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法國選手的節(jié)目在最后一個，熟悉的《牧神午后》再度于會場上響起，但這次觀眾卻是有些疲憊了，在已經(jīng)看過這么一場精彩的表演之后，他們并不太愿意讓其他的節(jié)目這么快打破他們心中的美好回味。
盡管觀眾認定一天之內(nèi)不會出現(xiàn)兩次驚喜，但劉伯飛還是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當曲子的前奏響起，兩個人做出準備動作的時候，劉伯飛的面色變了一下。
這首曲子和他之前聽到過的，自稱是韓露父親的人拿給他的曲子一模一樣。
這件事看來比想象當中要復雜。
“怎么了嗎？”許浩洋留意到了他的神色不對，問了一句。
“沒事。”劉伯飛搖頭。他再次慶幸自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如果韓露知道了其中還有這一層情況，他想象不到她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這些麻煩的，無關(guān)的，只會讓她困擾的，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劉伯飛默默地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待到回國吧，他想，回國后，他想搞清楚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為前一天的短節(jié)目的失誤被扣掉了不少分數(shù)，這一次的大獎賽決賽，韓露和許浩洋的排名是第三名，和第一名相差6.4分。當他們站上了闊別太久的領(lǐng)獎臺，在對全世界揮手致意的時候，他們胸口和眼底的熱度一直沒有退下去。
冰迷們從來沒有看到過韓露這樣的表情，她就好像還在曲子的角色里沒有走出來一般，手握銅牌，嘴角柔和地向上翹著。
這放在過去，她要是拿個第三名，得當場就把獎牌從脖子上摘下來甩臉色了。
論壇上很快就出來了關(guān)于這場比賽的討論貼，從《牧神午后》到德彪西，從曲目的詮釋到他們的理解，長篇大論地寫了上萬字，看起來理據(jù)服，把半懂不懂的人看得一愣一愣。
第三樓有人回帖：不是韓露粉，但這次節(jié)目真的感人。覺得她滑得也很開心。
然后這個回帖便直接把帖子的畫風帶跑，大家把這條留言排了又排，甚至有人講這是他見過的韓露出道以來的所有節(jié)目中最接近理想的花滑表演的一場。
在一邊倒的贊美之下，韓露結(jié)束了慶功宴回到酒店房間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一次手中的銅牌也只是僥幸而得，是因為杜哈梅爾和埃里克缺席的緣故，他們才能有機會站上領(lǐng)獎臺。
但是，她卻無法控制住這場表演給她帶來的興奮感。她雖然已經(jīng)極力地不讓自己表現(xiàn)得太快樂而刻意保持沉默，卻在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后的好幾個小時，都仍舊沒有辦法平息內(nèi)心的悸動。
她甚至不敢去卸妝，不敢去睡覺，害怕一覺醒來之后，所有的事就將都回歸原點。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就在網(wǎng)上的贊美聲之外，還出現(xiàn)了另外的聲音。有人指出九位裁判中的一位，在短節(jié)目比賽中任7號裁判，在自由滑中任9號裁判的尹姓中國籍裁判，在打分上有著偏向于本國運動員的傾向。
這種聲音其實在從前也發(fā)生過，但凡是涉及到人的主觀評判的比賽打分，就總是會容易受到各種形式的質(zhì)疑。劉伯飛是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個討論帖，不過卻也沒太多地放在心上。他們的表現(xiàn)有目共睹，他有這樣的信心。
在回到訓練中心后的第二天，陸柏霖又再度前來造訪。他是抽出赴機場之前的一小段時間來的，正好是選手們的訓練時間。他把劉伯飛叫了出去，對他說有事要找他談。
他們坐在劉伯飛的單人辦公室里，陸柏霖沒有含糊其辭地拖時間，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題。
“韓露的父親是不是來過了？”他問。
劉伯飛立刻緊張起來。
“這次大獎賽上，”陸柏霖繼續(xù)說，“不是出現(xiàn)了兩首《牧神午后》嗎。您怎么想？”
“你知道什么嗎？”
“我覺得您應該已經(jīng)想到了?！标懓亓卣f，“那對老外是故意選擇了同樣的曲子，就是為了給韓露他們造成麻煩。裁判和觀眾都是人，只要是人，就肯定沒辦法做到絕對客觀。只要選曲重復這件事能給觀眾的觀感帶來影響，他們就已經(jīng)贏了一半，要是能在分數(shù)上也完勝，那就更是完美了?！?br/>
“我是這么想過?！眲⒉w點頭承認，“但他們是怎么知道韓露的選曲的？”
陸柏霖笑笑。
“是有人告訴他們了?！眲⒉w說，“那……”
他想起了那個賽季開始之前的超級杯大賽，陳廷源和王柳兩個人曾經(jīng)和江心同場競技過。
那倆孩子……
劉伯飛理出了一個頭緒。其實他之前心中就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只是一直不愿意確信。
運動員之間的惡性競爭，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停止過。只是，他從來都不愿意相信江心也會是做這種事的人。
陳廷源和王柳都還很年輕，他也不愿意讓他們覺得，他們深愛著的，深深信任著的，認為只要努力一切都可以順利進行的事業(yè)，里面會有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劉伯飛想要盡力把這樣的一面掩蓋住，想要讓年輕的一代可以最純粹地享受這項運動，想要他們在退役的時候，可以說選擇成為花滑運動員是一件驕傲的事。
但是，他的過度保護，或者也是一種傷害。
“然后，”陸柏霖說，“他們覺得還是不夠，便打算再進一步，玩一個更狠的，連編曲都一樣的話，大概就不能被當作巧合看待了?！?br/>
“你是怎么知道的？”劉伯飛問，“你知道韓露父親的事。”
陸柏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我知道?！彼f，“大概比您知道得早，比您知道得還多?！?br/>
“你不要給我打這件事的主意?！眲⒉w盯著他，“你不要想在這件事上做文章，不要想著為了你的一己之利搞個什么大新聞出來。每個運動員都是人，不是你的棋子?！?br/>
“心甘情愿做棋子的運動員……您覺得有多少呢？”陸柏霖笑了，“您發(fā)現(xiàn)沒有，一直以來，您總是把我置于你們的對立面上。”
“這可能是她的最后一個賽季了。”劉伯飛說，“其他人——就按你說的，愿意做你的棋子的人，你愿意找誰就去找誰，我什么時候干涉過你？你之前和江心說的那些話……”
如果不是你，江心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他想這么說，但還是忍住了。
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言歸正傳吧。”陸柏霖說，“那個上次來這里，給您CD的男人，其實并不是韓露的父親?！?br/>
“什么？”
“這就是穆勒和SeeA一起想的花招了?！标懓亓卣f，“他們知道了韓露的父親早早就離開她的事，故意讓一個面目和她相似的人冒充她的父親回來找她，然后借口給她幫助的理由誘使她使用那首曲子。她一旦用了，這次大獎賽的結(jié)果就要重新洗牌了?！?br/>
“……”
劉伯飛沉默了。
“就是這樣?！标懓亓卣f。
“這也太他媽有病了吧?！眲⒉w回想那一天在會議室里的事，他和那個男人的交談——尤其是他他媽的還推心置腹地跟他談心——他簡直咬牙切齒?！澳銈冞@些人一天到晚就想著這些事嗎？”
“怎么又把我?guī)нM來了?！标懓亓責o奈地笑，“您覺得有病，但其實對他們來說，這是個下不了什么成本，但一旦成功便收益無限的事?！?br/>
“不他媽好好把腦子用到正道上……”劉伯飛罵。
陸柏霖不置可否地笑笑，站了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我就是來和您說這件事的?！?br/>
“你等等。”劉伯飛叫住他，“那韓露真正的父親是誰，你也知道嗎？”
“我知道這件事?！标懓亓卣f，“但我不知道他是誰。說實話，我也試著讓人找過他，不過沒有收獲?！?br/>
“我再對你說一遍……”
“我知道?！标懓亓財傞_了手，“我要是想的話，那我在很早之前就這么做了?！?br/>
“你對韓露，到底是怎么想的？”劉伯飛問，“她不懂你們這些人心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別人對她好，她就覺得是真心誠意的。你現(xiàn)在要是不是真心想要幫她——”他停頓一下，“以后就最好別再摻合進來?！?br/>
“她只吃完美無瑕的蘋果嗎？”陸柏霖問了這么一句。
“什么？”
“她只接受最純粹的東西嗎？”陸柏霖換了一個說法，“我們?yōu)榱诉_到目的，其實往往都是顧不了過程的。明知道兩個人是面對面在說著假話，但也會配合下去把戲演好，只要結(jié)果是好的，過程是什么樣，根本不重要?！?br/>
“你覺得呢？”劉伯飛問。
“我大概理解一點了?！标懓亓卣f，“她只吃完美無瑕的蘋果。世上存在完美無瑕的蘋果嗎？”
“你是吃不到了?！眲⒉w尖銳地說，“但是，蘋果是存在的。如果世上只有極少的人能吃得到的話，那她會是其中一個?！?br/>
“好吧?！标懓亓刈詈笮α诵?，“話說回來，劉教練?！彼聪蛩?，“雖然我的話您不一定想聽，但是……您的想法，您做過的事，如果當事人始終什么都不知道的話，其實對他來說不一定是好事。過度保護，說不定也是一種傷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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