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被宮娥們引去了偏殿小坐?！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huì)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她有心向榮妃娘娘告辭回府,無奈那清操古琴還留在前堂。她坐立不寧,起身見堂上掛了一幅畫,煙色絲帛裝裱已經(jīng)褪色,只那畫上一匹瘦頭膘肥體壯的白馬身貼梅花金片,馬尾如線般筆筆細(xì)膩。那馬上戎裝盔甲威武的皇上彎弓搭箭回身仰頭射雕,身姿矯捷，而馬背上立著一只小獸。似龍非龍,似鹿非鹿，頭上有犄角,嘴上有胡須，眼睛圓圓的頗為傳神,雖然身子有些像貓，但那飛揚(yáng)的須和張牙舞爪的樣子活脫脫……一只小麒麟。
春曉陡然記起昭懷談笑間說到過皇上昔日狩獵總帶了年幼的他前往，反而搶了那山貓?jiān)隈R背上的位置。
這些趣事記起，她心里那點(diǎn)恐慌不安也消散幾分，不由問那位引她進(jìn)到偏殿的女官：“這幅畫是錦王殿下畫的？”
女官纖細(xì)的身材，額頭一顆紅痣，細(xì)細(xì)的眉目觀之可親。側(cè)頭看了話面帶笑容說：“孝義公主殿下好眼力。除去三殿下誰敢如此大膽畫皇上？”
春曉仔細(xì)辨看，那皇上畫得有些夸張失真，若不仔細(xì)看，除去神似，筆力欠佳，還真看不出是當(dāng)今皇上。
“我家三殿下十歲時(shí)的畫作，皇上喜愛就下諭掛在這里。三殿下出宮分府后，偶爾回宮探視娘娘，就在這里小憩?！蹦阊哉Z中毫不遮掩皇上對(duì)錦王的寵愛。
春曉立時(shí)覺出幾分親切，再看這光線晦暗的殿中景物，頓然間添了光彩。
一陣腳步聲，嬤嬤匆匆進(jìn)來焦急道：“也不知殿下去了哪里？殿下未曾出宮離去，車馬都在宮外候著。宮里尋遍了也不見個(gè)蹤影?；噬隙既ザ鴱?fù)返了，給皇后娘娘陪不是，單單尋不到了三皇子殿下。”
“讓三皇子咽下這口惡氣反去給皇后娘娘陪不是，他才不肯。”女官提起昭懷話語中都露著親切。春曉見嬤嬤臉色難看，心里也狐疑，昭懷既然沒有出宮回府，他能去了哪里？這宮中還有誰能同他親近談心互訴郁悶？眼前想起昭懷，反覺得憂心。
嬤嬤急得踱步揉拳嘆氣：“三殿下這性子太烈，半分委屈受不得。這頭不低又如何？皇上都回駕來向皇后低頭，皇后占在一個(gè)‘理’上。
“殿下會(huì)去哪里？”春曉忍不住問。
女官和嬤嬤們都是一眼茫然。
環(huán)佩聲亂叩，榮妃急步趕來，神色惶然問：“可曾喊回了麟兒？”
“三殿下不曾出宮，尋遍宮里也找不見人影?！眿邒邽殡y道。
榮妃一臉焦慮，左顧右盼，仿佛宮娥女官們疏忽漏看了某個(gè)角落，那頑皮的兒子就躲在那里嬉笑一般。
“還不快快去尋了三殿下回來！”榮妃一聲吩咐，話語卻依舊從容，只慨嘆一聲，黛眉微動(dòng)，露出幾分無奈，似為昭懷擔(dān)憂。他若執(zhí)意賭氣給皇后難堪，怕日后同皇后同處一屋檐下，這日子更是艱難。單憑皇上之寵愛怕也太過單薄。
眾人七嘴八舌猜測(cè)著錦王昭懷的去處，行色匆匆從春曉面前進(jìn)進(jìn)出出。
“回稟娘娘，博文館那邊問過，殿下不曾去?！碧O(jiān)稟告。
“回稟娘娘，守宮門的御林軍確認(rèn)殿下確未出宮。”
榮妃咬咬唇，心痛的兩滴淚從頰邊滑下，哽咽道：“也罷，由這孽障去吧。橫豎再遭皇上一頓家法，才肯收斂住幾分心性?！?br/>
春曉多半明白榮妃的為難，皇上要召昭懷去給皇后賠罪，多半也是息事寧人。畢竟這皇后開口閉口都是禮儀道德，仿佛諸子百家爛熟于胸信口拈來都是攻敵的利刃。而即便是皇上，也是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難免遜在理上。皇后主持正義，無可厚非，若是昭懷一味賭氣，倒真該是教訓(xùn)。
春曉搜腸掛肚的想，如何能將躲在角落中的昭懷逼出來，卻苦無對(duì)策。余光掃過墻壁上垂掛的那副畫卷上的白馬小麒麟，心里一驚，猛然記起一樁趣事。那還是昭懷無意提起的，幼時(shí)頑劣闖禍，怕受罰，躲去了樹蔭蔽日的半山亭石桌下竟然藏了三天三夜，懂得夜里周身發(fā)抖也不肯出面。
“敢問姐姐，御花園紫煙流汀如何去，怕是殿下在那邊?！贝簳阅柯扼@喜。
女官將信將疑，嬤嬤尋思了說：“殿下兒時(shí)喜歡在那山洞草棵里捉促織，許多年都不曾去那里了。紫煙流汀失修多年，靠近冷宮，人跡罕至的?！?br/>
“是麟兒同你提起過？”榮妃微驚，忙吩咐說：“即使孝義公主如此說，就速速帶她去尋尋?！?br/>
重重宮苑，亭臺(tái)樓閣，曲廊回合。
轉(zhuǎn)過幾層宮苑，景色蕭條許多，青苔濕滑，蔓草縈繞。
女官指了前面的一片荒涼的水榭說：“喏，就是那里了?！?br/>
昭懷抱膝坐在假山上半山亭中的石桌上，層層濃蔭遮擋了他的身影，只是風(fēng)吹舉袍襟飄然。
春曉走近時(shí)，他沒有抬頭，哽咽的聲音問了句：“你終是有心的?！?br/>
她笑笑，拂了垂柳嫣然道：“看到那幅畫上的小麒麟，就記起小麒麟藏在山巔三天三夜要成仙的典故，便想來碰碰運(yùn)氣?！?br/>
他黯然一笑，搖頭，想笑，卻眼淚潸潸而下。
慌張的側(cè)頭掩飾，不想那落魄的淚被她看去小覷了。但竟是遮擋不住心頭那陣山洪般襲來的委屈，被她提及的往事更是勾起千愁萬緒，情不自禁的哽咽到失聲。
“告訴我，是我錯(cuò)了？不爭(zhēng)就只能待宰，不爭(zhēng)就任她們踐踏□？母妃她……”
他哽咽不成聲，她撫摸他的額頭，本想寬慰幾句，卻不想他徐徐擒住她的臂彎，頭深深埋在她胸前，后背起伏抽噎不止。
她面頰微紅，卻不免撫弄他的背無聲安慰，他卻緊緊的抱緊她。
如巨浪撲打而來，令人緊張窒息，他緊擁了她，抽噎聲越來越大，如海浪聲一波波涌來，拍打礁石。
他竟然也有如此孱弱的時(shí)候，貌似強(qiáng)硬的心卻終有軟弱的角落。
孤寂荒頹的小園就剩她二人淚眼相對(duì)。不知心里如何會(huì)泛起一陣心酸，那不爭(zhēng)氣的淚竟然被他勾得潺潺而下。
那是心疼，憐惜，同命相憐。
不知哭了多久，她仿佛能理解昭懷的無奈，輕聲哄他說：“總是有身不由己的無奈，想高飛，難以振翅。想退，卻被激流涌向前。”
春曉側(cè)頭拭淚時(shí)，猛然驚愕。
皇上！
她喃喃的輕語一聲，推開懷中的昭懷，昭懷卻緊緊箍住她，難以脫身。
“皇上！”春曉驚呼。
父子木然對(duì)視，昭懷側(cè)頭掩淚，太宗近前，只拉住他的手，目光中已沒了責(zé)備，拉他的手吩咐：“麟兒，擦干淚，隨朕去給你母后賠罪?！?br/>
昭懷淚眼望他，嘴角抽搐，猛的搖搖頭抽噎道：“父皇削了孩兒的爵，狠狠打孩兒一頓都使得，孩兒無怨無悔都可以受得，只是受不了這憋屈……”話未說完，就勢(shì)撲在父皇懷里，任性的縱聲大哭，如個(gè)無助的孩兒童迷失在暗夜中，受盡了天大的委屈，終于遇到了親人，肆意的嚎啕。
“麟兒，麟兒，不肯聽父皇的話了？父皇如何告誡你的，一個(gè)房檐下的有高有低，總是要有低頭而入的。父皇不打你，去隨父皇給你母后陪個(gè)不是，你頂撞母后就是不孝。總不想朝中那些大臣彈劾你？”太宗沉了臉教訓(xùn)。
“父皇的家事，如何要那些外人來指手畫腳？父皇管教兒子也要看他們臉色不成？”昭懷胸中的郁怒奔瀉而出，泣不成聲，“麟兒……不是……不是賭氣，是憋屈……替父皇憋屈，替母妃憋屈?；噬献龅萌绱吮锴B(yǎng)個(gè)鳥，養(yǎng)盆花都身不由己……麟兒早有心離京，可不舍得父皇母妃。麟兒不想去爭(zhēng)……不過同太子哥哥斗氣。太過欺負(fù)人，就因?yàn)槲夷稿擎?，就要受她侮辱……父皇心疼也救不得，麟兒受不得這個(gè)！”
昭懷慘噎著時(shí)哭時(shí)敘，春曉聽得揪心，悄然退出。
風(fēng)波平息后，皇上的目光總停在春曉面頰上，春曉垂了頭不語，心里卻思量皇上吩咐榮妃傳她進(jìn)宮是何意？明明棒打鴛鴦斷了她和昭懷的情緣，如何還要來試探她？
“曉兒，十日后是良辰吉日，突厥的使者前來迎親，你該好生去準(zhǔn)備。提起這送親的人選……”太宗的目光轉(zhuǎn)向昭懷，昭懷抬眼滿是惶惑。
“太子保舉一人，錦王--昭懷?！蹦窃捯蛔忠活D說出，字字剜心般疼痛。好殘忍的主張，讓昭懷親手將心愛的女人送去別的男人的寢帳。但這計(jì)頗為陰毒，如若昭懷存了心思要私放了她，那定然是監(jiān)守自盜罪責(zé)難逃。
這步步緊逼的主張，頗是歹毒。
九皇子昭悅來給皇上請(qǐng)安。
一臉的憂郁，沒了昔日的陽光燦爛。
春曉滿腹愁思收斂，靜靜心，再看昭悅那郁郁不樂的樣子，心里大致知道幾分，不由暗中一笑。
“可惜孩兒來晚了，本是想來看那盆‘王者之像’的珠蘭”昭悅說，強(qiáng)扮起笑容，很是牽強(qiáng)。
太宗仔細(xì)打量昭悅疑慮問：“悅兒，最近可是有心事？幾次三番見到朕都是失魂落魄悶悶不樂的樣子，宮中太傅也說你這些時(shí)日魂不守舍，可有事情瞞了父皇？”
昭悅拼命的搖搖頭，抿抿唇說：“孩兒無事，不過讀書疲倦了些?！?br/>
“讀書？不過是貪玩太甚吧？不務(wù)正業(yè)?！碧卩凉种袔Я藨z愛，對(duì)幾個(gè)兒子皇上還是慈父。雖然口中不深究，但左右看看昭悅總覺得異樣。
沉下臉喝道：“悅兒，你年幼還是孩子，可知道欺瞞父皇該當(dāng)何罪？看看你三哥挨的鞭子就是你的前車之鑒，還不實(shí)話招來！”
慌得昭悅噗通跪地，不等開口，眼淚漣漣，提不成聲了。
“呆兒，這是如何了？說話呀！”太宗氣惱道。
“九弟，平白的哭得什么？父皇不過嚇唬你，幾曾真打過你？”昭懷勸一句。
昭悅這才委屈道：“父皇，八皇叔邊關(guān)謀反之事，孩兒真不知情。八皇叔平日是寵愛孩兒，經(jīng)常過府陪孩兒斗鵪鶉養(yǎng)鳥兒，可從未同孩兒談過朝中的事。孩兒愚魯，可是忠孝之字還是懂的，不敢做禽獸，還望父皇明察！兒臣無心奪什么，就是兒臣同三哥一樣被貶為庶民吃何不愁，只要守在父皇身邊，兒臣也心滿意足?！?br/>
這莫名其妙的話反令太宗犯疑，追問他：“平白的，這話從何來？朕何嘗想過你和八皇叔交往不當(dāng)?shù)氖隆Ｗ逯虚L(zhǎng)輩們喜歡你性格柔順，這是親情。誰告訴你說，朕怪罪你和八皇叔謀反之事相關(guān)了？”
太宗猛然回頭看昭懷，目光犀利。昭懷有些委屈氣惱，還不等開口，昭悅吞吞吐吐說：“是，是四哥。”
“昭愷？”太宗身子一晃，虧得昭懷眼明手快一扶，才未摔倒。
“是四哥前個(gè)月到孩兒府里，要孩兒具名那聯(lián)名狀。孩兒不肯，四哥就說父皇早已疑心八皇叔造反一事我是同黨，除非如此表明心跡，否則君父定然怪罪。孩兒日日心驚肉怕，想對(duì)父皇明言，可是又不想在父皇面前告狀。父皇，孩兒什么都不要，孩兒無心做太子奪位，父皇明察?！?br/>
太宗長(zhǎng)嘆一聲，落寞離去，榮妃緊隨身后。
太宗回頭看她，搖頭道：“昭愷果然是個(gè)有心機(jī)的。悅兒這孩子生性篤厚，被逼如此都不肯告發(fā)老四，若不是朕看出些不祥步步緊逼，怕悅兒還不肯明言?！?br/>
回府時(shí)，昭懷有意打馬繞過春園，帶了春曉去園中小坐。
互望一眼，都是滿眼溫情。
“殿下今日這步棋走得好，將了皇后，讓皇上看出些局面?！贝簳哉f。
昭懷搖頭笑道：“獻(xiàn)丑獻(xiàn)丑。不過今日失態(tài)實(shí)屬感傷頗多，你不在宮中，哪里知我心里的郁憤?！?br/>
轉(zhuǎn)去看春曉笑盈盈的眼，笑了反問：“九弟的話一定是幕后有高手指點(diǎn)。如今這步棋打劫得妙不可言。父皇總是看出了四弟的嘴臉，步步相逼，要九弟退出，也太過毒辣了些。父皇的心思，太子之位不是經(jīng)營來的，否則朝廷必亂；太子之位只有大乾國皇帝欽定，他給誰，就是誰的。四弟操之過急了?！?br/>
春曉望了他那狡黠的目光說：“不過是那日九殿下求我指點(diǎn)，我見他處境進(jìn)退兩難也是可憐，推脫不過就出此下策?；噬铣?duì)殿下你兇了些，還算是慈父。九殿下若真是當(dāng)時(shí)賭氣就氣勢(shì)洶洶去進(jìn)宮告狀，怕適得其反，成了欲蓋彌彰，莫說皇上未必信，怕也中了四殿下的心思。所以我勸他不要去，不如緩幾步走，還落得個(gè)忠厚的賢名?！?br/>
昭懷苦笑，唇角一牽，那詭秘更是多了抹寒意：“這下一任的太子，必是九弟昭悅無疑！”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么說是下一太子是昭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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