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原本坐著四個人，加上于自善現(xiàn)在五個。

    于自善放下茶杯，他做這行，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但這幾個比較特殊，認(rèn)識的早，人和人的交情，一但沾了年代感，就說不清了。

    就像對面的錢小樂，長得人模人樣，可內(nèi)里糙，喜歡古玩屬于葉公好龍式的，真實愛好是吃吃喝喝，要不他這食府東西確實不錯?？蛇@樣的人，就是占著認(rèn)識的久，愣混成了于自善圈內(nèi)的好友。

    緩了兩口氣，于自善說：“你們怎么今天也在這里吃飯，不是說約了牌局嗎？”

    “什么局都沒飯局好?！卞X小樂說，“吃飯大過天，我們先來吃飯，順便商量商量五一想去杭州，你一起吧？”

    于自善看了看他們，“五月，想去吃莼菜呀。我走不開。”

    他這幾天朋友，要不是和他認(rèn)識的早，現(xiàn)在真沒辦法坐在一起，那邊就是俗稱的“吃貨”團。除了錢小樂，還有三個，汪睿，趙宣和鄭開明，都是有錢有閑的主，

    一年四季周圍趕場。

    錢小樂用筷子點點面前的東坡肉，“還想去吃這個?！?br/>
    于自善說，“凈瞎折騰，你們上次去，吃了幾家，都還沒有你這廚師做的好，你看看這顏色，汁蓋著肉，雖然涼了，也能看出是好東西。真材實料花雕燉的，一點不肥膩，多少人來你這里，都吃這一口?！?br/>
    “他還想去吃龍井蝦仁。”旁邊的汪睿說。

    于自善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昨晚上熬夜，明天早上還得開會，要不你們繼續(xù)，我這說好回來，也來過了，我就先走一步?！?br/>
    大家頓時不愿意，

    “一支煙都沒抽完?！?br/>
    “他是煙還沒點。”

    旁邊趙宣遞過來煙，于自善站了起來，“你們這繼續(xù)，又不是明天就啟程去杭州。”

    “別?！卞X小樂仰頭笑著說，“你走的這么迫不及待，怕我們追問剛剛帶來的女孩是吧，你不說清，等會我們把劉經(jīng)理叫過來，再不行，我調(diào)監(jiān)控了?！?br/>
    于自善接過煙，趙宣立刻笑著給他點上，“再坐會?！?br/>
    于自善能郁悶死。這幾個今天明明應(yīng)該不來這里吃飯的。

    錢小樂卻笑著說道，“我們不問人，你說說東西吧，怎么劉經(jīng)理說，她帶來的都是大開門的？”

    于自善吸了口煙，在煙灰缸上磕了下，說，“今晚這些全是你們看不上的東西?！?br/>
    錢小樂他們幾個都是有家底的，自然看不上民國貨。只是他們不明白，一個手上只是拿民國貨的客人，憑什么讓于自善親自帶到這里來。

    但這些他們是不會明著問的。

    大家又聊了幾句。

    看于自善確實累，才把他放走。

    于自善前腳走，后腳劉經(jīng)理就被叫了進來。

    錢小樂問，“監(jiān)控去看了沒有？清楚不？”

    “不清楚，沒照到臉。”劉經(jīng)理說。

    “那讓你去問名字，問到了嗎？”

    “問到了，”劉經(jīng)理有點支支吾吾，“她說她叫顧保真。”他真不想說。

    “保真？”錢小樂磕了磕煙灰，對旁邊人嫌棄地說，“這名字忒難聽?！?br/>
    劉經(jīng)理：“她說因為她經(jīng)手的古玩都保真，所以叫顧保真?！?br/>
    “什么？”幾個人集體以為自己聽錯了。

    汪睿是開文化會所的，接觸的藏家鑒賞家很多，“這得多大口氣才敢叫這名字？”

    “名字是家里起的，她這明顯是外號?！编嶉_明說。

    趙宣糾正，“外號是別人給起的，自善說她才回來的。”

    “……那是怎么回事？”錢小樂皺著眉頭，“咱們認(rèn)識那么多古玩圈的，誰敢這么說，保真？！她什么水平就敢給人保真？”

    劉經(jīng)理打心眼里喜歡今晚的女客，于是他插嘴道，“也許，也許那體現(xiàn)了她對自己的要求?！?br/>
    四個人看著他，隨即另外三個都看錢小樂。

    這經(jīng)理已經(jīng)徹底倒戈，錢小樂自己也知道，抬手揮揮，示意劉經(jīng)理出去。反正劉經(jīng)理頂多能給對方免個單，也干不了什么，倒戈就倒戈吧。

    看到門關(guān)上，錢小樂說：“顧保真，在古玩圈，對自己敢有這種要求的人，那真是聞所未聞。”隨即他噗嗤一聲給笑了，“她不知道這樣很得罪人嗎？”

    汪睿說，“是不是她有什么手藝，要不然口氣不應(yīng)該這么大，而且自善還請她吃飯?！?br/>
    “劉經(jīng)理不是說女孩掏的錢嗎？”

    “那就是個形式?！蓖纛Ｕf，“她要沒本事，自善根本不會花時間和她吃飯，不要錢的飯局咱們也得挑著去，是不是這道理?！?br/>
    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

    錢小樂抬表，看了看時間，“費那精神干什么，讓人去查查，或者請過來問問，多大點事?？斐?，完事繼續(xù)打牌去?！?br/>
    ******

    顧西完全不知道她沒有出山，名號已經(jīng)開始得罪人。

    純粹聽到那名字就可以看她不順眼。

    顧西抱著她“顧保真”的純真理想進入夢鄉(xiāng)，第二天一早，就恢復(fù)實業(yè)家日常，風(fēng)風(fēng)火火回到公司開始招聘。

    她決定了，以后同事都稱呼她“顧總”或者“顧小姐?！?br/>
    外頭，她就用顧保真行走江湖。

    當(dāng)然，對于她看不懂的地方，都是新江湖。

    她有信心，總有一天，外面人人都會尊她一聲：“保真姐?！被蛘摺邦櫧恪被蛘摺捌呓恪?br/>
    哎……這方面要和她男朋友配對可真難。

    “顧總?！苯哟〗愦驍嗔怂乃季w，“來應(yīng)聘的到了。”

    顧西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的小西裝，一本正經(jīng)向會議室去。

    顧西用了幾天時間，終于給自己挑了個助理，一個很有眼色的女孩子，家境不太好，所以人特別緊張這份工作，就是學(xué)歷低了些，可顧西覺得只要人肯干，她就可以慢慢帶。反正她已經(jīng)習(xí)慣帶人了。

    蘇小東比較關(guān)心他們公司的業(yè)務(wù)，看于自善沒有打電話他就有點著急。

    忍不住問顧西，“你手上不是還有其他拍賣行和古玩商，怎么不聯(lián)系別人？”

    顧西說，“不用，這一個就夠了。”顧西正在寫東西，抬頭問他，“你覺得那位于先生怎么樣？”

    “看著人不錯，長得很正氣?！?br/>
    顧西點頭，“我也覺得，所以我們就等著吧，他這樣的人，能幫我們起到篩選客人的作用。他能看上交往的對象，應(yīng)該也不錯。”

    蘇小東點頭，“那確實是。”

    *******

    錢小樂嘴邊叼著煙，瞇著眼看著手里的撲克，有人推門進來，“錢先生?！?br/>
    他一看是自己的司機，拿下煙，彈了彈煙灰說，“是不是查出來了，就在這說吧?！庇謱ε赃吶苏f，“我派他去跟顧保真的。”

    另三個都笑起來，一句玩笑話錢小樂還當(dāng)真了。

    司機說，“跟了幾天，發(fā)現(xiàn)她生活很規(guī)律，就是公司和回酒店?！?br/>
    “酒店？”汪?？聪蛩?，“她住的酒店？”

    “嗯，在四季?！彼緳C說，“公司是藝術(shù)品投資公司。正在招聘期，看著不像有什么后臺?！?br/>
    “有后臺就不會住酒店?！卞X小樂說，“那她平時出入什么地方？”

    “就是公司和酒店?！?br/>
    “我是說回酒店睡覺之前?！卞X小樂有點不耐煩，這司機不靈醒。

    司機重復(fù)說，“下班就是直接回酒店，在酒店吃飯，幾天都是這樣?！闭f完怕老板不滿意，司機也補充道，“她和您的生活不一樣，就是上班和回家，沒有飯局，沒有其他活動?！?br/>
    錢小樂愣愣的，拿起煙抽了一口，“這么單調(diào)，那她活的有什么意思？”

    一說完，他就換了思路，繼續(xù)說，“那要見她，該到什么地方去抓人，她們公司？還是直接上酒店，在路上，感覺有點像綁架呀?！?br/>
    一個笑道，“你剛剛說那三個地方，每個聽上去都像綁架?！?br/>
    錢小樂說，“她不是保真嗎，咱們不見她，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保真，這名字我回去越想越覺得不順耳，那簡直是把所有人都踩了?！?br/>
    “沒那么夸張，你想叫，也可以讓人叫你錢小爺，純屬個人自由?！蓖纛Ｕf，他覺得這事不好，萬一惹的于自善不高興就得不償失了。

    他想到這里說道，“那是自善的關(guān)系，你還是別惹事。”

    “什么他的關(guān)系，自善都說了沒關(guān)系。你放心，我就問問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鑒定手法。”錢小樂磕了磕煙灰，“就是還沒想好，在什么地方下手比較好?！彼恼Z氣能把自己愁死。

    ******

    不過上天真是關(guān)照他，不等他傷神生出白頭發(fā)，“顧保真”就自己上門了。錢小樂聽到劉經(jīng)理歡天喜地和員工張羅，準(zhǔn)備秘制私房菜的時候，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開餐廳好處大大的。

    一點不覺得在自己餐廳下手有問題。

    周末，顧西來這里吃飯，因為蘇小東趁周末回家看媽媽，她一個人無聊，就想到唯一算熟悉的地方來吃個飯，她想的很好，這里好歹還有個經(jīng)理認(rèn)識。

    劉經(jīng)理今天特別關(guān)照，給她安排的雅間，顧西給程琦留言，準(zhǔn)備一個人大吃一頓，等他回來，帶外賣給他吃。

    她吃一塊糖都會想到程琦，那天吃飯，就想著所有的好菜都試試，可以將來給程琦吃。

    可是誰知道進了狼窩。

    她坐下沒多久，包間門就開了，進來幾個人，都是年輕男人，具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衣冠楚楚。然而顧西知道，衣冠楚楚最沒用，那只和衣冠禽獸一步之遙，她立刻覺出危險來。

    第一反應(yīng)當(dāng)然是綁架。她有個有錢的男朋友，還死過兩次。

    后來一想，又覺得自己想太多，自己現(xiàn)在可是窮人，就那么幾個民國瓷，誰為了那個綁架人。一個空殼公司，也不能是為了那個綁架自己，沒車沒房，看上自己的綁匪得多笨。

    一念至此，她反而鎮(zhèn)定下來，說道，“你們走錯房間了嗎？”

    錢小樂幾人視線對了一下，交換了內(nèi)容，錢小樂一拉椅子，在顧西右手邊坐下，“聽說你叫顧保真，經(jīng)手的古玩都保真，我們來看看，敢在古玩圈保真的人，長什么樣?！?br/>
    顧西轉(zhuǎn)向他，清晰地對著他的臉，“那你現(xiàn)在看清楚，可以走了，我約了人?！?br/>
    錢小樂沒想到她還挺刺，他說，“那不行，既然是保真，沒真材實料不能叫那名字?！?br/>
    顧西頓時無語，他這語氣純粹不講理，人家想叫什么名字是自由。她也懶得糾正他，知道這人純屬沒事找事。

    “那你什么意思？”

    錢小樂說，“其實也沒什么……”他掏出煙，流里流氣點上，手指輕抬，“這地方，我的?！?br/>
    顧西恍然大悟，原來上次的事情，經(jīng)理高興，老板不高興了。想混個臉熟有地方吃飯怎么這么難。怪不得人都說鐵飯碗難找，找個一成不變可以長久信賴的餐館都不容易，何況是飯碗。

    她心里好笑，說道，“哦，原來是您的餐廳，那真失敬，是不是因為我沒有預(yù)約插隊了，那我走。”她說著就站了起來。

    錢小樂剛吸了口煙，直接一口煙卡在肺里?！翱瓤取钡乜人云饋怼?br/>
    他攢足了勁來找事，口氣那么大，還以為她有什么本事保真。就這么要走？

    汪睿笑起來，剛剛都說別來，錢小樂還非要，這下好了，人家女孩直接說是不是嫌沒有預(yù)約插隊。這還得了，人一走，他們得罪了于自善。

    他看旁邊的倆，趙宣和鄭開明，沒人說話，他心眼算好，幫口道，“不用，不用，就是沒聽人敢在古玩圈里保過真，所以想來看看。大家交個朋友認(rèn)識一下?！?br/>
    顧西轉(zhuǎn)身就走，不和他們廢話。

    錢小樂手一抬，搭在她椅子背上，直接把顧西困在和桌子中間，他沒有看顧西，緩過那口氣，說道，“你怎么沒禮貌，說走就走。不知道什么叫口氣比腳氣都大，說那話真的笑死人，要不是因為你認(rèn)識于自善，我們才懶得和你廢話，那“顧保真”三個字，是名字也好，綽號也好，以后別那么叫了，一個小丫頭片子，還保真，丟人倆字?jǐn)R在你跟前，你都看不出來?！?br/>
    顧西頓時火了，這人說話怎么這么粗俗。

    她說，“你不玩古玩吧？”

    錢小樂說，“當(dāng)然玩，我看不玩的是你，不然你不敢叫那個名字?！?br/>
    顧西搖頭，“不對，我聽人說玩古玩的男人都應(yīng)該是于自善那種的。”

    “他哪一種？”錢小樂從女孩的話里聽出譏諷之意。

    顧西成全了他，說道，“就是說話比較文雅，不粗俗的?！?br/>
    錢小樂怒了，“我他媽好心好意來提點你，你還敢說我粗俗?！彼@么大一間文化餐廳食府在這里，他粗俗？雖然他知道自己不細(xì)膩，可從來沒人兜頭兜臉直白的說過他粗俗。

    顧西更是沒有被人罵過“他媽”，所以她也很生氣。

    她一個人勢單力薄，當(dāng)然不和這些雄性爭地盤，她看著錢小樂的手說，“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是你的餐廳，我不吃飯總可以了吧。讓開！”

    錢小樂還沒有從“粗俗”中回神，手扶著椅子背一動不動，“那你懂古玩嗎？你才多大，什么眼學(xué)，就敢給人保真？你沒臉沒皮叫那名字，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從古到今，古玩圈里誰給人家保真，看你長得也不錯，別給你家里丟人了?！?br/>
    顧西說，“我是不懂古玩，那又怎么樣？我就是可以給人保真，每個人從我手上買的東西，都會心甘情愿說一句，就是真，珍珠都沒有那么真，你又能怎么樣？！”

    這小姐被氣壞了，從來沒這樣和人杠過。

    錢小樂聞言一下站起來，“好，好，你嘴硬……”他周圍看看，“你看我能怎么樣。保真，我讓人拿東西過來，你給我認(rèn)，認(rèn)不出來你今天從這里爬出去敢不敢？你嘴硬，保真！”

    顧西看了看桌上的杯子，第一次有用酒潑人的沖動。

    不過，她想潑人的時候，會讓那人自己來。這些臭男人又不是她男朋友，教訓(xùn)他們她都嫌手疼。

    于是顧西說道，“我這可真是無妄之災(zāi)，來吃個飯也有來找事的。不過，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講理的人，這還是你的餐廳呢，就這樣欺負(fù)上門的客人。”

    錢小樂：“……”

    汪睿三人已經(jīng)自動屏蔽了自己，太丟人了，他們不想?yún)⑴c，希望從來沒有出現(xiàn)，更不知道后面于自善知道了會怎么樣。

    顧西包往桌上一放，反而坐了下來，她說，“既然你一定要找事，我說能保真，自然有我的辦法……要不這樣，兩周的時間，不管我拿什么東西，”她看向錢小樂，“我一定有辦法讓你說那就是真。你信不信？”

    “信？”錢小樂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我信你是孫……”孫子倆字眼看要出口，被汪睿眼疾手快給捂了回去。

    錢小樂還掙扎。

    汪睿笑著對顧西說，“誤會，誤會，他就是愛開玩笑?！?br/>
    顧西笑了笑，說，“輸了……就把那杯子拿起來，自己把那水從頭上澆下去就行。還有你那滿嘴不干不凈，給我寫五千字的悔過書。”她站了起來，“我要輸了，就從這屋里爬出去，以后離開帝景城。你敢不敢？”

    錢小樂依舊被捂著嘴，汪睿手橫著，控制著他，聽到這口氣，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