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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竹園的上空籠罩著層陰霾，這里罕見地沒有了每晚的笑語，項景昭的書房前，也反常地沒有個人守著，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下人都聚到了后院，而那些三等小廝丫頭若沒什么要緊事，也是不敢靠近主子的住處的。

    項景昭蜷縮在躺椅上許久，忽然若有所覺，轉(zhuǎn)過身去，卻看見云起正站在書房門口，他不由驚愕地坐了起來。

    “你怎么來了？”

    要知道，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們已經(jīng)疏遠(yuǎn)地不成樣子，這間書房，甚至這個小院，若不是有事，云起是不會踏進(jìn)來的，像兒時那樣同塌而眠的情景，似乎已經(jīng)有四五年沒出現(xiàn)過了。

    云起站在書房外面，卻并不進(jìn)來，他左右看了看，問：“怎么都沒人在跟前伺候著？”又說，“這天都這般黑了，他們也不知道點(diǎn)個燈?！?br/>
    說完這句話，云起終于走了進(jìn)來，摸索著從匣柜中摸出火匣子，窸窸窣窣點(diǎn)了半晌，才擦出來點(diǎn)火苗，又忙用碎棉布包裹的鐵棍引了火，湊到蠟燭跟前點(diǎn)燃，甩了甩手腕，那小火苗便滅了。

    溫暖的火光將云起的臉染成了橘色。云起放好火匣子，掌著那根蠟燭，陸續(xù)將屋里其他角落都點(diǎn)亮了，這才回過身，正看見項景昭慵懶地看著自己。

    他視若無睹，神色自若地坐到岸幾旁，正要說話，項景昭先開了口。

    “我總覺得你像個深宅大院里長成的貴公子樣，言行都跟早演排好了似得，這樣的有分寸，點(diǎn)到為止……”

    云起笑了笑：“少爺謬贊，我出生低微，當(dāng)不起這樣的稱贊?！?br/>
    項景昭搖了搖頭，又問：“你小時候?qū)W唱戲，是怎么個學(xué)法？會被打板子嗎？”

    云起抬頭深深地看了他眼。他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聊這些家長里短陳年舊事的，可是項景昭窩在躺椅里的身影那樣滄桑，有那么瞬間竟讓他有種對面是個半百老人的錯覺，因著這錯覺，他也有些忘了此行的目的，順著他的話說了起來。

    “打板子是常事，腿提不起來，手伸不直，走位差了，臺詞錯了，都要挨頓。可打板子也沒什么，不過是屁股上疼陣，最讓人難受的是，每天都得壓腿，師傅死按著我的腿往下壓，我怎么喊疼他都不聽……”

    “那你喜歡唱戲嗎？”

    云起認(rèn)真地看了他眼，又認(rèn)認(rèn)真真地?fù)u了搖頭：“不喜歡。”

    “從未喜歡過？”

    “從未喜歡過?！?br/>
    項景昭終于有些驚訝了，要知道在進(jìn)項府之前，云起可是名滿江南的紅角兒啊，這樣個地位，若不是靠著喜歡，如何爬的上來？

    可是看到云起的眼睛，他卻又相信，云起是真不喜歡唱戲的。

    “那你……為什么能堅持這么久？”

    難不成是為了潛入項家？

    項景昭想想就覺得荒誕，云起怕是從五六歲就被送進(jìn)戲班子的，到進(jìn)項府，已經(jīng)過了十年，是誰樂意用十年布場局，若真是用十年布成的局，那這局，得有多大啊……

    想到此，項景昭頭皮忽然有些發(fā)麻。

    自己以前直認(rèn)為只不過是為了爭取項家才進(jìn)項府的云起，真的只是為了拉攏項家嗎？

    他想從云起的眼神中看到些什么，可云起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目光。

    他眼睛盯著火苗，無所謂地笑了笑：“少爺從小就是錦衣玉食，不知道我們這些下等人的苦的……”

    “若是不聽話，我能去哪？若是不好好唱，我又能干什么？我是被我父親送進(jìn)戲園子的，沒幾天他便過世了，我無親無友，除了堅持，還能干什么？”

    項景昭是第次看到云起哀傷的樣子，燭火明滅，照著他眼中的光也閃晃，搖擺不定。他不由張大了嘴巴。不是震驚云起的身世，對他的身世，他雖未調(diào)查，但也早有猜測，以前也從云起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過二事。

    白馬鎮(zhèn)的那場瘟疫受眾那樣廣泛，云起的父親不過是滄海粟，是生是死，真是只有老天才能做主的。

    他震驚的是，云起在這莫名的時候，提起這莫名的話題，要知道即使他們兩人以前那么要好的時候，云起在他面前也直是君子淡漠，不慌不亂，哪里曾流露過這樣的神情呢。

    云起看他驚訝，不由笑了起來：“怎么？沒見過這樣的世道？”

    項景昭輕輕地?fù)u了搖頭，他確實沒見識過瘟疫的肆虐，洪水造成的百姓流離失所，但從書本上，這些消息也不難得知。

    沉默良久，他才笑了笑，輕輕地岔開了話題：“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好在你現(xiàn)在在項府吃得好穿得暖，不用再過那苦日子了……對了，你今晚怎么突然過來了？是作坊那邊出了事？”

    云起搖搖頭：“是我聽說修竹園出了事。”

    項景昭便有些笑不動了，他本就是不愛假裝的人，此時連假笑也扯不起來，頹然地跌倒在躺椅里：“那件事便不要提了，小事而已，過幾天我便忘了。”

    云起看著項景昭被燭火照射下的玉白的下巴，輕輕笑了笑：“說的也是，都是小事，很快便能忘了。我還記得當(dāng)初在妙音閣，哪天有客人帶給我兩只小金魚兒，你不知道，那金魚真漂亮，饒是你這樣見多識廣，怕也沒見過。”

    項景昭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問他：“怎么樣的金魚？”

    “恩……通身都是黃白色的，腦袋嫩黃，尾巴尖上帶抹橘紅，小小的，就人手指長度，難得的是兩只是模樣的，都是尾巴尖上帶紅。那兩只金魚被我養(yǎng)在琉璃缸，每天圍著水草打轉(zhuǎn)，傻得跟什么似的?！?br/>
    項景昭聽到這話也笑了起來，輕輕地說：“那怕是玉頂銀獅吧？貴著呢?！庇謫枺昂髞砟?？”

    “后來……”云起看了項景昭眼，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們戲園子里有個小孩，叫李奎，是班主的兒子，他看上了我的小魚，要來討，我那時候也是年輕，不樂意給，他便趁著我外出登臺，偷偷將我的兩條魚給偷走了。我知道后去尋他，發(fā)現(xiàn)那魚已經(jīng)被他喂得給撐死了?！?br/>
    “死了？”

    “恩。”

    項景昭突然笑著嘆了口氣：“死了啊……要我說，這寵物的命，就是賤，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做什么？不過就是個畜生而已，哪擔(dān)得起你這么大的恩情？指不定哪天它承不住恩，就先去了呢?！?br/>
    “要我說啊，就得殘羹剩飯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