。唉,你總要保重身體呀……”
懷歆笑道:“也沒什么。”
古驁道:“本說今日想與你詳談,漢中軍旅改制的事,不想典不識恰巧來了,說是請諸軍所部軍統(tǒng)一等,包括漢中、漁陽等將領(lǐng),都來夜宴。不如你也叫上郡那幾位,一道來?大家也都認識認識……”見懷歆不應(yīng),古驁又緩聲勸道:“……換換心情,也是好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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