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灑金帖

    馮生聽了千千的話，立馬回客棧聯(lián)系了中間人,當晚就來遞話,說交易在淮江邊上的畫舫里進行。『雅*文*言*情*首*發(fā)』

    千千在書房外偷窺了一回,見邈梵正在溫書,應(yīng)該不會察覺她的行動。于是她帶上小荷放心出門了。

    淮江兩岸張燈結(jié)彩，畫舫如梭穿織來往,飄蕩出男女調(diào)笑的聲音。一條小畫舫靜靜停靠在碼頭,馮生就站在船頭張望。

    千千見到他便上了船，馮生殷勤地引她入內(nèi)，見到了所謂的“賣家”。賣家年紀不大，三十來歲，相貌平平臉白無須，身著長衫像是教書的先生,但千千也不能十分肯定。

    馮生引薦道：“娘子，這位便是小生同你講過的陳先生?！?br/>
    千千施施然一禮：“奴家柳氏，見過陳先生?！?br/>
    陳先生攤手請道：“娘子有禮，請坐?！?br/>
    三人落座，馮生很熱絡(luò)地給大家倒茶，千千裝作飲茶，不著痕跡的再次打量了陳先生一番。此人雖然衣著像個儒生，但袖口干干凈凈，不像邈梵偶爾會沾到墨漬，當然也不排除他外出見客更衣的可能。再看他的手，讀書人慣常握筆，中指和無名指都有繭，但他卻是虎口有很厚的繭，而且手掌粗糙一點也不似文人，反而像做活的粗人。而且這位陳先生站著的時候身軀微佝，略有駝背，雙手規(guī)矩地垂在兩側(cè)，坐下時整理長袍的動作也比較生疏，處處透著不自然。

    千千心中已有七八分的估量，這時聽馮生道：“陳先生，請?zhí)?？?br/>
    陳先生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話語暗示：“此貼只給有心的有緣人，不知道二位的心意有多少？”

    馮生明白了，趕緊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包袱，鼓囊囊的。他放在桌上，道：“心意在此，請先生笑納?！闭f完他看向千千，沖她使眼色意思是讓她也出價。

    誰知千千比陳先生還穩(wěn)得住，抽出手絹掩住嘴角：“陳先生可否先把請?zhí)贸鰜?，讓奴家過目一覽？”

    陳先生皺起眉頭，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口氣不善：“你信不過我？”

    “哪里。”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千千笑容溫柔，“小女子不才，是婦道人家，沒甚么見識，不過從前娘家是做生意的，所以說起做買賣呢也略知一二，買賣買賣，一方買一方賣，如今您出貨物我出錢財，自然要先驗過了貨才給銀子，到時候銀貨兩訖，您也清楚我也明白。陳先生您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巧舌如簧，并不似馮生那么心急，說的話又有理有據(jù)，讓人聽了無法反駁。陳先生雖然不情愿，但三日之后就是許老太太的壽宴了，這張請?zhí)俨怀鍪?，放到最后也只會是一張廢紙?！貉?文*言*情*首*發(fā)』于是他解開了行囊，從里面拿出一塊藍布包裹好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打開之后，把灑金請?zhí)昧顺鰜怼?br/>
    陳先生很寶貝這東西，叮囑道：“仔細些，不可弄壞了?！?br/>
    馮生拿過請柬仔細端詳，覺得書寫內(nèi)容什么的都無關(guān)緊要，最關(guān)鍵是帖子上的一枚印記，讓他很是激動。

    ——若樸若谷。

    一般百姓不清楚，但像馮生這樣應(yīng)考的學子卻很明白，這枚“若樸若谷”的閑章出自老子的“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許大人不止一次當眾大談老莊的無為之道，教誨考生們要謙虛好學，而他自己也曾為官塾題名“虛懷居”，自封“若谷散人”，擺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樣。

    馮生斷定了這枚閑章就是許大人的，請?zhí)匀灰彩秦浾鎯r實的。

    他把決斷告知了千千，千千卻不以為然，接過請?zhí)谑种心﹃^察，道：“此貼材質(zhì)普通，上面既無賓客姓名，也不見主人家的落款，我怎知是真是假？”

    陳先生道：“自然是真的！壽宴請的是親戚好友，當然無需落名，況且秋闈在即，許大人也是低調(diào)行事，不想落人口實?！?br/>
    千千聞言反問：“既然只請了親友，你又為何拿請?zhí)鰜碣u？你是許府的什么人？”

    “我……”陳先生正欲開口，猛然打住，怒道，“我是誰與你有何干系？你要買就買，不買就算了，少在此胡攪蠻纏！”

    千千哂笑：“隨口問兩句就翻臉，難道買東西還問不得了？有你這么做買賣的么？”

    馮生趕緊打圓場，拉住起身的陳先生：“陳先生息怒，柳娘子也是一番好意，三百兩不是小數(shù)目，自然是問清楚得好。若是言語之間冒犯了您，請原諒則個?！?br/>
    陳先生這才拂袖落座，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買還是不買，給個痛快話。”

    馮生自然是鐵了心要買的，千千卻臨時變卦，站起來甩了甩手絹兒，抬腳就走：“不買了?！?br/>
    陳先生未料她真的不買了，饒是一驚，馮生更是驚愕不已，追上去勸道：“柳娘子再考慮考慮？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倘若這時不買，以后想買都買不到啊?！?br/>
    “真假難辨，你現(xiàn)在買了帖子，到時候萬一許府的人不讓進怎么辦？我勸你也別買了，還是打聽清楚別人的來路，以免遭了某些小人的道?！鼻Я滔逻@樣的話，帶著小荷很快就走遠了。

    陳先生氣得瞪眼，對馮生說：“女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她不買也罷，我算你便宜一些，二百兩?！?br/>
    馮生一聽也猶豫了，一是他本來手頭就不寬裕，二來聽千千這么一分析，又覺得過于冒險了，于是他打起了退堂鼓，朝陳先生拱手一禮：“我先回去籌措銀兩，過后再與先生聯(lián)絡(luò)。”說完也匆匆走了。

    回竹枝巷的路上，小荷嘰嘰喳喳地說話。

    “姑娘，那張請?zhí)降资钦媸羌?？?br/>
    “真的。”

    小荷驚訝：“你怎么知道？”

    千千含笑，道：“那個姓陳的不是什么先生，他是許府的下人。你瞧他穿著長衫，但衣服前面長后面短，只有當下人的才會經(jīng)常躬腰駝背，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種習慣，不會直起腰桿說話了。還有他手上的老繭在虎口，證明他經(jīng)常做粗重的活計，書生的手不是這樣的，你看馮生就知道了。最后，他對許家帖子的事那么清楚，只能說明他是許家的人，可正兒八經(jīng)的主子不會賣帖換錢。而且，他今天之所以著急出手賣掉，是因為他知道壽宴一旦結(jié)束，請?zhí)统闪藦U紙，送都送不出去。這樣想來，這張請?zhí)欢ㄊ钦娴?。?br/>
    小荷一聽趕緊拉住千千，著急跺腳：“真的你還不趕快買了？走走，咱們快回去買下來！”

    “誰說真的我就一定要買？”千千在小荷腦門兒上彈了個爆栗，“笨蛋，魯叔叔是干嘛的？何必白花那一百五十兩銀子！”

    小荷捂住額頭想不明白：“可是魯叔叔又沒見過帖子……”

    “他沒見過我見過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要查驗真假？”千千把手絹攤開給她看，只見薄如蟬翼的絹帛上沾上了淡淡的紅印，隱約顯現(xiàn)出請?zhí)L方的輪廓，“剛才我趁著看請?zhí)臅r候，悄悄丈量了長寬，然后用唇脂在手絹上做下記號。回家以后買來灑金紅紙，照著這個尺寸裁出來就成了，至于那枚閑章印和字跡，有我跟魯叔叔在，保證沒問題?！?br/>
    小荷咂舌：“老天爺！姑娘你這腦瓜子真是沒白長?。　?br/>
    千千撲哧一笑：“我的沒白長，難道你的就白長了？”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不笨，可是跟你們一比，就覺得腦子不夠用了?！毙『蓳蠐项^，她天性樂觀也不拘泥于這些事，而是道：“我覺得檀公子真可憐?！?br/>
    千千打趣兒：“喲，怎么也學著公子公子的叫了？以前不是都喊他小和尚嘛，他怎么就可憐了？”

    “唉，人家檀公子是要考功名的，以后會做大官兒呢，怎么能一直叫他小和尚，多難聽呀?！毙『砂β晣@氣的，“姑娘你想啊，他以前當和尚當?shù)煤煤玫?，可是遇上你了，和尚當不成了，廟也回不去了，然后他去衙門當差，又是遇上了你，丟了飯碗，只能跟在你身邊做牛做馬的，昨兒人家病著還燒飯呢！難怪飯燒糊了，肯定是病還沒好力不從心來著。他攤上你就沒遇見過好事，反而把自個兒都搭進去了，這還不可憐？”

    千千不同意，道：“他可憐什么，他以前過的那叫一個苦，跟著我吃香喝辣哪點不比當和尚強？他才不可憐，他是燒了高香承蒙佛祖眷顧，才遇上了我這么個好姑娘，而我這么好的姑娘，居然對他還那么好，你現(xiàn)在還敢說他可憐么？哼?！?br/>
    小荷嘖嘖搖頭：“顛倒黑白，大言不慚?！?br/>
    “去，少給我貧嘴?！鼻P手作勢要打她，似嗔似笑，“快去買灑金紅紙，多買一些。”

    小荷抱頭鼠竄：“好好好……我這就去買，可是為什么要多買一些？不是做一張就好了？”

    千千無力扶額，心想這丫頭怎么就是沒長進啊。她沒好氣道：“廢話，做一張也是做，做一百張也是做，你沒瞧姓陳的賣三百兩銀子一張??？這么好的買賣，咱們也借機撈一筆唄?！?br/>
    小荷再次由衷感慨：小和尚一定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才會被千千這個小魔頭纏上！

    大晚上的，小荷買紙去了，千千獨自哼著小曲兒回了竹枝巷，還沒走到家門口，竟然見到邈梵從另一扇門出來，身后還跟著一名妙齡少婦。

    她先是愣了愣，心想自家來客人了？咦，不對，這兒不是她的家！再定睛一看，原來邈梵是從隔壁鄰居家里走出來的。

    千千皺皺眉頭，慢慢走近，沒有發(fā)出腳步聲。她躲在了巷子邊的雜物后面，偷偷探出半個頭，豎起耳朵聽倆人說些什么。

    “多謝公子幫忙，今天若是沒有您，奴家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了……”那女子的聲音甚是婉轉(zhuǎn)動人，千千聽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邈梵倒是一如既往地淡然，道：“鄰里之間不必客氣。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告辭了。”

    少婦還依依不舍的樣子，又拉著邈梵有的沒的說了一通，直到他再次出言告辭，她才作罷。

    “公子慢走，一定要常來串門呀！”

    千千沒看清邈梵是點頭答應(yīng)了還是搖頭拒絕了，好像他沒什么表示，轉(zhuǎn)身就回家關(guān)上了門。

    “哼哼哼！”

    千千氣得踢墻，真想擄起袖子去把隔壁的女人揪出來打一頓。

    臭不要臉的騷狐貍精！居然敢打她家小和尚的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小和尚辣么英俊，當然是很招桃花的！

    千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