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笙歌圍在火堆邊,雙臂抱住膝蓋,看著眼前的火焰怔怔出神。
為了防止火熄滅,他們身旁還堆積了一些柴禾,只是野外條件實在不好,收集來的柴禾也只有一小捆,大概半夜就會燃完。
赫連申望著四周,淡淡瞥她一眼:“有心事?”
笙歌一怔,而后道:“沒什么。”
她說完習(xí)慣性地攏了攏臂彎,將自己蜷縮的更緊了一些,或許是因為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下,不知自己要呆多久才能回去,也不知碧兒如何,便慣有的給自己一些安全感。
赫連申看著她:“還冷么?”
笙歌抿唇,輕道:“不是?!?br/>
赫連申自然接過話題:“有周潛在,不用擔(dān)心你的丫鬟?!?br/>
笙歌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周潛,便是之前奉他的命幫她的男子,聽他這樣說,便放下心不少,輕聲道:“謝謝?!?br/>
這句謝謝,還包括了兩人滾落下來之時赫連申護(hù)著她,她才沒受傷的意思。想到這里,她擰著眉,仔細(xì)回憶著下午綁架她的那伙人:“下午的那些人,……看起來不像本地人?!?br/>
赫連申眼神落在不遠(yuǎn)處的水流上,語調(diào)從容:“那些人確實不是本地人,更不是勍國人?!?br/>
笙歌略略一驚。
赫連申繼續(xù)道:“他們從鄰國而來,身處邊疆,因近來戰(zhàn)亂流離到了這里。我曾去過鄰國,還認(rèn)得出來他們的口音與服飾?!?br/>
笙歌皺著眉,難不怪,那伙人做著綁架的行當(dāng),服飾怪異,原是從邊疆逃離至此,狗急都要跳墻,他們不甘淪落,便打起了這個主意。
不知周潛,有沒有救出碧兒。
她幽幽一嘆,又肅然道:“這伙人應(yīng)是慣犯,怎么以前作案時,官府不管么?”
赫連申眼眸一深,舉止卻悠閑無比,拂了拂衣衫,道:“回去,我會親自審問?!?br/>
笙歌點點頭,望著遠(yuǎn)方,幽然嘆道:“不知爹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她其實是想她在現(xiàn)代的爸媽的,奈何無法相見,也不知再見是何時。出了這樣的事,也不知有沒有驚動爹娘,府里如今情況如何。
赫連申淡淡道:“不用擔(dān)心。睡一覺,明天就能回去了?!?br/>
這話聽來有些安慰小孩子的意思,笙歌一怔,猜想他大概是以為自己畢竟是個還未出閣的小女孩,離不開爹娘的庇佑,面對陌生環(huán)境仍害怕不已,才說這些話。
她也不解釋,不禁笑了,淡淡道:“嗯?!?br/>
月與星的光輝灑下,笙歌出神望著夜空:“不知有沒有流星。”
“有了又如何?”
“有的話,……對著它許愿,就會愿望成真?!?br/>
赫連申低低挑眉,也順著她的目光看著夜空,星光點點,他道:“是么?”
笙歌專注看著天上,那里不勝寒冷,也不勝寂寞,只有億萬年來亙古不變的星輝閃爍,偶爾有著奇跡般的天體變化。在底下看著的人只是過往螻蟻,然而盡管如此,人們還是都習(xí)慣性地仰望這一片藍(lán)天,乞求實現(xiàn)內(nèi)心深處的渴望。
不管是古代,抑或現(xiàn)代,不管是因為神話故事而對藍(lán)天產(chǎn)生的美好意愿,還是孜孜不倦研究星球運(yùn)轉(zhuǎn),同一片天空下,人們的眼神從來都虔誠敬重。
這片天空下,不知哪里有她的父母,哪里是她的家。
半晌,一顆星星劃過天際。
笙歌低低驚呼,不免扯了扯他的袖口:“有流星,可以許愿!”
她顧不得看他,低頭雙手合十,內(nèi)心劃過一絲苦澀,虔敬默然:“希望云蘇能好起來。希望碧兒安然回去。希望大哥平安凱旋。”
她是現(xiàn)代人,自然不信這些。然而現(xiàn)在竟將這些都許給流星,像迷信的婆婆硬要讓媳婦去拜送子觀音,她有些澀然,也帶著自嘲。
星星靜靜待在天邊,半晌也未再見一次流星,笙歌默然半晌,轉(zhuǎn)過頭看赫連申:“你許愿沒?”
赫連申淡淡勾起唇角,月輝下面如冠玉,說出的話顯得有幾分寂寥:“我沒有心愿可許?!?br/>
他的心愿,他向來不交付給任何人。他一個人,便能完成。
笙歌一怔。
眼前這個人,他不信長生,不信蒼天,不信神佛。他信的,唯有他自己。
她低低一笑,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何必這么累呢?”
還記得上次同他泛舟江上時,盡管疲憊不堪,盡管遇到瓢潑大雨,然而輕松愉悅,還聽到了具有真實風(fēng)情的民歌。
這一次,他沒有變,她的心境卻變了。
她望著月亮,眼眸朦朧憧憬,云蘇,你如今如何?
似是看清了她的想法,赫連申淡淡開口:“云蘇已到達(dá)東澤,你不必掛懷,他也不希望你如此?!?br/>
笙歌訝然,一時錯愕,:“你——你說什么?”
未等赫連申開口,她再次問他:“云蘇到了是么?他的腿如何了?是不是有希望治好?”
老天,老天保佑。笙歌心急如焚,鼻子泛酸,一邊默默祈禱。這半月來她幾乎沒聽見任何有關(guān)云蘇的消息,最初是無法聯(lián)系到,甚至赫連陵,也未曾告訴她云蘇的情況。
后來……后來她也平靜下來,也總算失望起來。沒有人和她說云蘇的近況,有的只是些閑言碎語。她不想聽,像鴕鳥一樣躲起來,把自己封閉的嚴(yán)嚴(yán)實實。
赫連申停頓幾秒,看了眼笙歌,還是開口道:“東澤的公主仍是愿意嫁給他,他沒有拒絕。”
笙歌緊緊盯著他,眼眶泛紅,語氣焦急:“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云蘇他的腿……”
“……”
赫連申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默看著她,似乎答案早在不言中,只是有人不愿清醒。
半晌,又是半晌。
笙歌扯出一絲笑容來:“這樣,這樣也好——東澤的公主和他在一起,他會幸福?!?br/>
赫連申一笑,似隨意道:“你能這樣想很好?!?br/>
夜涼如水。
星星更加璀璨,月光更加朦朧。
赫連申低低道:“睡吧?!?br/>
笙歌搖頭:“我還不困?!?br/>
赫連申似是猜到她會這樣說,只是搖搖頭:“我以為你會說,這樣寒冷的天氣,又與我同在一起,你睡不著。”
笙歌也一笑,笑容頗有幾分釋然:“在這之前,我也不曾想象你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坦然安眠。”
見到他的時候,他從來都身處于閑適,神色淡然中自有一派高潔,如同那晚在蓮池旁遇見他一樣,他沒有和別人把酒言歡,而是沐浴在月光中安然吟思。那一番自然而未有矯飾的舉止,仿佛讓人覺得他就是這樣質(zhì)性安坦。
倒沒想到,在這樣簡陋的地方,他仍然隨遇而安。
赫連申似乎笑了,顯得有一絲柔和:“我確實沒打算在這里睡覺。不過這種地方我待的時間倒曾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