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康熙三十五年我在皇宮中過的第一個春節(jié)。不過今年的紫禁城，少了幾分喜氣祥和，多了幾分低沉凝重?？滴跽τ诤透馉柕さ膽?zhàn)爭，早已顧不得這個春節(jié)。但太后為了振奮士氣，命人好好的準備。各宮娘娘一見這是個機會，個個獻計獻策，好不熱鬧。
“梓歆?！蔽椿仡^已經(jīng)置身于他的懷抱中，輕撫著他的手，我們已經(jīng)有半年的時間沒有這么近的相處了。
將手里的同心結(jié)放入他的手中，他疑『惑』問道：“是什么？”
“是同心結(jié)。你把它帶在身上，讓它替我陪你出征，替我守著你護著你?！?br/>
他松開我，打量著手里的同心結(jié)，打趣道：“別人好像都送荷包?。俊?br/>
“那東西不吉利。”我嚴重認為荷包是個不吉利的東西，都是電視劇的后遺癥。
“好，我?guī)е豢桃膊徽聛?。”胤禩邊說邊栓到腰帶上，拴好了得意的看著我?！岸@次也隨駕出征，我會跟二伯虛心學(xué)習(xí)，不會激進貪功，你放心?！?br/>
“帶兵打仗不比旁的，我啰嗦兩句你費神記記，可好？”
“說吧。”胤禩忍俊不禁的看我：“可惜沒有紙筆，不過你放心回去我就列個單子，把你說的都記下來。”
笑著瞥他一眼，說道：“我知道你的衣食住行都有人給你打點好了，不用我”
他笑著抱了抱我道：“小祖宗，要不我把那兩個丫頭派你宮里去吧?；蒎锬锇讶伺蛇^來，我也不好讓她們做粗重的伙計，只能留在房里做些”
“好了，我是愛拈酸吃醋，她們倆兒的事兒等你回來以后再說。我想說的不是這些，你聽我把話說完?！彼χc頭，我摩挲著他的補服道：“我只是想說，人各有所長，亦各有所專。你有經(jīng)緯之才，自是不應(yīng)大材小用，學(xué)大阿哥一樣沖鋒陷陣。還是做皇上帳下的孔明吧，趙子龍讓別人去做，行嗎？”
他笑著將我圈進懷里：“咱們滿人是馬背上得的天下，我雖沒有機會像大哥一樣屢赴戰(zhàn)場、驍勇善戰(zhàn)，但我的騎『射』武功皆不輸于旁人。你放心我不會貪功冒進，亦不會肆意逞能，定能拿捏好分寸，做徐天德可好？”
“劉基好不好？”我撇撇嘴，不做無謂之爭。過了半晌道：“我已同姑姑說了，想跟良貴人學(xué)著侍弄花草，姑姑也答應(yīng)了。等你離京后，我會定時去探望良貴人。若是娘娘有事我可以代為照應(yīng)，你安心的出征，不必掛念宮里?！?br/>
“梓歆?！彼肿∥业念^，輕聲道：“有幸得你，此生無憾！”
“這話我可都記住了。你放心我也會好好地照顧自己。”我捧住他的臉：“所以，請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為了我也為了你的額娘。你能答應(yīng)我嗎？”
他點了頭，我落了淚。
幾經(jīng)克制卻還是舍不得，幾經(jīng)努力卻還是不夠堅強。
正欲仰頭拭淚，他抬手將我的頭扳住，柔軟的唇烙印在我臉頰上。我驚得一顫，積在眼眶里的淚又溢出眼眶。沒料到他竟又吻住我的淚，我的呼吸好像也隨著止住了。
等我醒過神兒時，恰好看到他嘴角的笑，臉瞬時羞得通紅。
“害羞了？”他笑著抬起我的頭，我用力的和他抗衡，奈何力氣不敵以告負收場。他笑的得意：“怎么臉這么紅？”
我一把打開他的手，“去，沒正經(jīng)?！闭f著別過身背對著他，臉上依舊滾燙滾燙。
心里開始鄙視自己，好歹也是21世紀的人，居然比古人還保守。被三百年前的人弄得臉紅的像猴屁股，說出去一定會被人笑掉大牙。
隱約感到有人在扯我的袖子，幾經(jīng)盤算覺得挽回面子?；厣砝渲樋此灰娝加铋g的慌張不由得想笑，壓了壓笑意，正『色』道：“我不管你以前有沒有總之，以后若是再對別的女人這般，看我依不依你？”
我說完就覺得自己的嘴角在抽動，他看出卻未戳破，正兒八經(jīng)的說：“先前沒有，以后也決計不會有。今生只你一人，可好？”
我實在是憋不住終于笑出聲，他將我拉到面前，“你機靈是機靈，可是人情世故上要多個心眼。你同老十他們熟絡(luò)，平日里嗆嗆慣了，他們不跟你計較，可見了別的阿哥格格還是收斂些。這宮里人多事雜，各宮娘娘那兒面上過得去就行，慈寧宮沒有傳召也要少去。還有以后夜里再出來，記得多加件衣服。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你存心勾我的眼淚是不是？”胤禩一怔，微微抿唇，我的臉又瞬時紅了。立刻掩飾道：“你說的話我都記下了?！闭f完耳邊便是他的笑聲。
那夜我們說了好多話，卻不外是對彼此的囑托。
胤禩走了，帶著他的豪情壯志走了，帶著他的希望夢想走了，也帶著我的牽掛走了。
平日里我開始讀兵書戰(zhàn)法，孫臏、白起、王翦、李牧、廉頗看著這些名字不禁感慨，我身處的時代何嘗不是又一個戰(zhàn)國，無非是兵不血刃罷了。
沒有戰(zhàn)場的廝殺或許才是最殘忍的。
胤禟見我看兵書戰(zhàn)法，勸過我?guī)状危娢乙琅f我行我素，索『性』就放任自流了。我則借機讓他們給我講前線的戰(zhàn)報，從而拼湊出胤禩的近況。可當(dāng)胤禎滿臉崇拜的提及撫遠大將軍時，我惟感恍惚，一個聲名赫赫的將軍和龍御天下的帝王，他到底更想要哪個？
從良貴人宮里回延禧宮的路上恰好碰到胤祥，客套幾句之后他問：“你知道費揚古嗎？”
“知道啊，撫遠大將軍的威名遠播，這次可謂又是戰(zhàn)功赫赫?！闭f完之后便疑『惑』了，不知他為何要提起這個人。
“你說的撫遠大將軍是董鄂費揚古，是孝獻皇后的弟弟。而我指的是內(nèi)大臣費揚古，烏拉那拉費揚古?！?br/>
“噢?！蔽译S意的應(yīng)了一聲，又問：“你跟我提他做什么？”
“他有個女兒叫瑤琴，德妃娘娘想等這次結(jié)束后，請皇上下旨，指給四哥做嫡福晉。”
“瑤琴？”我道：“欲將心事付瑤琴的‘瑤琴’嗎？”
“你有沒有聽我說什么？德妃娘娘想讓她給四哥做嫡福晉，你聽清了沒有！”
“是他讓你來探我的口風(fēng)的？”
胤祥氣的起身，在亭里背著手轉(zhuǎn)著圈，“為什么你和四哥總是互相猜？你們不累我看著都累！有什么話大家坐下來說開了不行嗎？”見我不言語，胤祥又道：“梓歆我問你，宮里傳皇阿瑪準備要納你為妃，是不是真的？”
我淡淡的回答：“是?！?br/>
“你還是辜負了四哥?！必废樘Я颂?，又將手放下，甩手轉(zhuǎn)身出亭。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我笑：“豈知瑤琴非知音?！?br/>
梅花落了，迎春開了。柳絮散盡，他也終于回來了。
康熙大獲全勝班師回朝，再見到胤禩卻已是他回來后的第二天。我探望完良貴人，在殿外的回廊看到他。他瘦了些，曬黑了點，看起來卻結(jié)實了。
相視一笑，照例同他錯身而過。只是這次他卻叫住我，一聲呼喚竟令我眼眶發(fā)酸，再也邁不開步了。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diào)，他終于回來了。
轉(zhuǎn)過身給他請安：“八阿哥吉祥?！?br/>
“格格免禮，煩請通報宜妃娘娘，胤禩一會兒去探望娘娘?！?br/>
我點頭答應(yīng)著，一路跑回寢宮。藤香看到我失儀的樣子，偷笑著問：“是不是八阿哥一會兒要來啊？”
我瞪了她一眼，我和胤禩的事情，我是不瞞藤香的。開始她還是堅持說覺得胤禟更好，后來漸漸的也就倒戈了。胤禩不在的日子里，她經(jīng)常把別處聽來的胤禩的事記下，回來講給我聽。
“藤香姐，娘娘命我來請格格去暖閣，說是九阿哥來了。對了，八阿哥也回來了！”小桃立在門外輕聲道。
“藤香！”我急得叫喚：“他都來了。你趕緊快點兒，怎么簡單怎么來。”
藤香應(yīng)承著，以最快的速度將我打扮好。我連忙拉著她往宜妃的寢宮跑，心里仿佛有頭小鹿在那里撞來撞去。
“呵呵，八哥，你在軍旅中都做些什么？”胤誐的笑聲傳了出來。
“讀點兵書，率兵巡查，旁的也沒什么特別的?！?br/>
“梓歆給姑姑，八阿哥，表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請安。”
“行了，平時也不見你這么有規(guī)矩?！币隋锬镄αR了一句，便沖我招手道：“八阿哥如今回朝了，還不快去要禮物?！?br/>
我走到胤禩的面前，他上下打量我，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他肯定是看出來我又精心打扮了一下，這下他得意了。我惡狠狠的瞪著他，他則沖我無害的笑。
胤誐好奇地問：“八哥送梓歆什么呀？她平時最挑了，我送她什么都會被她數(shù)落?！?br/>
“那是你自找的，我才不找那個麻煩，干脆什么都不送?！必返澋靡獾恼f，我轉(zhuǎn)身瞪向他一眼道：“所以我加倍的數(shù)落你。”
“你們?nèi)齻€只要湊一塊兒，一會兒不斗嘴就難受！”胤禟瞥了我們?nèi)艘谎郏D了頓道：“八哥這禮一定不尋常，拿出來讓我們瞧瞧。”
胤禩把手一攤：“就是看她那么愛吃，帶了些蒙古的各『色』『奶』酪回來?！?br/>
接著是一陣爆笑，又開始探討我當(dāng)年一口氣喝了四碗粥的事情。就連宜妃娘娘都笑的直捂肚子。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這些人真是的。
用膳的時候，胤禎還不忘嘲笑我：“四碗！看看你今天能不能打破。”
老虎不發(fā)威，你當(dāng)我是病貓！
席間胤禩說了些軍旅中的事情，而胤誐和胤禎則互相揭短，最后還爆料出胤禟的一件糗事。弄得我們這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用完膳幾位阿哥便起身告辭，我也回了寢宮。推門就見藤香滿臉堆笑的望著我，輕晃手中的小包裹，笑道：“格格，是八阿哥寫給您的信?！?br/>
我一把抓了過來，胤禩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梓歆：
見字如面。
天之將明，吾既已隨駕離宮。汝安信乎，未出宮門，心已惦念萬分。念汝今日憑何以度日，或曾思吾。吾此行定當(dāng)建功立業(yè)，方可迎汝為妻。
觀之汝遺吾之同心結(jié)，吾大笑不已。爾自詡心靈手巧，此物實與汝之盛名不符。適才將其懸于腰間，所見之人無不異哉。但亦歡喜萬分，只因此物為吾之獨有，亦如汝之為吾之獨有一般。
胤禩
梓歆：
見字如面。
不見乎已十余日，所經(jīng)之沿途皆民不聊生，百姓皆衣不蔽體。吾心似遭百箭穿之，痛不可言，恨不可當(dāng)。賊子葛爾丹欺我子民，奪我牛羊，辱我天朝威儀。恨不能飛馳千里，斬其首級，血洗恥辱。
胤禩
梓歆：
見字如面。
今起風(fēng)沙甚大，行軍受阻。歸至帳中略感疲憊，但思之尚未與汝寫信，吾實難安寢。心中似有千言欲與汝言，然提筆就書竟不知從何說起。幾經(jīng)思量，惟感義山之無題能表吾心。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胤禩
這一百多封信或短或長，看得我是時哭時笑，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封信上?！捌缴粫嗨?，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以浮云，心如飛絮，氣若游絲。胤禩?！蔽倚χ鴮㈩^埋進信中，真不敢相信這話竟會從他口中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