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說好去工人文化宮那邊辦理入學(xué)的日子。何小曼將及腰的長發(fā)編成一根長長的麻花辮，把自己打扮得清爽利落，背著小挎包出門去。

    走過林家時，曾經(jīng)是同班同學(xué)的林家二妞林潔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剝毛豆。見到何小曼過來，竟然翻了個白眼。

    看來兩家由電視機而起的恩怨，經(jīng)由菜場事件和傻子事件，已經(jīng)擴散發(fā)作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白眼，要是讓何玉華受了，立刻得變本加厲還回去。但何小曼不是這刺毛性格，裝作沒看見，就要從弄堂口出去。

    林家姆媽特意走出來，很大聲地問林潔：“今天去學(xué)校拿成績了吧?？嫉迷鯓影?？”

    林潔心領(lǐng)神會，也很大聲地回答：“同學(xué)們都去拿成績了，有兩個還考上重點高中了呢。我也比平常好呀?！?br/>
    “嘖嘖?！绷旨夷穻屩边谱?，“可以了，咱家又不指望你當(dāng)高材生的嘍。再說了，有些高材生連分數(shù)都沒有，丟人啊?！?br/>
    這指桑罵槐，實在很低級。低級到何小曼覺得去回嘴都很丟人。

    一絲微笑浮上唇角：“祝賀你啊。我要是你，這會兒高興得一邊看電視一邊剝毛豆，你家姆媽又舍不得電費了吧。”

    說完，一個轉(zhuǎn)身，飄然而去。

    “你……”林潔待要回嘴，卻見何小曼早已走遠，而且還走得很是裊裊婷婷。

    氣死了，林潔轉(zhuǎn)頭，狠狠瞪了林家姆媽一眼：“讓你平常不給我看電視，丟人伐！”手里的毛豆往筐里胡亂一扔，倒有一半掉在了外面。

    “死丫頭，又糟蹋東西！”正要撿，聽見屋里又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林家姆媽尖叫著沖進屋，“說了白天不許開！”

    屋里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澳氵@討債鬼，還是快給我上班去吧！”珍珠弄回蕩著林家姆媽憤怒的叫聲。

    工人文化宮是八零年代的城市中心，這里有影院、有會堂、有剛剛興起的臺球室和旱冰場，還有真正為工人們服務(wù)的科技學(xué)校，也就是社會上統(tǒng)稱的“夜?！?。

    科技學(xué)校是一幢五層大樓，有一個巨大的環(huán)形樓梯連接，在這個城市里已算氣派。環(huán)形樓梯上到五樓，是校長辦公室。

    何小曼看到門上的“校長室”三個字，就驚呆了。

    她一直以為丁硯給自己介紹的遠親，是科技學(xué)校哪個班拉人頭的老師，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里的校長。

    要知道工人文化宮的科技學(xué)校，和社會上的那些各個區(qū)縣、企業(yè)辦的夜校還是有些不同的，更官方，更正規(guī)。這里的校長，絕非外面的普通老師。

    硬著頭皮，何小曼很有禮貌地敲了敲門。

    “請進?！币宦犅曇艟褪莻€上了年紀的男人。

    推門進去，何小曼恭恭敬敬地喊了聲：“陳校長您好，我叫何小曼，是來報名注冊的。”

    一聽“何小曼”的名字，陳校長原本嚴肅的臉上立刻換了副笑容：“小何同學(xué)啊，你好你好，來來，坐。”

    何小曼有些受寵若驚，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望著陳校長。這校長看上去應(yīng)該有五十出頭了，丁彥怎么說他是表叔啊，難道丁彥的爸爸更老？

    “你的情況我已經(jīng)知道了。想必，我們高中班的情況，你也應(yīng)該了解了吧。”

    何小曼點點頭：“是的?！?br/>
    “你情況比較特殊，是插班生，前面報名的人教科書已經(jīng)領(lǐng)走了，所以現(xiàn)在暫時沒有新的教科書，不過我們會增訂的，等九月份開學(xué)后一起給你，沒問題吧？”

    “沒關(guān)系，我借了一套高一的教材，自己會在家先復(fù)習(xí)起來的。”

    “哦，那就好，小何同學(xué)還真的蠻認真的?！?br/>
    聽陳校長這么夸著，何小曼覺得時機來了，之前讓丁彥問過能不能直接上高二，但丁彥后來沒有答復(fù)。她估計是難度比較大，所以丁彥回避了，現(xiàn)在自己就在這兒，怎么說，也該努力試試。

    便試探地問道：“陳校長，我想問一下，我能不能直接讀高二？”

    陳校長一驚，本來就突起的眼珠，更顯得嚇人了。

    “直接讀高二？”他難以置信。但考慮到何小曼的來頭，還是耐心地給她解釋，“小何同學(xué)啊，我們雖然是夜校，但也是正規(guī)高中，不是說混混日子就能畢業(yè)的。你看你中考完還沒幾天，就算你基礎(chǔ)扎實，也不可能跳過高一，直接讀高二啊?！?br/>
    何小曼明白了，敢情這陳校長是誤會了，他以為自己把夜?？醋麟S便混混就可以拿個畢業(yè)證書的地方?！?dāng)然了，很多夜校也的確就是這樣的地方。——但是，考試是實打?qū)嵉陌?，就算混到畢業(yè)，難道就不要考大學(xué)了？

    “陳校長，我絕對不是來混日子的。請相信我，我是來好好念書的，我只是想盡快地畢業(yè)，可以早點讀大學(xué)。我父母……供我挺不容易的，我少讀一年，也能讓他們少負擔(dān)一年啊。”

    這理由真是站得住腳??！

    望著眼神清澈、神情格外沉靜的何小曼，陳校長差點當(dāng)場就淚崩，想到家里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要是有這小姑娘一半懂事就好了。

    但，懂事歸懂事，咱干教育這一行的，還是得遵循教育規(guī)則啊，他可不相信有什么天才，中考一結(jié)束就可以上高二的。

    于是好言相勸：“小何同學(xué)真是個孝順的孩子。不是我不讓你跳級，是學(xué)習(xí)知識必須要循序漸進，到時候讓你上了高二，你一點都跟不上，那是我們學(xué)校對你不負責(zé)任的表現(xiàn)啊。”

    何小曼臉色鄭重：“謝謝陳校長，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是請相信我的學(xué)習(xí)能力，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學(xué)業(yè)開玩笑。陳校長，您看能不能這樣……”

    她勇敢的道：“高二有開學(xué)的摸底考試嗎？”

    她的打算，是九月份開學(xué)時直接參加高二摸底考，到時候考個好成績，陳校長就一定會同意她在高二上課了。

    哪知道陳校長笑道：“哈哈，你以為我們是普通高中啊，還摸底考。不過，看你心情這么迫切……”

    他想了想，從玻璃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解開看了看，道：“我這里有一套高一期末考試的備用卷，八月底之前，歡迎你來考試，考過了，我就同意你直接上高二，怎么樣？”

    何小曼可開心了，掐指一算，自己理科底子不薄，應(yīng)該不用花多少功夫，英語也沒問題，主要是文科，要花點時間熟悉一下這個年代的教材，雖說大部分靠積累，但有一部分還是要現(xiàn)背的。

    “不用八月底，給我十天。”

    簡直豪言壯語！陳校長又瞪大了眼睛：“小姑娘別吹牛哦，十天！”

    何小曼笑得特別燦爛：“我其實早就自學(xué)過了，十天是用來再鞏固一下，回頭可以考個好成績，讓陳校長同意我的請求?！?br/>
    “哈哈，好吧。不管是不是吹牛，我還很期待呢?！标愋ｉL翻了翻日歷，“那說定了，下下周的星期三，我還是在這辦公室等你?！?br/>
    “謝謝陳校長！”

    “走，我?guī)闳ヘ攧?wù)科交費。”

    哪知道陳校長剛起身，桌上的電話就響了?！吧缘?。”陳校長轉(zhuǎn)身去接電話。

    “喂……哦，您好您好……哎呀，報滿了啊……你也知道，這個不是普通的班級，哪個學(xué)生沒有來頭，怠慢不得……”

    又聽對方不知道說了什么，陳校長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高一的機動名額已經(jīng)用了啊……什么，向家？哎……我哪敢不給面子。要不這樣吧，有個學(xué)生可能要轉(zhuǎn)到高二去，如果她用了高二的那個機動名額，那高一的就留給你那孩子，怎么樣？”

    對方大概是同意了，讓陳校長先把名字給記下來。

    “好好好，我把名字登記下來。你放心，再不答應(yīng)別人了，如果這名額空出來，絕對先給你。”陳校長從胸前口袋抽出鋼筆，摘了筆帽，“你說吧，叫什么名字……向麗娜……向陽的向……嗯，好的，我知道了?！?br/>
    何小曼驚呆了。

    沒聽錯吧。是向麗娜！

    她不是參加中考了嗎？為什么她也要來這兒報名，而且報得這么急促？早上林潔說的，班里有兩個人考上了重點高中，難道竟然沒有向麗娜？

    這個城里赫赫有名的向家，除了向麗娜家，不可能有其他人。

    嗯，對了，今天學(xué)校拿成績，但有路子的，應(yīng)該提前一兩天就可以查到成績了?？磥硐螓惸仁强荚伊税?！

    沒錯，向麗娜考砸了。

    第一天是臨時起意撞人，驚魂未定，考得一塌糊涂。晚上好不容易平復(fù)了心情，又碰到丁硯一家來做客，丁硯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丁硯認出了這車子。

    向麗娜的情緒完全崩潰了。所以，她第二天也考砸了。而且最絕望的是，她太自信了，只填了兩個重點高中。

    “麗娜，媽媽托人幫你找了最好的夜校，是市里辦的內(nèi)部班……”吳志娟關(guān)上房門，輕聲勸慰。

    “我不要聽！我不上夜校！你快托人讓我上一中！”向麗娜大叫。

    “你當(dāng)媽是萬能的么！”吳志娟有點不高興了，“就這個文化宮的高中班，還得看運氣，不知道能不能報得上，你就消停點吧！”

    “那破班還報不上，你當(dāng)什么向家兒媳婦！”向麗娜恨恨地看著母親。

    吳志娟汗毛直豎。這是養(yǎng)了個什么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