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

    楊在黑暗中醒來。

    也許說“醒”并不恰當(dāng)，因為他的眼前依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甚至連意識都是模糊的。

    在這種模糊的感覺中，也許只有聽覺稍微敏銳一些。他聽到了巨大的嘈雜聲，這種嘈雜是無數(shù)聲音的‘混’合，有許多人的說話聲，有拆除帳篷的蓬蓬聲，有搬動重物的轟轟音，甚至還有雙頭牛的嘎嘎叫聲。

    之后，他的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他唯一可控制的身體功能只有聽力。他的耳邊時時縈繞著嘈雜的聲音，這種聲音起先讓他覺得生命依在的興奮，但是聽久了，他只感到無邊無際的煩躁。

    到處是漆黑和令他窒息的‘混’沌。它們壓制著他，包圍著他。

    他想徹底醒來，而不是這種活死人的狀態(tài)。

    時間久了，他感覺自己是在跟隨一個大部隊不停移動。他們偶爾宿營，但停留時間很短，他們似乎也沒有什么明確的目的地，不斷地更換方向。

    但是，這些感覺都很模糊，他也并不在意，唯一有清晰印象的，就是照顧他的人。

    她是一個溫柔的‘女’人。

    如果說楊在這種幾乎喪失所有知覺的狀態(tài)中越來越暴躁的話，那么她就是安撫他靈魂的拯救者。

    她用柔弱的身體背負著他，楊幾乎完全喪失的觸覺，依然能感覺她擁抱的堅定和小心翼翼。

    她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的耳邊呢喃著，像在傾述，像在安慰，像在喚醒，聲音細微而柔和，他幾乎聽不清楚，但心靈感覺一片寧靜。

    還有她那熱情的舌頭，他的進食完全依靠對方喂食，他嘗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但能品出她口中汁液的甜美。

    楊知道她的名字叫“紅”。

    他脆弱的聽力從萬千聲音中準(zhǔn)確地分辨出這個詞，他將永遠銘記這個神圣的名字。

    …………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不知流‘浪’多少地方，楊的聽力開始恢復(fù)，他已經(jīng)能聽清別人低聲的‘交’談，可是他的眼睛依然睜不開，身體依然動不了，他沮喪萬分，絕望無助。

    “紅母狗，晚上陪我睡覺……”一個粗魯?shù)穆曇魩缀蹙驮跅畹亩呿懫稹?br/>
    “你做夢去吧！”，紅的聲音簡潔有力。

    男人笑道：“哈哈，我這里可是有剛得到的風(fēng)干鼠‘肉’，你和你的‘女’兒想不想吃呢。”

    “想，拿來！”

    “哪有那么容易，你還沒有答應(yīng)我的要求呢。看在老鼠‘肉’的份上，你就答應(yīng)我這個小小請求吧。我可是對你想念很久了?！?br/>
    紅大罵：“***養(yǎng)的小列夫，回去和你‘奶’‘奶’睡去吧。”

    “行了，行了，你寧愿和一個不會動彈的廢物睡覺，也不要我。我就知道你一點都不在乎我，老鼠‘肉’我拿回去自己吃?！绷蟹虮г沟穆曇魩е鴲琅?br/>
    “嘿嘿，列夫哥哥，你好啊，是給莉莉婭帶來好吃的了嗎？我就知道列夫哥哥對我最好了?！毙C靈鬼的聲音響起。她是除了紅外，溫暖楊孤獨心靈的第二個人。

    “該死的，這個小魔鬼?！绷蟹蛐÷曋淞R一句，馬上換上熱情的語氣道：“哈哈，我的小莉莉婭原來也在啊。當(dāng)然，哥哥就是帶來好吃的給你，不超過六個月的風(fēng)干鼠‘肉’，怎么樣？喜歡嗎？”

    莉莉婭興奮地尖叫一聲，飛快地跑過去，吧唧，在列夫臉上親了一口，嬌笑道：“我最愛吃了，列夫哥哥真好，我愛你，永遠愛你?！?br/>
    列夫帶著滿足的笑聲走了，紅狠狠地教訓(xùn)了莉莉婭，不是責(zé)怪她留下別人的食物，而是怪她對列夫太熱情。

    “那是只發(fā)了情的小貪狼，會把你連皮帶骨頭吃掉?！?br/>
    莉莉婭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哎呀，媽媽，我當(dāng)然知道，我會小心的。不過現(xiàn)在，就讓咱們先享受一頓豐盛的食物吧。”

    紅嘆著氣，用小刀把巴掌大的鼠‘肉’切開，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大概只有小指頭那么大，然后用透氣的粗布袋子小心地將將它們收好，只留下最小的三塊，這就是她們豐盛的一餐。

    莉莉婭手快，早就搶了一塊扔進嘴巴大嚼著，等到紅要吃時，她的那份已經(jīng)消滅的無影無蹤。

    紅嘆了口氣，把自己的那塊遞給‘女’兒：“吃吧，媽媽一會再切了吃?！?br/>
    莉莉婭遲疑著，一點都不堅定地拒絕道：“恩，媽媽……你吃。雖然鼠‘肉’很好吃，不過莉莉婭已經(jīng)……已經(jīng)吃飽了?！?br/>
    紅想了想，沒有再堅持，自己吃了一塊，又將另一塊慢慢嚼碎，口對口喂給楊。

    楊牙關(guān)緊閉，拒絕食物進入。

    紅柔聲問道：“又生氣了？不要和小孩子見怪，列夫不是有心的?！?br/>
    楊依然沒有松開牙齒，紅用手指輕輕撬開他并不堅實的嘴巴，笑罵道：“你也是個孩子。”

    這時，小帳篷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紅，你在嗎？有事找你?！?br/>
    “是老土槍？我這就出去?！奔t又對莉莉婭道：“別到處玩，看好他，陪他說會話?！?br/>
    紅轉(zhuǎn)身出了破舊的帳篷，莉莉婭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趴到楊身上，從他嘴里迅速挖出碎‘肉’，一口吃掉。

    陶醉地回味了半天，她嬌笑道：“別告訴媽媽，我把你的鼠‘肉’都吃了?！?br/>
    楊動也不動，他緊閉著眼，眼窩深陷，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事實上，他已經(jīng)瘦到皮包骨頭。

    莉莉婭舒服地趴在楊‘胸’前，嬌小的身體伸了個懶腰，她對他臉上吹著氣：“僵尸叔叔，剛才媽媽說你生氣了，你生什么氣??？”

    楊的眉頭皺了一下，莉莉婭知道這表示他很煩惱，繼續(xù)說道：“是怪列夫罵你廢物嗎？他其實說得沒錯哦，你整天只知道睡覺，又不能找食物，又不能保護我們，還得媽媽用小車推著你趕路。你還神氣得很，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沒用的廢物啊?！?br/>
    莉莉婭用天真的語氣說著殘酷的話。

    楊的眉頭皺得更深，一滴眼淚從眼角滾落，在這一刻，他寧愿自己沒有活過來。

    列夫沒有說錯，他現(xiàn)在就是一個廢物，不僅別人討厭，連他自己都討厭自己。

    真是不如死去！可是他連這點都做不到。

    一只溫軟的小手為他擦掉眼角的濕潤，莉莉婭咯咯笑道：“媽媽沒有說錯，僵尸叔叔真像個小孩。莉莉婭是和你開玩笑的，莉莉婭怎么會討厭你，我的命都是叔叔給的呢，要不是你的幾塊面包，我和媽媽早就餓死了?！?br/>
    楊的意識在黑暗中無數(shù)次地穿梭著，深沉的黑暗中似乎閃現(xiàn)一張模糊的‘女’人的臉，她的懷中抱著一個瘦弱的小孩。

    “可是！”小‘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惡狠狠：“可是就是幾塊破面包，就讓我們一直帶著你，一直照顧你。自從多了你，莉莉婭再也吃不飽，還被媽媽罵，被小奧爾加他們說成是廢物的‘女’兒。都是因為你！列夫說你早點完蛋我們就能過好的生活。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時間，楊的意識被黑暗中無窮無盡的回音震‘蕩’得幾乎崩潰。他有過感‘激’，有過歉疚，但他從沒想到過給予自己黑暗中僅有溫暖的小‘女’孩竟然會有如此的恨意。

    這是對他存在的完全否定，失去價值的生命還有什么意義呢？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戰(zhàn)栗成一團，比周圍的黑暗更漆黑，猛然，一道綠‘色’的光芒在最深的漆黑中綻放，意識被吞噬，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剩下一點碧綠的光點存在。

    楊緩緩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