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依在下午4點鐘左右搭車回了老家。2個小時的顛簸，終于見到了那片古老的土地。雪依站在村口，她記不清多長時間沒來了，一年還是兩年？平時都是雪枝來看望奶奶的，這次她唐突的來，奶奶一定很意外吧？雪依提著禮品走在通往村里的大道上，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樺樹，樹葉子嘩啦啦地響，盡管風(fēng)不大。奶奶的家在村子的最南邊，再往南就沒有人家了，一片片麥田鋪展在門前不遠的地方，很寂寥的樣子。這條樺樹夾道很長，雪依走了十幾分鐘才到達奶奶家門口。院門敞著，奶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雪依叫了一聲奶奶，奶奶抬起頭來，臉上笑容可掬，高興地說：“雪枝來了？不是不讓你來嗎？正是考學(xué)的關(guān)鍵時期，不是說好放了暑假就來住嗎？”
奶奶眼睛花了，把雪依當(dāng)成了雪枝。當(dāng)她看清的時候，臉上劃過一絲失望的表情，換上了虛假的笑容，說：“是雪依啊？快進屋里來。雪枝怎么樣了？學(xué)習(xí)還好吧？”
“她，挺好的，光考第一名呢？”雪依說。
“哎呀，真是太好了！”奶奶又高興起來。
談話中，奶奶談?wù)摰亩际茄┲Γ@讓雪依很尷尬，不過她并沒有生氣，她無所謂，反正她也不喜歡奶奶。
晚飯過后，雪依來到一個獨立的房間，那是雪枝每次來居住的房間。房間里有一張單人床，靠窗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花瓶，瓶里插著假花。由于采光好，屋子里干燥舒適。雪枝雖然很長時間沒來了，但屋子一塵不染，看來奶奶經(jīng)常打掃。她把書包里的書拿出來，攤在書桌上，準(zhǔn)備寫作業(yè)。
夜里11點30分，雪依悄悄出了門，奶奶這時候已經(jīng)睡了，微弱的呼嚕聲回蕩在屋子的每個角落。
今晚的天氣真好，墨藍的天空中一輪圓圓的明月，雪依走在銀色的月光里，有一種置身童話世界的感覺，她知道今晚要做的事不尋常，就算是童話的世界，那也是暗黑童話吧？
雪依朝村外的河堤走去，河堤附近有一片很大的墓園。雪依對那里很熟悉，小時候，經(jīng)常結(jié)伴去玩耍。河堤很美，站在高高的河堤上，景物盡收眼底，蜿蜒的河流，蔚蔥的蘆葦，還有遠處一片片望不到邊的麥田。那片墓園就開辟在麥田之中，被搖曳的麥穗包圍著。
走上堤壩，再走過一座橋，就接近墓園了，雪依這時害怕起來，她硬著頭皮繼續(xù)前進。站在橋上，視野寬闊了，安靜的大河反射著白色的月光，被橋截成兩段，不知為什么，雪依想起了那兩根水袖，白色的水袖，連接在紅色的衣服上，朝下耷拉著，像上吊的白綾子。
雪依終于抵達了墓園，她站在小路與墓園之間凸起的埂子上，極目眺望，看不到邊界，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墳包雜亂無序地坐落其中。該怎么開始呢？雪依斟酌著，她覺得做這些奇怪的事很傻，雖然周圍不見一個人影，但還是有一種不好意思的感覺。她硬著頭皮，先是跪了下來，按照書上說的，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先念一遍歌謠，“孤魂野鬼在不在，要想發(fā)財跟我來。大把冥幣到你手，保你吃喝不用愁。你幫我來我?guī)湍?，人鬼也可做朋友?！蹦盍T，又開始念咒語，那些咒語也是標(biāo)了漢字的，雪依提早背熟了，嗚哩哇啦的從嘴里迸出來。一陣冷風(fēng)吹過，雪依趕緊睜開了眼睛，眼睛睜開的一剎那，因為疑懼而瞪大了，三個人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一動不動注視著她。月光下，雪依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只能看到模糊的形體輪廓，左邊是一個穿白袍子的女人，頭發(fā)很長。中間好像是個老太太，羅鍋著腰，拄著拐杖，臂彎里挎著小籃。右邊是個小孩，正騎在一塊墓碑上。雙方都像雕塑一般，仿佛等對方開口。雪依這時發(fā)現(xiàn)自己還跪著他們，趕緊站了起來，僵局就這樣打破了。
老婆子開門見山地說：“要我們幫你做什么事？只要錢給的夠，殺人也行??！”
雪依打了個冷顫，說：“你們真的是鬼??？”
老婆子說：“當(dāng)然了，這是鬼的底盤，我們不是鬼是什么？”
雪依雙手交握在一起，免得顫抖地太厲害，她說：“哦。是殺人，殺一個仇人。”她不敢說那個人是自己的姐姐，她怕鬼魂也看不起她，畢竟殺自己的親人太惡毒了。
老婆子說：“殺人，你得給我們燒七七四十九天的燒紙和冥幣。不用每天燒，七天一次就行。每次五張燒紙，一百張冥幣。”
雪依說：“何必分次燒？我一次燒給你們豈不更好？”
老婆子擺擺手，說：“不行，收到的數(shù)額太大，會引起冥間銀行的注意，萬一上報給閻王，查訪起來，我們就慘了?！?br/>
雪依說：“原來是這樣，好吧，就依你說的?！?br/>
“喔！有錢花嘍！有糖吃嘍！”騎在墓碑上的小男孩突然歡呼起來，嚇了了雪依一大跳。
“嘿嘿嘿嘿、、、、、、吃，吃，吃，餓?！蹦莻€白衣女鬼邊笑邊說，嘴里似乎有口水流下來，好像是個傻子。果不其然，那老婆子開口罵了，“傻子！可不能吃她！她是我們的財神爺?！?br/>
雪依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女人是要吃我??？還以為她也要吃糖呢。雪依現(xiàn)在只想趕快離去，對老婆子說：“夜太深了，我得回去了。這事該怎么辦？是不是你跟我一塊兒回去見見我那個仇人？我在200里地以外的一個學(xué)校讀書，我的那個仇人也在那里?！?br/>
老婆子說：“200里地太遠了，我們白天又不能出來，只能即刻去，我先跟你去，認認路，認認人。你是活人，不會飛，我會，我還會帶你飛?！?br/>
雪依尋思，哦？還有這種事，我也能體驗一把飛的感覺了？
老婆子又轉(zhuǎn)頭對白衣女鬼說：“傻子！帶小寶回去吧，我要跟這姑娘走一遭，你馬上要有肉吃了。唉！活著養(yǎng)你，死了也要養(yǎng)你，要不是看在有小寶，誰會管你！”
白衣女鬼抱起小孩消失在夜色里，他們的身體變得透明，稀薄，直至不見。
老婆子又向雪依叨叨：“唉！那是我兒媳和孫子。我的命真苦啊，兒子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還得我養(yǎng)家糊口，生前是苦命，死后還是苦命，還不能投胎轉(zhuǎn)世?！?br/>
雪依好奇這家人是怎么死的，又是因為什么死的，她想問，但始終沒鼓起勇氣，她怕言多必失，惹怒了這老婆子，小命就不保了。
老婆子又說：“姑娘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辦好這件事，我要把你那個仇人的腸子扯出來，你看我的指甲多長！”她說著，呈爪狀的手一下子伸到雪依面前，雪依本能地向后退，夜色下她看不清指甲的樣子，她只問到一股腐爛的氣味。
“來，走吧?！崩掀抛诱f，爪子似的手鉗住雪依的胳膊，帶著她飛起來。
雪依覺得真神奇，老婆子只抓著她的胳膊她就飛起來了，而且，她好像脫離了地球引力，飛得很輕松，并沒有下墜的感覺。雪依指路，先回了奶奶家拿了書包，然后飛回城市里的學(xué)校。
她們在宿舍大門前的空地上降落。
“看吧，就是那里?！毖┮乐钢簧却皯粽f。
老婆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說：“哦，這就是樓房?。窟@生前還沒見過樓呢。你指的哪？三層右邊第三個？”
“不，是第二個?！毖┮兰m正道。”這是她的照片，那個屋子里還有一個人，記住，別認錯了人?！毖┮烙终f，從書包里拿出早準(zhǔn)備好的雪枝的照片、、、、、、
韓麗歆早上醒來，蓬松著一頭亂發(fā)，對雪枝說：“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又好像不是夢，有一個人趴在咱們的窗臺上往里看，嚇得我不敢吱聲，那人看了一會兒，就消失了，好奇怪啊，就像一團黑霧被稀釋一樣，變薄變沒了。你說是不是鬼??？”
雪枝正在梳頭，笑了笑說：“是鬼啊，人怎么會趴在窗臺，這可是三樓?！?br/>
“哎？你怎么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韓麗歆說。
“因為是夢啊，世上是沒鬼的，我干嘛害怕。”雪枝說。
韓麗歆皺著眉頭，說：“可我覺得不像是夢，說不上來?！?br/>
“別把心思放在那些沒有意義的事上了，好好看書吧。你可真是個樂天派?！毖┲φf完站起身，挎著書包走出了宿舍。
從此以后雪依要給亡靈燒紙錢了，就像雨妍那樣，每個星期天晚上詭詭秘秘從屋里出來，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咔噠咔噠”打著火機，火光四閃，照亮一個惡相的臉。雪依起初還擔(dān)心在她燒紙的時候雨妍也正好出來做這件事，那就尷尬了，她便把時間錯開，雨妍一般是在深夜2點鐘的時候，那她就3點行動。當(dāng)然，她不會一直熬到3點，那樣，第二天就沒精力上課了，她把鬧鐘定好，放在床頭。開始第一次的時候，雪依有點兒激動，一直到3點都沒睡著，她發(fā)現(xiàn)其間院子里一直靜悄悄的，沒有聽到雨妍從屋子里走出來，她倆的房門挨得挺近，雨妍房門開合有輕微的吱嘎聲，在萬籟靜寂的夜里聽得很清楚。雪依起初納悶，后來也就明白了，雨妍與亡靈的交易已經(jīng)結(jié)束，她耳畔回響起那個紅衣女鬼說的，“走了~走了~大功告成了~”。雪依沒有選擇在濃密的月季花下，那樣容易暴露，她選擇在胡同里，大門稍遠一點的地方，每次燒完紙還用簸萁把黑灰收起來，盡量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