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后，異人有別的事耽擱了一會，趙姬與呂不韋二人先下到密室。剛進去還沒站穩(wěn)，呂不韋伸手攬著趙姬說：“沒吃飽，讓吃吃奶?！?br/>
    剛吃過飯，趙姬感覺胃里漲，也怕隔墻有耳，推他入坐后說：“劉少使賜酒這件事，到咸陽時，記住調查?！?br/>
    呂不韋估計，酒是秦王看到了異人寫的信，給予的獎賞。因此說：“爺爺鼓勵一下孫子，沒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br/>
    “這事非同一般，如果是真，可能還有別的事瞞著我們?？捶惰啬樕系南采烙嬊赝鯇λ灿刑貏e的獎賞。聽尉繚的話，看來他們這次回來，并不僅是小剌猬多次催促的原因，肯定還有別的。”

    正說著，異人進來了，呂不韋不再猜測這事，接著上午的話說：“要擺平華陽夫人，需要報告夏夫人?！?br/>
    趙姬認為，呂不韋是讓夏夫人與華陽夫爭寵，在魅力和功夫上超過她。這種古往今來、千篇一律的老辦法難以奏效，給予否定：“呂兄意思是先爭寵，自然就當?shù)兆恿税桑课铱创寺凡煌?。?br/>
    “我看子以母貴的路也走不通。一是爭寵，生母做不來、學不會，要不早被寵了。二是華陽夫人的地位相當鞏固，想從她身上邁過，很難。”異人從主觀客觀兩方面否定了呂不韋的想法。

    趙姬聽異人與她一樣，直接否定了呂不韋，怕呂不韋不舒服，干脆連異人也一塊否定：“根本就不是爭寵之事，你們男人總認為華陽夫人是靠魅力媚術而有正妻的地位，我看未必?！?br/>
    呂不韋：“哪是為什么？”

    趙姬：“內外因素都有。外部因素么，秦國想征服趙國，需要與楚國保持友好關系，否則將南北受敵，這正是她這個從楚國來的兒媳，近幾年更加大紅大紫的原因?！?br/>
    呂不韋：“宣太后也是楚國人，卻專打楚國。很多女人也是專門吃熟不吃生?！?br/>
    趙姬：“這種現(xiàn)象的確存在，但細看歷史自然明白，今天不是說這事的時候，不要跑題。內部因素么，想事不能總是離不了床。太子今天的地位，雖有他生母唐夫人的功勞，也少不了秦王的其他楚國女人的支持，如果跨過華陽夫人，宣太后為秦王娶的一邦楚國藉夫人們會不高興。這些為楚國著想的女人不高興，會直接向秦王吹枕頭風。”

    呂不韋：“看書費時，還是想問，宣太后與華陽夫人都是楚國人，為什么前者打娘家，她卻保娘家？”

    趙姬：“宣太后的娘家在楚國受排擠，魏冉、向壽這些親戚才跑到了秦國。楚國被他們打怕了，轉變了態(tài)度，尤其是現(xiàn)在的楚王，更是華陽夫人扶持的。總之，你們要同意我的判斷，就不要在爭寵這條死胡同里翻跟頭，而要采用寄異的、罕見的、出人預料的直接、方便、大膽的方法，以奇制勝?！?br/>
    異人：“說得輕巧，哪有這種法子呀？”

    趙姬：“怎么沒有？只要給她當兒子，就能子以母貴?！?br/>
    呂不韋知道趙姬說的直接、方便、大膽的方法，又引用了易經坤卦六二的爻辭“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也順著這個雖然失正，但可以銳取四方的思路說：“這么做道是直接，也不是踩華陽夫人，而是抬舉、充實她，是一條其他王孫沒有走的捷徑?！?br/>
    趙姬：“夫君愿意走這條路么？夏夫人會怎么想？”

    二人越說越明，勸異人舍母求榮。因此，異人避開表達自己的態(tài)度，只替其母考慮，有點沒好氣地說：“兒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也快當媽了，應該不難體諒其中的滋味?！?br/>
    “正因為我懷有骨肉，才有你們體會不到的為子之心?！碑惾搜b孝順，趙姬還得想別的說辭做他的思想工作：“再說了，夏夫人既然為你起名異人，早有了讓你為別人當兒子的心理準備。”

    異人：“什么意思？與名子有什么關系？”

    趙姬：“成語有‘非異人任’，意思是非別人的責任。既然這個成語中的異人等于別人，那么異人的意思就是自己的兒子也是別人的兒子。”

    異人：“什么就是也是的，語法不通，亂說一氣?！?br/>
    呂不韋：“按歷來的禮法傳統(tǒng)，所有的庶子本來就是正夫人的兒子。比如安國君的生母唐夫人，在秦王原來的正宮去逝后，她升為王后，就執(zhí)行撫養(yǎng)原王后的兒子嬴倬、親生的安國君和秦王另一個嬪妃王少使的兒子嬴輝這三個年齡較大的王子職責，其他年齡小的，還沒這個福份?！?br/>
    異人：“還是呂兄說得有譜，只是不知道華陽夫人樂意不樂意收？”

    異人終于半推半就了，趙姬開始分析華陽夫人的態(tài)度：“過去她有生育可能，不會想到收養(yǎng)別人的孩子?，F(xiàn)在安國君快半百了，身體又極差，她也快四十歲了，生的可能性不大，不收又有什么法呢？別人也是看出了她沒有生了可能了，才加緊爭寵爭養(yǎng)?！?br/>
    呂不韋：“看來這條捷徑上也會有競爭呢?！?br/>
    趙姬：“雖有一二十個人供她挑，但能入她眼、合她意的不會太多。因為，有無成績，她都不要?！?br/>
    呂不韋：“為什么？”

    趙姬：“因為這些王孫們，除了個別得過病的，絕大部分的智商都差不多，之所以有作為，先得有表現(xiàn)的機會。而機會的獲得，或者得益于其母的枕邊風，或者依靠內外勢力。依靠外部勢力的數(shù)不勝數(shù)，比如最典型的是重耳，他要回國坐穩(wěn)君位，先后放過多次機會，耐心地用了十九年時間，跑遍天下，先后得到戎齊楚秦四方的全力扶持。再如現(xiàn)在的秦燕趙楚四國之王，哪個沒有友國支持？這些例子不必多說，需要強調的是，如吹枕邊風，就難免與華陽夫人爭寵，即爭寵，則難和，華陽夫人不會引狼入室。如依賴內外勢力，有親必有疏，有疏就難免惹人嫉妒，華陽夫人不想得到兒子的同時又得罪仇人。對無作為的，她不想增加負擔，王上也不愿找個庸才?！?br/>
    呂不韋：“你畫的這張關系圖上，可有一個同樣是楚國女人并有兒子呀。”

    趙姬：“她雖然地位低，可能有送兒子給華陽夫夫的意思，但是，她的兒子太小，才幾歲的孩子對國家沒有任何貢獻，將來什么樣還很難說，成不了強勁的競爭對手。既是華陽夫人樂意收個蠢才，以便將來垂簾聽政，王上也不會愿意?！?br/>
    異人：“我是哪種人？”

    趙姬曾不解異人為什么叫異人？要說他異想天開之人吧，卻又沒聽到他說出過多高的雄心壯志、沒見他有多大的驚天動地行動。要說他長相特別吧，并沒見他像晉文公重耳那樣重瞳駢脅，除了常年點頭哈腰，有點含胸之外，一些如常人。今天在密室坐得時間長，對密室的布置看得清楚，在與他倆談話中，發(fā)現(xiàn)密室正面墻上有一幅字。這幅字，不是趙國、秦國文字，也不是其他大國的文字。不管是那國文字，內容她還是熟悉的，書寫的是老子道德經中的異俗一段，落款是曲全，因此她繼續(xù)從名字上作文章：“夫君是若有功績若無功績的人，正如墻上這幅字，是不同于常人的特異之人。”

    呂不韋對道德經倒背如流，并沒對條幅太在意，聽趙姬這樣一說，也抬頭細看墻上的條幅，還脫口讀出了最后一句：“我獨異于人，而貴食母?！?br/>
    趙姬看呂不韋已經略有所悟，特意問異人：“這落款處的曲全是方神圣？”

    異人：“是已經作古的外祖父?！?br/>
    呂不韋：“哦。原來委曲求全做別人的兒子，是閣下外祖父的意思?？磥磉@里面肯定有故事?！?br/>
    兩人共同說服，異人為了政治前途，心中已經徹底同意給華陽夫人當兒子，因此說：“有沒故事不知道，這幅字確實是先祖父親書特送的。”

    趙姬：“夫君異于你兄弟們的地方很多。他們長年生活在咸陽，錦衣玉食，沒遇到什么危難和困苦，當了養(yǎng)子也不會十分感激華陽夫人施以的恩情。你卻長年生活在敵對國家中，朝不保夕、隨時有殺身之禍，在朝內更無依靠。這種差別，正如這條幅中所寫的‘眾人皆有余，而我獨若遺’，正因為被遺棄、被遺忘了，一旦被立為嫡，恩同再生，感激之情尤甚。從這一點上說，還應感謝范雎給你制造了機會?！?br/>
    異人：“范雎哪孝順我了？”

    趙姬：“你想啊，貶摘魏冉誰最恨，當然是他本人和他的姐姐宣太后，以及討好宣太后的華陽夫人。攻打趙國誰最恨，當然是你而不是其他王孫。宣太后已經壽終，不用再說了，現(xiàn)在剩下的華陽夫人和你，有共同敵人的人，不該是同路嗎？所以說，是范雎幫著拉近了你與華陽夫人之間的距離。”

    呂不韋只聽說過趙姬與異人都恨白起，沒想到華陽夫人與異人也有共同的敵人，因此如實說：“沒想到這一點，還真是個說辭?！?br/>
    趙姬：“說辭雖有，就看能不能適時地把自己的特異之處表現(xiàn)出來。上午分析了夫君的兄弟們，他們僅有某一方面能力。老大認為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卻忽視了王上要看他有沒有狡黠的另一面。王上背著罵名從宣太后手中接權，為的是加快秦國統(tǒng)一華廈的進程，為了更好地保持和實現(xiàn)霸業(yè)。保持霸業(yè)，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需要的不是毫無進取之心的保命或守業(yè)子孫。老二有軍功，但打誰與怎么打是兩回事，打誰是國君之事，怎么打是將軍之職，嫡子必備的是王道，而不是只能效命彊場的武夫。老三老四會建設國家，但把已有的邦土建設富強，只能是國富民安，國富民安雖是統(tǒng)一天下的基礎，但基礎再牢，不一定就能建立起適用的高樓大廈，雖然老子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但不是每個會做小菜的家庭主婦都能治國。不但不能，甚至會在大統(tǒng)一的洪流中，被別的國家吞并。老八敬老孝上，雖然順從，但與老大差不多，闖勁干勁不足，只能馭內，不能霸外。一句話，都沒有夫君既抱有一統(tǒng)華夏的雄心，又有實現(xiàn)一統(tǒng)的韜略?！?br/>
    異人：“還雄心呢，窩囊地活著而已?！?br/>
    呂不韋：“王孫不要再自謙了，連夫人都敬佩閣下不僅能在死敵趙國生存下來，還能不露聲色地搞得趙國君臣上下、臣臣之間矛盾重重?！?br/>
    異人：“別抬舉我了，我可不敢與范雎爭這個挑撥離間的功勞，要說有點動作，也是范柝、尉繚他們的功勞，至于其他能力，真正靠的是枕邊風?！?br/>
    趙姬想說異人的狡詐陰險和枕邊風這兩點，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有呂不韋在場，不敢開這個玩笑，只是夸獎抬高：“夫君謙恭，猶如晉文公重耳也?！?br/>
    呂不韋：“貴夫人比之恰當。重耳稱霸，一靠追隨他的狐偃、趙衰等九位文武全才大臣，二靠翟國季隗、齊國齊姬、秦國懷嬴等賢惠夫人?！?br/>
    晉文公仨老婆的賢慧事跡異人都在史書上讀過。狄國公主季隗勸文公到齊國再找靠山時說：“男兒志在四方，養(yǎng)兒育女的事我全包。”齊國公主齊姬勸他再到楚國去時說：“晉國動亂，別只顧自己躲在這里安樂。”文公不舍齊姬的溫柔，齊姬干脆把他灌醉，抬出齊宮，流淚交給狐偃。文公從楚國又到秦國，秦穆公要把重耳的侄媳懷嬴改嫁給他，他顧慮干礙倫理，懷嬴問：“何惜小節(jié)？而不成兩國之好？”等到重耳回國坐穩(wěn)江山時，仨老婆又你推我讓，最后即不按娶來的先后順序，也不按“娘家”的勢力大小，只以抓鬮定名次。

    異人想了這些，感嘆：“文公的背后有三個偉大的女人，豈能不稱霸天下！”

    趙姬聽懂了異人的意思，笑笑說：“夫君已經能讓一個趙國支持，眼下再使秦王和華陽夫人二人都滿意，當成了嫡子，將來還愁三妻四妾不順從，國民不擁戴么？”

    呂不韋不好在老婆好，還是丈夫有本事的題外話上插嘴，把正題引向深入：“我們雖然確定了目標，選擇了途徑，但采取什么手段到達呢？”

    趙姬：“商人最擅長使用手段。如果非要問我，建議呂兄多看看鬼谷子的書。書中的捭闔之術，可供借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