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洞里，見不到一絲光。

    文零與寺清一深一淺的在水里走著，不知走了多少條水路，交叉著，曲曲折折，難以分辨，黑暗中，更是憑著感覺在走。

    海水蔓延過了胸口，身子像是半浮著，他們都不會感覺到冷，只是難以前行罷了。

    “越走越深了，你確定能感覺到茶唯？”文零邁著步子，艱難的撲騰。踮起腳劃了兩下，又墊著腳尖繼續(xù)走路。

    “氣息偏弱，認(rèn)真感覺，還是能知道方向?！彼虑逡徊揭徊椒€(wěn)穩(wěn)實(shí)實(shí)。她想著，本是由水而生，由水而息。若是當(dāng)初妖力還在，幻化成水迅速穿梭，又有何難？

    她不由得心中一冷笑，當(dāng)初？哼，如今都要靠著別人一口氣活著，話什么當(dāng)初呢？腳步越發(fā)沉重，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那滋味真不好受。

    “清啊，對不起，都是因?yàn)槲?！”文零抬了抬眼鏡，伸出去想牽寺清的手，又抽了出來，他悻悻道：“沒想到活了幾百年，還會被一小妖給弄迷糊了，說出去得多丟臉。你一定要為我保密啊，要不，這一身光芒可就暗淡了呀！”文零抿抿嘴，把責(zé)任推出去又道：“說到底還不是符錄那女人的錯(cuò)，要不是沖出去救她的話，也不至于落得…”

    寺清聲音平淡，卻帶著取笑之意：“明是假象，卻猶意未盡，別有他想。”瞬間又帶有自嘲之意道：“而我，明知是假象，卻無能為力阻止?！?br/>
    當(dāng)茶唯潛下水底尋找林花花。水面上片刻時(shí)間，前頭交叉水路只見一人用手勾著林花花的脖子往里頭拖，當(dāng)然這一切只是文零所見。

    文零一見不妙，跳進(jìn)水中連思考都來不及，往交叉水路的方向疾奔而去。

    寺清見著文零口中喊著叫著的她卻看不到的迷像。再者，文零雖是百歲之鬼，卻手無縛雞之力，而茶唯身為警察自衛(wèi)能力還是有的，她便也跟著下水，追在文零后方。

    洞穴如同迷宮，追著追著，人不見不說，還迷了方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似在原地。

    “見到符錄那女人我非得踹上幾腳泄氣不可，但你千萬別自責(zé)，我心里怪不好受?！焙诎抵?，文零只看見寺清模糊的側(cè)臉，那完美的輪廓，似乎再也找不到這樣好看的人了，不，妖怪。文零在心總更加肯定，果然只有寺清才配得起他堂堂百鬼之首。

    這一想，百目鬼文零胸膛不自覺的挺高。

    寺清步伐穩(wěn)健，語氣平淡，聽起來卻如同此海水，冰冷無情：“氣息重了，往這走?！?br/>
    文零被這么一拉踉蹌雙腳離地似游非游被往前帶。

    +++

    章叔前胸被刀劃了一道口子，茶唯順手一抓，背心嘶的一聲開了，兩人往后倒退去，茶唯把黑色背心一甩，發(fā)怒的扔在地上。

    借著微光看見，章叔滿身鱗片，身上的斑紋黃藍(lán)相間，條條黃鱗，閃閃發(fā)亮。

    “這還是人嗎？”茶唯驚愕呼出聲！

    他赤，裸，裸被瞧見，臉上火辣辣發(fā)了怒，紅著眼，一道蠻力往茶唯方向攻來。在地上，他毫無優(yōu)勢，一心想借勢把她往水里的方向帶。

    茶唯也看出了他的圖謀不軌，腳踩石壁像條游龍，抓著匕首，招招從上往下攻擊，刺啦的匕首往章叔左肩就刺了下去，怎知像是刺在了石頭上，僵硬無比，茶唯手里一拽，匕首斜斜的穿過左肩，翹起了幾張黃色鱗片。

    兔猻把鋼管拔出，讓林花花把衣服揉成一團(tuán)按著傷口。

    “就這么按著嗎？不采取什么措施嗎？”林花花失血過多嘴唇發(fā)白，血還不停的在流，從她指尖低落在海水里，只感覺身體的力量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抽干。眼前也出現(xiàn)了幻覺，感覺那水里，出現(xiàn)了斑斑星光，像是螢火蟲般美得不可言喻。

    “按著，傷口會有凝血的能力，待會就止血了。”兔猻望著水中那逐漸升起的熒光，眼中貪婪盡顯，但它更有興趣的是眼前的章叔。

    不，這一切它都要。

    世界上沒有誰會不貪心，不管是人是妖，本性一樣。

    林花花用手戳了戳兔猻的后背，被救之后感覺兔猻這貨再也不那么討厭了，瞬間覺得那貓著的后背也高大可靠無比，心里頗有好感，更多也是感激，她捏著弱弱的聲音問道：“要是不凝血呢？”

    兔猻看著茶唯逐漸占了上風(fēng)，想趁機(jī)沖過去，一口咬死這條活魚，被林花花一戳，它轉(zhuǎn)過貓頭，頂上斑斑金光，語氣極為嫌棄說道：“說明你凝血能力差，平時(shí)少吃肉，多吃菜。”

    媽了個(gè)雞，林花花心里罵道，流血過多她都變干尸了還吃什么菜？剛才心中泛起的好感，感激頓時(shí)伴著腹間的血流走。、

    好感，走好！

    章叔一見熒光，眼中帶著興奮，哈喇子都下灘，他吱牙咧嘴手中如刀往茶唯后脖子一砍，沒中。趁著茶唯一彎腰，他翻身跳入水中。

    水中升起的熒光，如同被磁鐵吸引，全部集聚在章叔周身，從他的鼻子里竄入。

    他盡是享受的神情。

    熒光聚攏成光輝覆蓋在他周身，又緩緩的從章叔鼻端消失。

    茶唯見此覺得太過驚奇，動作瞬間凝滯。竹筏上的手電光，看清林花花邊上的石壁流下鮮血，如同血紅綢緞在水中緩慢的蕩動，一片一片，蕩過之地水中泛光，海玉韜光，熒光浮現(xiàn)。

    兔猻在一旁幸災(zāi)樂禍，吸吧，吸飽了就該歸我了。

    “還差二門，還差二門…所有力量統(tǒng)統(tǒng)都?xì)w我了?！彼t著眼，熒光消失在跟前，往上一沖，手握成拳往茶唯方向擊來。

    速度之快，茶唯來不及躲閃，雙手交叉成盾牌擋在前頭。他一拳擊上，把茶唯狠狠的撞擊在石壁上，一口鮮血噴射而出。這力量，比剛才相比，簡直增加了上十倍不止。

    “乖乖，不得了。”兔猻哈哈直笑，鼻子狠狠的一吸，像聞著極香的佳肴。它轉(zhuǎn)過身問道：“這丫頭什么來歷？怎么有這般驚奇之力？”兔猻用前爪戳著林花花的腳問道：“嘿？死啦？”

    林花花是雙眼緊閉，腹部的血潺潺流出。

    兔猻瞇了瞇眼，爪子泛著微光，往林花花的腹部一按。

    +++

    文零與寺清只覺得前方熒光點(diǎn)點(diǎn)。

    寺清瞬間激動起來，她快步的往前飛去，在黑暗中，文零聽見她喘息得厲害。

    前方熒光，活靈活現(xiàn)，猶如閃電，快速的沖進(jìn)寺清的身體中。她冰冷的氣息，那滿足的感覺，熟悉，太熟悉了。

    終于，屬于她的也該是她的回來了。

    寺清身下的水如同漩渦般的旋轉(zhuǎn)在她的周身，她微微彎腰，眼紅如血，聲音微顫又極其猙獰：“不夠，這一點(diǎn)遠(yuǎn)遠(yuǎn)不夠！”

    文零被一條鞭子似得東西從水中狠狠的拽過去，在水里的迅速馳走。這感覺讓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

    剛跟寺清相識那會，是在學(xué)院。

    學(xué)生們?nèi)ゲ汕?，湖邊，寺清掛著畫架坐在湖邊一筆一色，他走到她身后，手中拿著剛采好的花，悄悄的伸到她的眼前，只是一個(gè)浪漫的小驚喜。

    驚喜送出他閉著眼睛等待美人欣喜的贊賞。

    誰知小緊張他出手有點(diǎn)突然，寺清畫板上已經(jīng)接近完成的畫突然被出現(xiàn)的花搞壞了顏色，那只沾了顏色正要添上去的畫筆，被那束花壓了個(gè)結(jié)實(shí)，一副山水畫瞬間毀于一旦。

    “喜歡嗎？”文零用中指頂了頂黑色鏡框，得意道。

    寺清呵的一聲回道：“或許你會更喜歡?！?br/>
    話音一落，他手中的花已被扔在地上，一條水鞭拽著他橫空而起，他遠(yuǎn)遠(yuǎn)望著畫板上一抹紅色像被拍在了中間，不合時(shí)宜的，心里暗自叫糟。在湖里，他與小魚擦身而過，底下的雜草在他身上纏繞后被強(qiáng)行拖走。

    這趟海底之旅真是熟悉，沒想到多年后，還能體驗(yàn)一次。

    回憶真是驚人，像一個(gè)小口撕拉一聲已經(jīng)無法再彌補(bǔ)。

    在妖氣十足的洞穴里，得到元靈更加運(yùn)用自如，那力量一下遍布全身，她不停的游走，心里多少帶著興奮。

    寺清看見茶唯的時(shí)候，她在石臺上，滿臉是血，手里抓著匕首，像被惹怒了的野獸，也不顧自身安危，以卵擊石，被一次一次的拍打開。在邊上的是，躺在地上的林花花，以及一只貓，爪子泛著微光按在林花花的腹部。

    鮮血在水中一蕩一蕩，像有活力的綢緞。

    兔猻似乎有點(diǎn)看不過去了，又不能丟下林花花不管，回頭提示道：“用你的血噴在匕首上，傷得了他！”

    茶唯一聽也不管有用沒用，口中一口血就噴在匕首上。她幾乎失去理智，越戰(zhàn)越勇，也不知身上多少地方被傷，額頭剛才撞擊在石壁上，鮮血潺潺流下。

    她力量不足章叔，在動作輕盈占了優(yōu)勢，又是一個(gè)高臺石壁，她腳尖接力，可守可攻。兔猻一提醒，她也不猛打猛撞，反而善于利用自己的優(yōu)點(diǎn)。

    果不其然，沾了血的匕首穿過了僵硬無比的鱗片，正中下懷，毫不客氣的往章叔身上招呼，那人流下的血腥味極重。

    他捂著右肩，負(fù)傷動作變緩了起來。

    茶唯扭轉(zhuǎn)局勢，往他腹部又是一口，鱗片劃起如同火花，鮮血噴射而出。章叔情況不妙，他看了后頭過來的兩人，望了地上雙眼緊閉的林花花，心中極為不甘，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卻不得不舍棄。他咬了咬牙，往水中一躍。

    怎知茶唯并不死心，她只想再給他致命的一擊。因?yàn)樗幌耄稽c(diǎn)也不想好朋友再這樣失去，不想多年以前的事情重蹈覆轍，那種心如死灰，那種無望的孤獨(dú)，她已經(jīng)嘗夠了。

    自己只身多年，以為早就習(xí)慣了。寺清出現(xiàn)以后，她身邊多了幾個(gè)朋友，即使每天吵吵鬧鬧，也有奇奇怪怪不符合科學(xué)的事情發(fā)生，冒著生命危險(xiǎn)，她很開心，她很滿足。她不想這種感情再與自己擦身而過。

    我不想，再一個(gè)人了。

    章叔縱身一躍的一瞬間，茶唯從石壁上一跳，匕首往他后背插了上去。

    她嗆了一口海水，手中的匕首死死不放，用力往里面再深的捅下去。

    鮮血隨著咸澀的海水流進(jìn)眼睛了，疼得她張不開。

    身下的人吃痛，速度之快，肉眼根本承受不住，她瞇著眼睛海水灌進(jìn)口鼻難受之極。茶唯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誰知入水他像滑溜溜的魚穿梭如流。

    章叔也不顧后背的疼痛，洞穴的出口他再熟悉不過，他快速的沖出洞口，往海里深處游去。敗就敗在這一個(gè)意外，茶唯斷然是個(gè)危險(xiǎn)，不得不除。

    念頭一出，他咬咬牙。

    結(jié)實(shí)有力的雙手捏住茶唯勾在脖子上的手臂，快速的往海里游。

    不甘心，他籌備了這么久，埋伏了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大好機(jī)會。只差二門，所有的力量全部歸于他。他苦心修煉，還要避開符錄一脈，裝瘋賣傻猶如外人在家族里忍辱負(fù)重的活著，隱忍，他忍了幾十年了。

    不，弄死這女人，他一定要回去。

    這絕妙的時(shí)機(jī)不會有第二次，他也等不起。

    茶唯暗叫不妙，手臂被捏緊，在快速的海中她無法用力。

    口鼻海水灌入越來越多，咸味沾滿了整個(gè)胸腔，她感覺意識越來越模糊，這次怕是逃不過了。

    她死也要把這人一起弄死，手中的匕首使上最后一口氣，狠狠的往下壓。

    鮮血灌入她的眼睛里，海水在耳朵里咕咕咕之響，像是與寺清第一次相遇，她終于知道那是什么聲音了。

    原來，是在水里吐氣泡的聲音。

    咕嚕咕嚕。

    腦海里最后出現(xiàn)的，是寺清，第一次見她時(shí)，她光著腳穿著風(fēng)衣，居高俯下的看著她。

    “還跑嗎？”

    “跑…但跑不動了…”

    意識模糊的時(shí)候，她似乎看見了寺清，她身后伸出跟八爪魚一樣的觸須，表情冷冽，她蹙起眉頭，甚是熟悉。

    寺清，救我...嘴里呢吶般出不了聲的呼救。

    閉上眼睛她似乎感覺到，寺清拉著她的手，迅速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