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繡其實(shí)聽不清沈淮在說什么。

    她卷縮在少年懷中，抬手緊緊揪住沈淮的衣裳，似乎這樣就可以緩解痛苦。長發(fā)被汗珠打濕，豆大的汗珠在額角密密麻麻，被沈淮的袖衣擦去。死死咬住唇角，顧明繡只覺得渾身無力，揪著少年袖衣的手也逐漸失去了力道。

    “顧明繡！”

    她才有往下癱倒的趨勢，耳畔便傳來一聲厲喝，含著幾分怒意與壓抑的情緒，在她耳邊清晰而有力：“顧明繡！你的仇人如今都在健在，都在試圖東山再起——沈旸跟顧長歌還在算計(jì)著將軍府，你如何還敢安心此處休息？！”

    她又哪里在休息？

    沈淮的嗓音在她的記憶中清晰而又陌生，教顧明繡難以分辨出這到底是誰的聲音，在今生屬于沈淮——那么前世又屬于誰呢？她這般恨顧長歌她們，如何敢在此處便撒手而去，便將危險(xiǎn)遺留于世？

    可是、可是......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將頭抵在沈淮的懷里，顧明繡往下虛虛一滑，旋即被少年往上擁住，穩(wěn)穩(wěn)摟住。安心而有力的感覺教頭腦發(fā)昏的小姑娘猛然之間紅了眼圈，想要說些什么，旋即被疼痛逼去。

    “唔....”顧明繡咬牙，抬手緊緊捂住額角，一手緊緊抓住沈淮的袖衣。

    可是她跟那些人的糾纏還要沒完沒了么.....何以這一輩子都不能互相放過？她上一世深愛沈旸，這一世恨他卻也難以磨滅那份惻隱，每每思及才教她更加心痛。顧明繡想起上一世的真情卻是假意，想起顧長歌等人的嘴臉，便覺得心中悲憤。

    為何她重來一世也不能夠逍遙一些，反倒依舊是要被這些人束縛？

    即便她不想再行糾纏，該發(fā)生的依舊會發(fā)生，該出現(xiàn)的依舊會出現(xiàn)。無論她避與不避，沈旸跟顧長歌都不肯放過她，都要來算計(jì)她。她曾在荊周小住之日，也動過念頭，若是在荊周逍遙度日倒也不算得太過遺憾。

    可是沈旸依舊出現(xiàn)在她的身邊，依舊試圖對她做戲，且那些情誼與神情的模樣都讓她想起上一世那個(gè)以為會攜手白首的枕邊人。每每思及，她心中對沈旸的那些一點(diǎn)點(diǎn)的惻隱便會被盡數(shù)抹去，便會再度生恨。

    恨不能噬其骨肉。

    她的一片真心換來的哪里是良人呢。分明是財(cái)狼虎豹，披著和善而溫柔的臉皮，冷眼看著她犧牲家族，犧牲性命，犧牲身邊人，犧牲自己來成全他的宏圖霸業(yè)。

    他們?nèi)柯?lián)手做戲哄騙著她，卻還對她覺得毫無愧疚，甚至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踩著她所愛，所念之人的骨血一步步踏上殊榮，他們何以這般心安理得的覺得自己沒有錯(cuò)，何以這般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她換來的一切？

    顧明繡想不通，所以她恨。

    那些人對她沒有一絲愧疚與自責(zé)。

    只是想要利用她，將她利用的干干凈凈，不管是才謀還是她這個(gè)人，從里到外....都利用的干干凈凈，最后還要喝她的血，將她吃的骨頭都不剩，反倒埋怨她的血不夠甜，她的肉不夠香甜。

    教她如何不恨。

    心底的憤恨將她剎那間侵蝕，淚水沿著顧明繡的臉頰滑落，打濕了沈淮胸前的衣裳。感覺到對方猛然間的脆弱與憤怒，沈淮眼底霜冰一片，咬牙切齒：“顧明繡，你醒著，你將這一次撐過去，本王向你保證，那些人一定都會獲得應(yīng)有的下場?！彼⑽旱土松ひ簦垌墓饧澎o成一片，“本王向你承諾，她們定要比上一世的你還要凄涼。”

    “那些欠你的，本王都替你拿回來?！彼麚巫∷募贡?，將她的頭埋在自己的胸前，低首埋在顧明繡的脖頸處，湊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低聲承諾，“沈旸，顧長歌，顧青元，顧筱蝶，宋煊....他們愧疚你的，一輩子都愧疚你?！?br/>
    在他懷中低低顫抖的紫衣姑娘猛然間頓了頓，旋即一把推開沈淮。

    沈淮渾身冰冷，心思全在伏在他懷中顫抖的人身上，也不敢大力，唯恐顧明繡弄傷了自己，倒是未曾料及她會將自己推開。沈淮措不及防，便往后斜了一下身子。懷中的人已經(jīng)跌跌撞撞要倒向一旁的地面，沈淮顧不得穩(wěn)住自己，便迅速伸手將顧明繡圈回來。

    紫衣姑娘被他一拉，又倒回到了沈淮的懷里。

    沈淮借著力道單膝下跪，膝蓋便擦過一旁的碎瓷片，然而他目不斜視，絲毫沒有在意。顧明繡重新又倒回沈淮懷中，伸手便緊緊攀住沈淮的手臂往前傾身。她身子微微顫抖，攀著沈淮的手臂便張嘴“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烏青的淤血落在地上，跟白凈的瓷片倒是相應(yīng)和。

    沈淮臉色一沉，顧明繡已經(jīng)攀著他的手臂虛弱而無力的倒回他的懷中，長睫垂下，幾滴淚珠掛在睫毛上，分外楚楚可憐。

    五味大師看了一眼淤血，嗤笑一聲，摸著袍子道：“喏？這是摻了幾種毒啊，這小姑娘看著也怪可憐的，小小年紀(jì)身上的毒倒是狠得很，這是結(jié)的什么仇？”他問的饒有興趣，卻沒有指望有人回答，是以又搖首道，“嘖嘖嘖，才吐出那么一點(diǎn)?。窟@藥性還得加?！?br/>
    五味大師的態(tài)度太過悠閑，顧離依見顧明繡這般難受，心中簡直倍感煎熬：“難道就那么讓我繡姐姐疼下去么？你.....您不是神醫(yī)么？您就不能想一想辦法止住繡姐姐的癥狀么？”她說著就要給五味大師下跪，“求求您了——”

    “我早說了這藥非比常人，你既然自己留下來要陪著她，也該自己受著?！蔽逦洞髱煂ち藗€(gè)地兒，雙腿一盤悠閑而坐，倒是沒有看顧離依，“我看啊，接下來這幾天你就莫要陪著小姑娘了，換他來唄——是吧？毛頭小子?！?br/>
    老人的語氣漫不經(jīng)心而含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

    沈淮猛然抬頭，壓住自己眼底的戾氣，偏生嗓音中的寒意掩也掩不?。骸芭?？前輩若是只為了報(bào)復(fù)晚輩，大可不必在她身上做文章——”

    “叫你毛頭小子你還就真的一點(diǎn)都沉不住氣了，這可不太像是你??？”五味大師語氣十分耐人尋味，只是摸著自己的下巴看著他，笑瞇瞇的，“我可沒有那么壞心眼要折騰這小姑娘，這藥性如此，我也沒什么辦法?！?br/>
    “至于為何要這般說....”五味大師頓了頓，唇角揚(yáng)起，眼底反倒是透出幾分同情，“我說了那個(gè)小姑娘一人壓不住，她沒有這個(gè)本事也沒有這個(gè)心硬程度?！?br/>
    老人的話語微微冷下來，嚴(yán)肅而認(rèn)真。

    顧離依微微一怔：“什么.......”

    像是為了解答他們的疑惑一般。沈淮懷中的紫衣姑娘猛然間便要直起身子，然而沈淮已經(jīng)防到了她的突然動作，立刻將對方壓在自己懷中，皺眉道：“哪里？你哪里不舒服？”

    顧明繡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在他懷中掙扎，時(shí)不時(shí)發(fā)出難以忍受的嗚嗚聲，極其痛苦卻又拼命忍耐的模樣。方才若只是用力攥緊他，此刻少女的指甲便已經(jīng)深深掐進(jìn)沈淮的手臂中，然而少年不動聲色，沒有揮開。

    “繡姐姐.....”顧離依心中惶恐，忍不住開口喚她。

    “放開我??！”

    驟然間，掙脫不了沈淮的束縛，顧明繡爆出一聲絕望而又不甘的厲喝。她一邊掙扎，一邊抬首去看沈淮，眼底滿是絕望：“放開我！！讓你放開我啊??！”

    “你要做什么?！鄙蚧慈斡伤龗暝?，任由血沿著被她掐出來的傷痕留下來，仍舊不動聲色的看著她，放緩聲音詢問她。

    抬起頭來看他的姑娘已經(jīng)失去了平日的端莊優(yōu)雅。漆黑的眸色泛著水霧，絕望跟茫然一齊涌在眸間，她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簡直就不像是一個(gè)活人該有的姿態(tài)。紫色的衣衫被汗水浸濕了一層，沈淮能明顯感覺到懷中的小姑娘體溫在逐漸下降。

    “沈淮——”顧明繡似乎是認(rèn)出了他，眼底清明而又懵懂，低低哭泣。

    “我在這里?！鄙蚧春寐暫脷獾幕卮鹚?，低聲道，“你想要什么，你告訴我，嗯？”

    “沈淮......”顧明繡在他懷中停止掙扎，像是試圖朝他尋求幫助，眼底帶著幾分乞求與絕望，語氣也十足的無助，“沈淮我求求你殺了我....我求求你殺了我啊——”

    她語氣中的絕望，眼底的痛苦教沈淮有一瞬間窒息。

    迅速回首看向五味大師，沈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跟你說了么？”五味大師揚(yáng)眉，似乎是對他得問題有些不耐煩，蹙眉道，“這個(gè)過程是十分痛苦的，痛苦的讓人生不如死。你可以選擇按住她，讓她在這個(gè)邊緣徘徊，也能滿足她的要求，殺了她?！?br/>
    五味大師的嗓音清清淡淡的，說的極其漫不經(jīng)心。

    “畢竟試藥的過程未必就會順利，說不準(zhǔn)她下一刻便會撐不住而死在試藥上。你自然可以選擇直接殺了她，以免她遭受這個(gè)過程，不是么?！?br/>
    “她現(xiàn)下的痛苦，可比萬箭穿心還要痛苦百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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