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北京城陰寒之氣漸褪，我一手托額，斜歪在暖閣外間的青白玉美人榻上，隨意的搭了條大紅牡丹團花的綢被到小腹，素面妝花立領(lǐng)中衣的前袖滑至肘部，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更顯得寬闊闊罩在腕上的青玉手鐲翠色喜人，嗜睡多日覺意全無，我懶散的瞇著眼睛只盯著雕花窗欞滲進的日光陷入冥想。

    恍然聽見簾外小丫髻恭敬的道了萬福，我還未及作出反應(yīng)，外簾已被打起，邁進一只青緞白底朝靴，踏進的腳步一頓，四阿哥神色微怔，似乎也未料到我會是這幅懶散的模樣，只卻是瞬間垂眸收了視線，邁進的步子繼續(xù)穩(wěn)穩(wěn)的走至一側(cè)撩袍落座。

    見他面色有恙，我心中不以為然，卻也是止不住腮上赤紅，忙掀被起身，垂頭斂眸的攬了榻前的一件本應(yīng)漿洗的撒花玉色緞面的對襟小襖罩上，麻利的系了扣，束上一條杏紅牡丹花羅裙，頭上綰的鬏髻，被一根犀碧簪拴著，松松散散的細軟發(fā)絲瀉出，此時我也無暇顧它，趿了桃紅繡花鞋，忙快步行至他面前，欠身福了福，道了一句“貝勒爺吉祥”。

    他端正的坐在位上，明綢石青蘭花滾金邊的箭袖繃得筆直，這才抬了視線，也不出聲，只作了免禮的手勢，卻剛好與我盯來的視線撞個對著，他全無被撞破的尷尬，面色如初，形色不言于表。

    我訕訕的收了視線，也是有了幾分尷尬，盯著簾處蹙眉輕斥：“貝勒爺來了這么許久，怎么也不見上杯茶水來?。。　?，聽到門外一聲輕應(yīng)，我這才碎步走回到榻前攬裙坐下。

    不及片刻，便見弄巧掀簾邁進，低眉順目的托著青玉茶盤捧了兩杯茶來，恭敬端至四阿哥身旁的梨木方桌上放下一杯，行了福禮，這才輕步向我走來。

    偷眼看了看四阿哥，見他面上神色陰沉不定，我心緒一轉(zhuǎn)，只對著正欲碎步走來的弄巧，盯著她看了兩眼，忍不住冷聲叱道：“看來還是我素日里太過于嬌慣你們，有客來不事先通報倒還罷了，卻連上杯茶水也是這般怠慢，還不向貝勒爺賠罪?。?！”，我一番話半數(shù)是說給他聽，私闖女閨卻不任人通報，于情于理樣樣不合，或明或暗的表示，下次我可不想再這樣被他撞見。

    弄巧單純清稚的臉上堆滿局促和不安，放了茶盤，側(cè)身直直跪在四阿哥面前，畏畏縮縮的賠禮道：“奴才有所拖延怠慢，實非有意，還望貝勒爺不要怪罪?。?！”。

    “無妨，起身吧?。?！”，他漠然的回了，只待弄巧放了茶杯在我面前的榻幾上，躬身快步退出，他才迎著我的視線，神態(tài)自若的側(cè)身端著桌上的白玉茶杯，輕輕地低斂了視線，淺酌一口，寂然片刻方提眸看我，話音中的漠然與內(nèi)容可真是大相徑庭：“身子可是妥了？”

    “已是無礙了，倒真要感謝貝勒爺?shù)乃幐嗄兀。?！”我半倚在榻幾上，端了茶杯在手中把玩，先道了謝，眉頭一轉(zhuǎn)，挑了視線看著他，半真半假的嬌聲戲謔笑道，“只是貝勒爺若是不愿問候，大可不必出聲，何必問的如此勉強?。∝惱諣斁筒慌屡女?dāng)場反悔么？”。

    我輕笑一聲，低垂額頭，面上徑自賠笑，心中忍不住冷哼暗咒，我性子一向吃軟不吃硬，他若強硬罰我，我即便面上領(lǐng)刑，日后難免不會狹私報復(fù)，他看似尋常詢問，即提點了我在府中地位，又讓我自愿接受懲罰。不過剛剛出現(xiàn)半年，他就能將我的性情摸得如此透徹，收買人心的伎倆運用的爐火純青，那一份篤實如今想來更覺后怕。

    挨打那晚他派人送來上有英文的西洋藥膏，或許他原就想懲治這幫刁奴，末了卻問我是否愿領(lǐng)刑。我非妻非妾，能教訓(xùn)周嬤嬤是碰巧捉了她的痛腳，可如今晟睿院眾人受罰皆因我起，日后多半會伺機報復(fù)。他受刑后明目的送藥，恰到好處的拉攏，如今看來倒像是平衡各院恩寵，以防得勢者尋釁滋事。只是無論如何，我終究還是感激他那日沒有袖手旁觀。

    “能這般伶牙俐齒，想必傷也是無妨了？”他長眉輕展，白玉般的長指松松的捏著茶杯，冷清的面上疏離冷漠之意漸弱，視線上揚，以不甚在意的口吻輕嘆，“倒也是出乎人的意料?。。　?。

    “哎呦，貝勒爺來此想是為看奴才幡然懊悔的喲，可是讓您失望了？”我撐著額頭，瞇眼懶洋洋的看著他，凝眉輕笑，調(diào)侃罷，漸收了笑意復(fù)了正色，低聲嗟嘆一聲，話音中帶上了三分悵然：“先前院中丫頭倦怠，我沉湖未遂，人手便更是不足，為怕我再尋短見，是綠綺頂著側(cè)福晉打罵，日日抽空替換纖云她們照看我，我記得一夜醒來，她在床頭睡得正酣，一天休息還尚不足兩個時辰。而紅蓼呢，曾自降為戲子為我登臺扶箏，也曾求情替我代過受刑，她性子一向怯懦膽小，如此已屬不易。我這一載恍如南柯一夢，夢醒是回異世，或是踏入輪回，或是歸于死寂，或是借魂在另一人身上重來，就連明天能否活著醒來，我也拿捏不準(zhǔn)。如今這容貌，這姓氏不過都是借手過他人，就連這身子都不能為我所有”，我頓了頓，收了故作的慵懶姿態(tài)，冷靜的抬眸盯著他，以篤實的語氣，起誓般的輕聲道：“我不愿欠人人情，即便是貝勒爺，也不會例外”。

    他卻未再接話，漆黑的眸仁顫了一顫，帶著詫異明亮的有些灼目，淡淡的與我對視一眼，長睫漸漸下垂，側(cè)身擱了茶杯在手側(cè)的案幾上，借機斂去面上情緒，卻不料自袖兜中滑出一物，被他反握在手中。

    “貝勒爺能否容我看看？”熟悉的物什觸動了我心中的思鄉(xiāng)情緒，我一急之下，不慎撞在了堅硬的榻板上，牽扯觸動尚未痊愈完全的腿傷，只疼的我重又重重的跌回到榻上，腿腳酸軟，卻是再也動彈不得，惹得低聲呻（shen）吟也不甚在意，只是鍥而不舍的低聲乞求。

    他并未出聲答話，我正暗自懊惱太過于沖動，卻見他神情冷漠的撩袍起身，長腿一邁，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懷表擱在了我身前的榻幾上。

    我忍著心中的驚詫，握了懷表在手中，銀質(zhì)外殼，銀質(zhì)表針，雙龍搶珠細紋，上嵌的明珠精致而閃爍，反復(fù)摩挲，不禁潸然淚下，或許會有人罵我矯情，罵我做作，可誰能體會睹物思鄉(xiāng)的憂傷，這21世紀唯一熟悉的物什，無時不在昭示著，我在那個世界里活過的28年，并不是夢幻一場。我止不住埋首在榻幾上嚎啕大哭，被迫穿越的無奈絕望，長久無助的思鄉(xiāng)之情，步步驚心的籌謀計算，就連隱隱作痛的腿傷一并發(fā)泄，這一刻我真是軟弱的可恥。

    哭了半晌哽咽難抬，回過神來才覺尷尬，臉上胭脂水粉已是濡濕渲染一片，就連小襖的前臂上都有點點暈開的紅痕，只是手邊卻連方帕子也沒有，無奈之下低頭只得扯過擱在邊角的凈手的方巾。

    上等的雪青綢緞綃帕遞至眼前，我妝容已花，也不敢抬頭看他，只是垂頭道了謝，忙接過揩去面上污漬，看著污染一片的手帕，我暗道惋惜，卻被其上繡工精細的纏枝蓮勾了好奇，不禁抬眸向他看去，他側(cè)身微曲站在榻前丈米之外，雙手負背，石青箭袖的下擺在輕然蕩漾，黑如漆墨的瞳仁現(xiàn)出一絲窘迫。

    我不禁破涕而笑，握著帕子揩了眼角淚珠兒，抬眸輕笑著看他，半是打趣半是調(diào)侃道：“貝勒爺若是心疼這方手絹，待明兒我洗凈晾干了就親自送去可好？”

    他聽出了我話中戲謔，邁回的步子頓住，側(cè)身踏前一步，身子微低，眸中的笑意若隱若現(xiàn)，側(cè)目凝眉問道：“怎么不恨我了？”

    “貝勒爺是好人??！”，我自榻幾上抬頭望著他，握攥著手絹輕柔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輕笑婉約，眼波流轉(zhuǎn)的嬌聲嗔道：“看看連旁人送的定情之物都能私授于我呢！！”

    .

    “呵”，他并未接腔，卻是無聲勾唇笑了，見慣了平日的不茍言笑，如今這一貫平波無緒的清俊臉面上的幾絲自嘲，帶著曇花一現(xiàn)的灼目，如同正走在土陌上，曲折雅致轉(zhuǎn)彎處的花開，是美景撲人的猝不及防。他被我反復(fù)打量盯梢的無奈，便起身推說有事離開。

    “貝勒爺”，我握著手帕的指尖攥緊復(fù)又松開，心思幾經(jīng)宛轉(zhuǎn)，終究忍不住柔聲喚他，直到他長身如玉的背影頓住，微微側(cè)身的回眸看我，我吃力的撐身從榻上起身，緩緩走至他面前，輕輕屈身福道：“奴才在此先行給貝勒爺?shù)老擦?，府中怕是要新添麟兒了”?br/>
    我瞇了瞇眼，垂眸掩去其內(nèi)的情緒，按照腦海中的史書記載念出聲來：“史書載，六月圣上賜四品典儀官凌柱之女鈕鈷祿氏于四阿哥藩袛。四爺好事將近，喜得麟子，取得嬌妾，屆時可別忘了賞咱們杯喜酒嘗嘗”。

    這位還珠里鼎鼎大名的老佛爺鈕鈷祿氏，弘歷帝的生身母親，如今終要登上歷史舞臺。而對于側(cè)福晉產(chǎn)下幼子，不是我精神氣兒足記下他的時日，只是這位被自己老爹胤禛賜死的悲催兒子弘時，則是在清史上太過于盛名。

    他面色一凜，重有寒霜敷上，側(cè)眸半信半疑的看我一眼，雖是難掩遲疑之色，卻終是未再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