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居的效率不錯,到傍晚杜言再次登門的時候,原來雜亂的大堂已經(jīng)收拾的十分整齊,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fā)現(xiàn)那些之前被破壞的痕跡。
在鯉魚居二樓靠里的一個包廂里,杜言看到了早已經(jīng)到了的剛剛升官的的西市場派出所所長王連義。
看著臉上還掛著難掩興奮的新任所長,杜言倒是覺得這個年輕警察還沒有完全沾染到老油條的那些惡習。
看到杜言,王連義立刻熱情的迎了上去,這讓跟在王連義身后的鯉魚居的老板不由暗暗注意這個看上去顯得異常年輕的青年人,當聽說這是新任縣委書記的秘書時,鯉魚居的老板顯得就更熱情恭敬了。
讓杜言略感意外的是,這位新鮮出爐的王代所長居然還是從太華公安學院畢業(yè)的??茖W員,不是那些沒有專業(yè),或是從軍隊里復員回來的半路警察。
九十年代初雖然國家已經(jīng)決定下大力整頓公安系統(tǒng),開始培養(yǎng)具有專業(yè)素質(zhì)的警察力量,可象王連義這種專業(yè)人員還是很少,到了這時,杜言才大致明白,為什么他這么年輕就成了西市場派出所的副所長。
至于除了學歷,這個王連義還有什么其他關系讓他之前年紀輕輕就坐上副所長的寶座,就要慢慢去摸底了。
剛說了幾句話,包廂外一陣略顯噪雜的說話聲引起兩人的注意,看到從樓梯口露出半個腦袋的劉老肥和跟在后面的吳慎重,王連義立刻幾步趕過去站在樓梯口等著他的頂頭上司。
劉老肥臉上笑呵呵的,那樣子好像絲毫不在意之前白天的事情。看到杜言,他邊打招呼邊走過去拉住杜言的手,那種親切的樣子讓旁邊的王連義看了暗暗羨慕,而吳慎重則暗中皺眉不已。
杜言當然不會讓劉老肥這老油條外表的親熱騙了,正因為對這個人幾年后的行徑很清楚,杜言就更對這個笑面虎提起了戒心。
“今天下面這幫人的確是鬧的太不像話了,整頓一下看來是很有必要的,不過這都得先緩緩,”劉老肥隨便的坐到杜言時旁邊看似親密的說“杜秘,這位宋總是什么來歷能透露一下么?至少一會別讓老哥我不知道該拜哪座廟啊?!?br/>
“對不起劉局,我真的不太清楚,”杜言無奈的攤攤手“您當時也看到了,這是李書記直接下的指示。說起來到現(xiàn)在我也還糊涂著呢。不過既然任務派下來了,我也就陪著兩位領導盡力把之前有損我們平陵形象的影響給挽回一點吧?!?br/>
“好,好……”
劉老肥臉上胖嘟嘟的肥肉微微顫動了幾下,雖然還是笑瞇瞇的,可他看杜言的眼神卻微微變得凝重了一些。他沒想到這個據(jù)說今天才正式擔任李培政秘書的小青年居然是這么個油鹽不進的主兒,從開始就死死扣住了縣局的問題,說話辦事滴水不進,真是難纏。
他不知道這是杜言為推卸責任找的托詞,還是李培政準備借著這件事趁機給他個下馬威,不過如果不是因為那位宋總看起來來歷不小,劉老肥倒也并不十分慌張,畢竟李培政是個外來戶,要想輕易動他這個縣公安局一把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坐在一邊的吳慎重看著杜言的神色同樣略微變化,之前他只是覺得也許杜言只是運氣好,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這個才從學校畢業(yè)不久,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被李培政選為秘書,也許并非只是運氣。
一個一直守在外面的警察急急的走進包廂對王連義耳語了兩句,王連義聽了之后立刻站了起來對劉老肥匯報:“局長,那位宋總的車已經(jīng)到外面了,您看……”
劉老肥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吳慎重,雖然從實權上說吳慎重和他沒法比,不過現(xiàn)在吳慎重顯然是代表縣委出面,這個迎接客人的活也就只能落在他的身上了。
“杜秘咱們一起去接接人家吧,負荊請罪么,呵呵……”劉老肥漫不經(jīng)心的說。
“好,就聽劉局的命令?!倍叛晕⑽⒁恍φ玖似饋?,雖然對劉老肥沒好感,而且也的確是想趁機敲打一下這個平陵的地頭蛇,不過對一些小把戲杜言并不在意。
王連義這時已經(jīng)頭前下樓去迎接客人,杜言和劉老肥還可以略微矜持一點,他不行。
也許是休息的不錯,宋嘉逸的精神看上去比上午的時候更好,倒是他身邊那位歐小姐,雖然換了身衣服,卻似乎顯得略微疲憊,這讓劉老肥的臉上露出了帶著深意的笑容,同時他在心里暗暗盤算,也許應該給這位宋總安排些更有意思的活動,那樣一來事情也許就更好辦了。
看著走下臺階來迎接自己的杜言,宋嘉逸伸出了雙手。
“杜秘,看來我們是要叨擾你這頓了,”宋嘉逸和杜言用力握手,當他轉(zhuǎn)向劉老肥時,他臉上的笑容雖然沒變,可手臂卻只是微微前伸,那樣子看上去就好像劉老肥上趕著和他握手似的“劉局長下午一定很忙吧?!?br/>
宋嘉逸的話讓劉老肥心頭暗暗火起,他當然知道宋嘉逸這是在暗指白天的事情,而且從他這句話里,劉老肥就聽出來,這個人顯然沒想就此息事寧人。
看來不論是這位宋總還是李培政那邊,縣公安局如果不給出個讓人滿意的答復,事情不會就這么了結(jié)。
杜言有些奇怪的看著宋嘉逸。
之前白天時候宋嘉逸變現(xiàn)出的商人的圓滑,讓他還覺得這個人并非只是完全依靠背景靠山,而現(xiàn)在下車伊始就露出的咄咄逼人,卻又把個紈绔的囂張跋扈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這讓杜言不由對這個人的善變既感到奇怪,又不禁暗暗提起幾分小心。
“呵呵,咱們站在外邊也不像話,是不是進去啊,我這肚子還真餓了。”宋嘉逸攬起了歐小姐的手臂,嘴上和杜言說著,眼睛卻略微看向劉老肥,那意思大有讓堂堂縣公安局長為他帶路的架勢。
劉老肥原本黑胖的臉上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恥,看上去已經(jīng)變得暗紅,不過他還是一邊和歐小姐打著招呼,一邊半打哈哈的說:“這鯉魚居宋總今天是第二次來,不過白天那次真是太抱歉了,這次我得代表我們平陵縣局請宋總再進鯉魚居,好好進進地主之誼?!?br/>
“劉局長太客氣了,說起來平陵的治安總體還是不錯的,我對平陵的印象也很好,總不能讓幾個小流氓就影響了整個平陵公安戰(zhàn)線的成績,那才叫一葉障目呢?!?br/>
看到劉老肥似乎識相,宋嘉逸也不為己甚,和劉老肥有又隨意開了幾句玩笑之后,幾個人一起上了鯉魚居的二樓。
不過杜言發(fā)現(xiàn),宋嘉逸的那個司機,自始至終都沉默的站在不遠處,雖然看上去沒有什么特別的,不過從他的神態(tài)上,杜言似乎隱約感到了某種收斂的銳氣,這讓他心中更加大體確定了宋嘉逸的身份。
早已站在樓梯口的吳慎重走了上來,聽到杜言的介紹,吳慎重滿面微笑的和宋嘉逸輕輕握手,不過他的心里卻暗暗琢磨,為什么李培政要讓自己代表縣委出頭。
雖然就這件事來說,做為縣委辦副主任代表縣委安撫和慰問當事人的確是吳慎重份內(nèi)的職責,不過他不會簡單的就這么慢理解這件事。
白天在鯉魚居發(fā)生的事情驚動了平陵縣委書記的消息,這個時候早已經(jīng)傳遍了平陵官場,而這位宋總的身份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這讓吳慎重知道,李培政在這個時候讓自己代表平陵縣委出頭,更多的可能就是要在他和劉老肥,甚而是整個平陵官場面前,強勢的展示一下自己的關系和背景。
這樣一來,吳慎重就顯得更加謹慎了,他的態(tài)度謹慎而不失得體,即便是對陪在旁邊的歐小姐,也沒有顯得有絲毫的失禮怠慢。
“宋總,您是客人,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啊,讓您和歐小姐受驚了,我這里代表平陵有關部門向您道歉。”
坐下之后,吳慎重鄭重其事的舉起酒杯,他說話時眼神掠過旁邊神色略顯不豫的劉老肥,不過他知道這個時候的表態(tài)要比照顧劉老肥的心情重要的多,而且說起來劉老肥仗著手握實權,一直以來沒怎么把他這個縣委辦副主任看在眼里,他也沒必要為劉老肥擋槍賣人情。
“哪里,吳主任客氣了,”宋嘉逸臉上掛著微笑,不過那種從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卻是根本也不掩飾“我到這里來就是做生意,到時候還要靠平陵的給位父母官幫襯,到時候免不了麻煩到吳主任的時候,還請吳主任多多幫忙?!?br/>
“應該的,應該的,為建設平陵保駕護航是我們縣委縣政府的職責所在么?!?br/>
吳慎重點頭微笑,他看的出來宋嘉逸雖然說得漂亮,不過顯然是不想給劉老肥面子。
果然,宋嘉逸說完之后就扭頭看向劉老肥,雖然沒有開口,他臉上的表情卻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劉老肥黑胖的臉上也許是因為喝了兩杯酒顯得暗紅,他端著酒杯站起來道:“宋總,這次縣局下面的人工作失誤,有的人不但玩忽職守甚至勾結(jié)黑惡勢力,給宋總造成了這么大的麻煩,甚至還威脅客人,這個是我們絕不能容忍的,對西市場派出所我們一定予以整頓,對害群之馬堅決清理,對涉案人員絕不手軟,純潔我們的隊伍?!?br/>
“謝謝了劉所長,平陵縣局處理的還是不錯的?!彼渭我菖e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小口,隨后眉頭微微一皺。
歐小姐立刻端起酒杯,微笑著道:“真是抱歉各位領導,我們宋總的身體不是很好,而且他酒量太小,這杯酒我就代我們宋總喝了,感謝平陵政府對我們的誠意。”
劉老肥臉上隱約浮起一絲不快,雖然歐小姐說的婉轉(zhuǎn),但是他卻有一種被人輕視的憤怒。
從坐下之后,除了開始的客套,杜言一直沒怎么說話,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他出頭的時候,不過聽到劉老肥的話,杜言心頭也不由暗暗一驚,他知道劉老肥這么說,肯定是要往死里整陳廣發(fā)了。
再看到旁邊的西市場派出所代所長王連義臉上因為劉老肥的話,露出的難掩的興奮表情,杜言心里一動,隨后也站了起來。
“王所長……”
“杜科千萬別這么叫,我只是代理?!蓖踹B義有些激動的立刻站起來,雖然之前杜言也叫過他王所長,不過現(xiàn)在當著他的上司和吳慎重的面依然這么叫,而杜言又是新任縣委書記的秘書,看來自己這個所長真是十拿九穩(wěn)了。
杜言繼續(xù)說:“王所長,來,咱們一起敬宋總和歐小姐一杯,說起來我原來的工作單位就在縣文化館,咱們兩個才是西市場這片的主人,算是我們平陵西市場地頭上給宋總賠不是了?!?br/>
聽了杜言這半官半民的話,宋嘉逸有意思的一笑,拿起桌子上的酒瓶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舉了起來。
“我的酒量不大,”宋嘉逸略微瞥了一眼旁邊神色難堪的劉老肥“不過和朋友喝我從不落人后面,這么著吧,我開個戒,今天這杯我干了,下面的大家隨意?!?br/>
說著宋嘉逸舉起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劉老肥感到臉上像是著了火,他怎么也沒想到宋嘉逸居然當著人,甚至是他的手下,這么不給自己這個縣公安局長的面子!
這么一來劉老肥不但一下把宋嘉逸恨之入骨,就是杜言和王連義也一起恨上了。
看到劉老肥略顯凜冽的眼神,杜言就知道這個梁子和劉老肥算是結(jié)上了,就是旁邊的王連義也感覺到了那么一絲不安,不過這時候酒杯已經(jīng)端起來,想放下也是不可能了。
在辛辣的酒水流進喉嚨的時候,杜言的頭腦卻是異常清醒的,他想起白天時候宋嘉逸雖然態(tài)度傲慢,可還不是這么鋒芒畢露的,可一個下午過來,卻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他不但絲毫不給劉老肥面子,反而大有借著自己給劉老肥些顏色看看的意思,這讓杜言不由暗生警惕,對這位大有來頭的宋總突然而來的示好,他覺得自己必須謹慎小心。
不過,就在他剛剛這么想著時,一陣嘈雜的聲音忽然從隔壁房間傳來。
盤碟摔砸在地上的聲音傳了過來,其中還帶著一聲聲含糊不清的咒罵。
劉老肥死死盯著額頭上趟下冷汗的王連義,咬著牙狠狠的問:“這是怎么回事?看來西市場的治安環(huán)境太惡劣了,所里的問題很大,要嚴肅整頓!”
“是是,局長,我們一定嚴肅整頓。”王連義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知道剛才被杜言拉著一起向宋嘉逸敬酒的事讓劉老肥上了心,自己這個代所長才上任幾個小時,已經(jīng)被頂頭上司給惦記上了。
隔壁的混亂讓平陵幾個人都顯出尷尬,隨著劉老肥狠狠的一拍桌子,王連義再也坐不住了,可他剛剛站起來,包廂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面猛然撞開。
隨著一陣濃烈酒氣,一個身上衣服歪歪斜斜,前襟上一大片油漬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了進來。他已經(jīng)喝得發(fā)直的眼睛含糊的胡亂一掃,當他看到坐在斜對著門口的杜言時,他的眼睛立刻紅了:“我當是誰這么狂呢,原來是杜大秘書?!?br/>
看著出現(xiàn)在門口滿身酒氣的馮超,杜言差點撲哧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