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我出院回了北京,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家中。一切都還跟原來一樣,只不過我知道,從此以后,人生漫漫長路,只剩下我一個人,再不會有他了。
沒有葉君坤的人生,我不知該如何繼續(xù)。
放下行李后,我立刻跟王銳約了時間,在他的辦公室見面。
王銳見了我之后,先是對我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然后一陣安慰。他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發(fā)生了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我真的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好。我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也多虧了這幾日被這隕石產(chǎn)生的幻境所糾纏,我也□□乏術(shù),沒有太過專注于悲傷的情緒里。
來之前,我已經(jīng)在電話里跟他說過了大體的情況。他雖然有些吃驚,但沒有多做評價,只說我們見面再詳細(xì)聊聊。
我進(jìn)了他的辦公室,準(zhǔn)確的說是一間催眠治療室,這間辦公室我來過很多次,但從沒有一次,是作為患者來的。
“坐吧?!?br/>
我和王銳面對面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所以,你是想通過催眠治療,回想起來夢境里面的內(nèi)容來?”
我點頭,“我在沈陽醫(yī)院做了記憶測試,醫(yī)生說我的記憶力沒有問題,想不起來夢的內(nèi)容是很正常的。但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夢一定非常重要,很可能跟我最近出現(xiàn)的幻覺有關(guān)系。”
王銳問:“你為什么這么肯定兩者有關(guān)系?”
“因為我記得在夢里最后的片段,是在一座古代的城池里,周圍的環(huán)境,布景,和我出現(xiàn)幻覺里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懷疑,這幾天我出現(xiàn)的幻覺,是不是就是夢境里發(fā)生過的故事。只有記起這個夢,問題才能迎刃而解。”
王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好吧。關(guān)于催眠治療的流程你是了解的。要記起你的夢,就要利用催眠,帶你重新回到你的夢中去,所以我們要進(jìn)入深度催眠的階段,整個過程中你必須放松,完全地信任我,一切聽從我的指令。明白了?”
“嗯?!?br/>
“跟我說一些你夢里看到的東西,盡量詳細(xì)一些?!?br/>
我深思了一會兒,說道:“大火,非常大的火。我的手腳被麻繩綁在一個木樁上,不能動彈……我的腳邊都是干草堆,四周是青磚瓦礫的城墻,沒有人?;鹪綗酱螅麄€把我吞沒了之后我就醒了過來。”
“所以你最后的記憶是火?!?br/>
“對?!?br/>
王銳從道具中拿出了一盒火柴,音響里開始放著壁爐里燒柴火的聲音。他熟練地劃著一根火柴,“看著火苗,不要眨眼。”
我聽從著他的指令,目光隨著這火苗左右回擺。
“想象你回到了夢境里,就置身在火焰之中?!?br/>
“現(xiàn)在慢慢地閉上眼睛?!?br/>
我閉上眼,背景音樂的火焰聲越來越大,漸漸地充斥在我的耳膜上……黑暗中有一點橘色的火光,逐漸暈染開……
“我數(shù)到三,就慢慢地睜開眼睛?!?br/>
“一、二、三……”
我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致令我震驚。這里……是哪?
我望著四周的平房,還有那高聳的城墻……我回到了我的夢境里!
這一次我終于能好好看清這周圍的布景了,那青磚鋪就的城墻,有如北京城中的明城墻遺跡,我腳踩著的土地,方圓幾里,竟全是焦黑的廢墟。夢里的大火,現(xiàn)在只剩下了余燼。
王銳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現(xiàn)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古城墻,還有廢墟……我已經(jīng)回到了我的夢境里?!?br/>
“很好,現(xiàn)在我會加深一層你的睡眠程度。來,閉上眼睛?!?br/>
我在夢境里,再度閉上眼睛。
“一、二、三……”
睜開眼,我仍舊身處原地,只不過不同的是,同一個地方,腳下的廢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干草堆,用麻繩捆著。我正茫然無措間,忽然一大隊兵馬呼嘯而至。
我趕忙問:“有人來了,我該怎么辦?”
“沒關(guān)系,他們看不見你。你只是一股意識流罷了,現(xiàn)在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去探索你的夢境。一旦時間過長,夢境就會開始坍塌,在這之前不恢復(fù)意識的話,你就有被困在夢里的危險。”
我看著那大隊穿著古代鐵甲的士兵從馬上跳下來,一個領(lǐng)頭的將領(lǐng)下令道:“封住糧草藥庫!”
于是士兵們紛紛行動了起來。我就站在他們面前,卻有如空氣一般,沒有人能看見我。
這時候從另一個方向又趕來兩個人,我定睛一看那馬背上的身影,更是震驚萬分,那人——不就是我嗎!
只見這個“我”穿著一身古人的衣著裝束,面容稚嫩……這是我沒錯,不過是十多年前的我!
看見另外一個“我”瞬間,我整個人都懵掉了。王銳估計看到了我的情緒有起伏波動,于是提醒道:“無論你看到了什么,都要保持冷靜。否則夢境就會坍塌?!?br/>
我深呼吸,對自己說道:沒什么好震驚的,這是我的夢境,夢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來,是要找到有關(guān)隕石的答案的!
緊接著,城樓上陸續(xù)有士兵趕過來,兩方似乎為了什么事情爭奪不下。一個將領(lǐng)沖過來,破口大罵:“孫得功,莫說國家深恩,王撫臺待你也不薄,怎么不把這等意氣去殺賊,卻去降賊!真是狗彘不如!”
只見原先在封糧草的領(lǐng)頭將領(lǐng)走出來,回道:“高邦佐,你好看看,這狗彘不如的,也不止我一人!”
雙方人馬互不相讓,開始掐架。我看得不明就里,便把目光專注在另一個“我”身上。
她焦急地看著,好像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一般,我這才發(fā)覺,背景音樂響起了無數(shù)的吶喊聲,十分噪雜。我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果然人們都在四處逃竄著,整個城中兵荒馬亂,這一幕跟我在隕石出現(xiàn)的幻境里看到的場景似曾相識。
我突然有所疑問道:“夢里的時間進(jìn)度,也和真實世界一樣嗎?”
王銳說道:“夢境是完完全全根據(jù)你的意志而建立的,如果你沒有想要讀取的內(nèi)容,那這一部分就會自動跳過。準(zhǔn)確來說,夢里是沒有時間概念的,時間空間的跨度都完全取決于你的意志?!?br/>
聽到這里我恍然大悟,所以我昏迷了十五個小時,但是在夢里發(fā)生故事的時間跨度,應(yīng)是遠(yuǎn)遠(yuǎn)大于十五個小時的。
我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果然又重新置身于第一幕的場景中了。干草堆不見了蹤影,腳下還是那遍野灰燼。不同的是,這次,不遠(yuǎn)處跪著一個身著白色甲胄的男子。
我靠近了一些,才發(fā)他肩膀微微顫抖,似乎是在抽泣。
他身后圍了無數(shù)的士兵,卻沒人敢上前一步,只是原地待命地立著,竊竊私語著。我想從他們的談話中獲取些有用的信息,但他們卻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我再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這些人都留著發(fā)辮,再看他們的衣著,該不會是清朝人吧?
我四處游蕩著,這群士兵根本看不見我,我就像個游魂,穿越這千軍萬馬,終于在一個角落看見了幾個說著漢話的人。
“四貝勒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br/>
“額真,你還是上去看看吧。”
“聽說是咱們在廣寧的細(xì)作,被抓到后,活活給燒死了?!?br/>
“不許胡說——”
“汗王還等著我們回去復(fù)命呢,這該怎么辦好……”
我聆聽著這些雜亂的信息,四貝勒、汗王、廣寧……陌生的像是發(fā)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這個夢的深意到底在何處?我仍舊不得而知。這時,終于有個書生模樣的人從隊伍里走出來,上前去一探究竟。
“事已至此,我和四貝勒一樣痛心……然而,三軍都在這兒呢,臣懇請四貝勒,痛定思痛,不要太過悲傷,沉湎于愧疚中?!?br/>
那書生用漢話說道。
那位四貝勒聽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里握著一把已經(jīng)燒得不成樣子的匕首。
我這才看清楚了他的臉,雖然他臉上滿是血污,但那五官神態(tài),我死都不會認(rèn)錯。他和年輕時的葉君坤一模一樣!
我吃驚地望著他,已然是失語的狀態(tài)。
“這廣寧……是用她的命換來的,”他步履游離,拍了拍那書生的肩膀,乏力地說道:“讓大軍……入城吧?!?br/>
那書生長嘆了一聲,回到隊伍中去傳令。
我的目光再不能離開那個四貝勒,只見他交代完后,一個人獨自上了城樓,后頭有士兵想跟隨他,都被他悉數(shù)趕走了。我心中擔(dān)憂,看他方才說話的語氣和精神狀態(tài),只怕是……要去做什么傻事。
廣寧城……是用她的命換來的,這個“她”,難不成就是方才我所見到的那個“我”?“我”被那一把火給燒得灰飛煙滅,所以他才會這樣哀傷和自責(zé)嗎?
正想得出神,王銳突然一聲呼喚,“時間差不多了,現(xiàn)在我們要慢慢走出夢境,讓你慢慢醒過來?!?br/>
“等一下!能不能再延長一會兒?”
現(xiàn)在我還不能走,我不能看著他輕生。雖然我毫無記憶,這個四貝勒到底是誰,但是……我決不能再看著葉君坤死一次了,哪怕是夢里。
“最后五分鐘,不然我只能強制喚醒你了。”
我顧不了那么多,跟著他上了城樓,這城樓少說也有五六層樓那么高。他在風(fēng)口上站了好一會兒,然后把戰(zhàn)甲、頭盔脫掉,佩刀也扔在了一旁。見他一步邁上城樓的最高處,我有種不好的預(yù)感,忘記了自己只是個游魂,沖過去抱住他,結(jié)果當(dāng)然了是撲了個空,他全然沒有感覺,繼續(xù)迎風(fēng)而立,張開雙手,神情異常的安然。
我大喊大叫著:“不要跳——不要跳!千萬不要想不開——你快下來!”
我知道就算我如何嘶吼,他都聽不見,可是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便喊了出來,一聲聲,仿佛是從心底發(fā)出的吶喊。
他原本閉上的眼睛,忽然朝我的方向睜開,喃喃了一句:“箏箏……”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在呼喚我的名字……他能看見我!我驚訝不已,正要問他時,頃刻間,眼前的夢境開始坍塌,我身子漂浮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最后的一幕,他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剎那間,我仿佛中了什么魔怔一般,對他說道:“傻瓜,你要好好活著啊……”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