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xsh 阿客意識朦朧,一時她覺得自己似乎是死去了,一時又覺得她仍游蕩人間。耳旁聲音嘈雜難辨,似有無數(shù)人哭泣,又似乎有無數(shù)人竊竊議論。她不知自己該往哪里去,便渾渾噩噩走著。
穿過一道內門,便是一處小小別院,繞過假山,她見有人自屋內出進,行色匆匆、面帶焦慮,便茫然跟了進去。她瞧見那屋里擺設眼熟得很,一桌一椅,一人一物便記憶中漸漸清晰。像是走出了迷霧,她意識終于清醒過來。一瞬間便心如死灰。
她記起來了,大夫說,黎哥兒病再難好了。
那是她錯,是她對黎哥兒說了誅心話。她將黎哥兒趕出房去,任他怎么敲都不開。秋夜冷滲,她明知他秉質虛弱,素來受不得寒冷,為何還要與他置氣。
她就又記起黎哥昏迷前對她說話,“我死了,阿姊也能開心出嫁了,便忘了我不好吧?!彼耄顾芎煤眯堰^來,她做什么不可以?她不出嫁了,她一輩子都不出嫁了。
她幾乎就要撐不下去,她想,若黎哥兒死了,她也不活了。
她聽到采白說:“客娘子,秦家來人換帖了?!?br/>
她便感到窒息,她拉了采白手,所有焦慮、懊悔傾瀉而出。她泣不成聲,說:“阿姊,黎哥兒還不醒,我該怎么辦……”
她想她得去陪著黎哥兒,他從小便怕寂寞了。
外間隱隱雷鳴,她起身時聽到剝啄敲窗聲。她想叫人去瞧,可身旁誰都沒有。窗內孤燈明滅,長帷垂落,暗影幢幢。不知何時天已黑了。
她終還是去開窗了。
那夜秋雨驟然而來,寒風侵衣。她望著窗外那人,一時恍若隔世。那少年有明亮眼眸,清黑眉斜飛,還是她夢中想見模樣。她曾以為自己早記不起他樣貌,可果然再見時也還是會認出,他不曾變過。
他自窗外握了她手,他手心干而暖和,寒風冷雨俱侵不入。
他說:“阿客,我來帶你離開?!?br/>
阿客幾乎就要點頭了,可她聽外間雨打枯葉,簌簌而落,初見他時激動心緒竟一點點沉淀了。
她說:“我不能跟你走。”
良哥兒說:“你再不走便晚了,二嬸要將你給黎哥兒。她已退了你跟秦家婚事?!?br/>
阿客便記起確實是有這么一件事——樓夫人要將她嫁給黎哥兒。因有跛腳道人說她與黎哥兒是命定姻緣,比翼而飛,失偶而死。她想,自己該是極抗拒這么婚事。她自小將黎哥兒看大,他便譬如是她阿弟,她怎么能嫁給他。
可她心里就只是波瀾不起,便如一池古潭。她想,若這真能救回黎哥兒,又有什么不能?
良哥兒卻惱了,他眸中有火燒,宛若熔金。他攥著了她手腕,壓□來,說:“你究竟顧慮什么,阿客?”
她說:“我不能丟下黎哥兒。”
“那么我呢?”良哥兒問道,“你心里明明是喜歡我,卻不肯嫁我。我明白你顧慮,不敢強逼。可你選來選去,竟選定秦明橋。他就真這么好嗎?他明知二嬸悔婚,是為了將你給她那個要死兒子,他有為你說過一句話嗎?他甚至都不敢還一句嘴。阿客,你沒有看人眼光。還不如交給我!”
阿客便也跟著惱怒起來,她用力想甩開他手,“這關你什么事?秦明橋都不惱,輪得到你來說話嗎?”
良哥兒說:“我不說,還有誰來替你說!”
阿客道:“我若不愿意,我自然會去說,用不著旁人!”
外間便有一陣雷滾。良哥兒面容閃電中忽明忽暗,他定定望著她,像是想從她眸中尋出真意來。到后來他終于明白了什么,手上禁錮漸漸松了,他說:“是啊,你從來都是個有主意。你說不想嫁我,縱然我是晉國公府長房長孫,也威逼你不得?!彼阏灸秋L雨如晦暗夜里似笑非笑覷著她,“可那又怎么樣,阿客。這天下總有輪到我做主一天。到那天我想要你,秦明橋他敢說一個不字嗎?那時你該怎么替自己做主?”
阿客腦中便嗡一響,她羞惱得眼前一片血色,待回神時,已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良哥兒破了嘴角,便噙著血望她,“我騙你……”他低聲咕噥著,自嘲般苦笑,“我知道你性子,不敢辱沒你。你想和秦明橋好好過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打擾你??衫韪鐑翰恍??!彼f,“你總想著報答二嬸恩情??啥鸾o你恩,不值當你拿一輩子來還報。”
阿客待要反駁,然而對上他眼眸,竟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便聽他預言般說著,“黎哥兒還是個孩子,他就只知道他想他要他喜歡,他根本不懂怎么珍惜你。你想要等他長大,可你真能等到他長大嗎,你心里分明就是拿他當?shù)艿?,縱然哪天他予取予求,你也無法將他當男人。何況你比他大這么多。等到他長大成人那天,你便也老了。想想吧,他正當壯年,身旁有無數(shù)年輕女人,可你已人老珠黃。你想他憑什么要愛你?縱然他心里敬你,一輩子供著你,可那便是你想要嗎?你便不會感到寂寞,不會想人疼愛,不會想有自己孩子嗎?你真想一輩子都為了他活嗎?”
阿客心中煩亂,她只倔強與他辯駁,“縱然跟了你,我也有人老珠黃一天……”
“那不一樣。”良哥兒輕聲打斷了她,“那不一樣,”他說,“我從小便喜歡你,到老了也喜歡你。無論你變成什么模樣,我都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你該明白。”
阿客不能與他對視,竟就退了一步。
她想,是啊,她該明白。當你喜歡一個人,無論如何你都會想跟他一起。哪怕你搜腸刮肚想出來,全都是你們不能一起理由。真喜歡就是能教人飛蛾撲火,明知不會有好下場,明明與他一起每一刻都忐忑不安著,也還是想要跟他一起。
女人就是這么不切實際自欺欺人去喜歡。會一直一直覺得,縱然他老了也會喜歡他,無論他變成什么模樣,都會一如既往喜歡他。這喜歡固然短視和盲目,若得到了也許不多時便要生倦??扇舻貌坏?,便是長久煎熬和愧悔,一輩子都不能擺脫。
她終于記起來了。
她已良哥兒給懊悔里渡過了一生。
而眼下這就只是夢而已,她夢里又回到了過去——她曾這里拒絕了良哥兒。這是她一輩子第二回拒絕良哥兒。
她和良哥兒之間曾經有過三次機會,可她全部都拒絕了。頭一回拒絕,只是因為良哥兒是大房長子,而她是二房養(yǎng)女,她心知晉國公府大房與二房遲早是要相爭,不想將自己置于兩難境地。后一回拒絕,則因良哥兒已是必敗結局,她若跟他走便要一輩子被人追緝,浪跡天涯、污名纏身。
那么這一回呢?
良哥兒說要帶她走。他們是要私奔,從此晉國公府上一切便再不與他們相干了。而她也已知曉,黎哥兒這一回并無性命之憂,他會醒來,并且長命百歲。
她喃喃說:“你又知道我些什么……”
良哥兒說:“我什么都知道,阿客。我知道你受了多少罪,所以這一回無論如何我都得帶你走。阿客,你便真不想跟我走嗎?”
阿客搖了搖頭,她仿佛忽然間就失去了力氣。她說:“我曾以為自己想??晒?,縱然令我再選一遍,我也還是會走同樣路?!彼f,“良哥兒,我們已錯過了……我舍不下黎哥兒和三郎,我不能跟你走?!?br/>
她說:“對不起?!?br/>
可良哥兒不依不饒,他追問,“除了黎哥兒便是孩子。你幼時為盧家活,再長便為黎哥兒活,如今又要為孩子活。你自己便不是人了嗎?非要為旁人蹉跎!阿客,你用這樣理由,如何能讓我放手?!?br/>
蘇秉正抱著阿客。時光凝滯,萬物凋零,他只覺全身血都不再流淌。連悲喜都一瞬間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懷里便是阿客,已不需要任何證據。
這一回是他殺了她,是他親手毀了自己整個世界。他驚喜從來都是短暫,來不及品嘗便要跌落地獄。可這一回似乎也沒什么好悲痛了。阿客被他殺死了,所有希望都已泯滅,等待他還有什么?
所以真沒什么好悲痛了。
他抱著阿客向外走。
他身后侍衛(wèi)、宮人們如水破開,潮涌著為他讓路。有幾個近臣似乎是想阻攔他,可瞧見他面容,紛紛恐慌垂下了頭。
瞧見采白時候,他略略轉過頭去。他記得那夜采白跪他腳下,說:“她就是客娘子啊!”可他沒有信她。他記得采白哀求他對阿客好些,可他終究還是害死了她。
他不知為什么就停步采白面前,他等著她說些什么。她既然那么早就認出了阿客……也許她會有救阿客辦法。
他就那么巴巴望著她,他已失語,就只目光里流露出些期待來。
而采白果然說:“客娘子還活著,黎哥兒,你抱她進屋去,令太醫(yī)們瞧瞧。”
他摸著阿客是沒了脈搏了。可聽了這話他心里又燃起微渺期望來,他想這期望終歸是要破滅??伤心芷诖?,便無法放手。
他便將阿客抱回屋里去,令采白陪伴一旁。采白又說,“客娘子……之前,可有什么事囑托陛下?”
蘇秉正便緩緩記起,她說有害她人——他便震怒起來,傳令追捕。
因他上來,湖心島上戒備嚴密,兇手無從逃脫。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尋到了那個侍衛(wèi)。又過了一個時辰,尋到了一個中人尸身,尸身旁帶了阿客屋里失竊珠寶。
這夜禁城人人惶懼不安。直到黎明時分,阿客悠悠轉醒,暗啞般沉郁氣氛才緩緩散去,長安暮春悄悄騷亂起來。
阿客只抬手輕輕撫摸蘇秉正面頰,便再度沉沉睡去。
天光入室,蘇秉正握住她手。靠她床前,方才聽到自己心臟再一度低緩鼓動起來?!anxsh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