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顯?！?br/>
不經(jīng)意間，傳來短短的韻文。
將阿魯巴的身體吞至肩膀的黑貓停止不動了，仿佛旁觀者般觀看事情發(fā)展的橙子，也對這個聲音立即有所反應(yīng)。
阿魯巴的背后，站了一個男人。
男人臉上充滿無法忍受的苦惱，一臉嚴肅，身著一襲黑色外套。他像是從一開始就待在這里般，完全看不到他現(xiàn)身的形跡。
黑衣男子單手抓著阿魯既，輕松地將他從黑貓口中拉出置于地板上。
黑貓碰觸到男子身上三重結(jié)界之一，因此無法動彈。
男子轉(zhuǎn)向下方的女子，光是這么做，大廳的空氣便為之一變。
空氣為之凍結(jié)就是指這件事嗎？先前大氣的緩和已經(jīng)漸漸消失，像是為了迎接真正的主人般，公寓本身都不禁感到緊張。
“——好久不見了，蒼崎?！?br/>
“啊啊，彼此彼此，雖然我并不想見到你就是了。”
一樓和二樓——就像分為天與地，橙子和名為荒耶宗蓮的元兇對峙著。
“看來阿魯巴似乎做得太過火了，本來應(yīng)該是預(yù)定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結(jié)束這一切……可是沒辦法，我一個人沒辦法準備六十四個人的身體。你會在這城鎮(zhèn)雖然是偶然，但或許其中也有必然存在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把我們牽引在一起，不過，就是這么一回事吧？偶然這個詞便是神秘的隱語，為了隱藏無法知道的法則，而創(chuàng)出偶然性這個詞?！?br/>
一邊回答，橙子一邊向墻邊移動。
這個對手和阿魯巴的等級完全不同，也許能力方面大同小異，可是在這建筑物內(nèi)，荒耶宗蓮比任何人都占有優(yōu)勢。不靠著墻把意識集中在前方的話，大概會被發(fā)現(xiàn)很大的破綻。
“——那么，這公寓是為了什么目的而做的裝置？不會是既有生也有死，將這種不確定性匯集成形的箱子吧？捏造一天完結(jié)的世界，再收集面臨死那一瞬間的炸裂靈魂，這樣的作業(yè)沒什么效果，老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jīng)做出這種結(jié)論了吧？就算收集數(shù)百個死亡，你的目的還是無法達成?！?br/>
“當然，但還有你所無法知道的真實。的確，我總是追尋著死亡的數(shù)量，我相信體驗過幾萬個不同人類的相異死法后，在那之中會有通往根源的靈魂擴散。不過，那還是無法到達萬物的大元。用那個方法所能到達的，只有人類的‘起源’而已，無法走到靈長總體的起源。
而且重要的不是死的數(shù)量，而是死的質(zhì)。要追溯本源的話，死亡的種類也有相當大的差別。我將可能的死途大致分類過，結(jié)果總共接近六十四種。在這里所集中的人們，便是背負各種種類的死。真要說的話，這里是世界的縮圖。終究會從八卦單純化至四象，繼而化為兩儀，而最終是為了到達太極?！?br/>
“哼，世界變成單一真有這么好嗎？荒耶，光與暗并不是因為敵對而被區(qū)分，是因為它們包含最多事物的屬性才被區(qū)分開。所有萬物變?yōu)橐粋€很孤獨，所以才會劃分為多樣化，你只是無法容許這一點罷了。調(diào)查各式各樣的死，專注地研究各個人生，并將其化作自己的東西蓄存起來。連我的死也一樣，你已經(jīng)將名為蒼崎橙子的人從誕生到死去，化為知識保管在腦髓的角落吧。
雖然要如此檢定人類的價值是個人自由，不過那可是閻羅的職務(wù)啊。對于身為人的你來說，那只是不斷吸收死亡的地獄罷了?！?br/>
“——那樣就夠了，不管是地獄還是天堂，接近真實的事還是不會變。”
荒耶的話中毫無迷惑。
結(jié)論是“在這世上唯我一人”——如此過分強烈的意志。
橙子想：在這不斷重復(fù)名為日常的螺旋建筑物，是人類體驗一切死之原型的漩渦。至今名為荒耶宗蓮這肉體所執(zhí)行的記錄，現(xiàn)在已經(jīng)交由這棟建筑物繼承了。所以這里是他的化身，也是荒耶宗蓮的意識。
……也就是說，我現(xiàn)在就位于他的體內(nèi)。
橙子自言自語完，便開始觀察充滿在大廳里的空氣。這緊繃的空氣，不是荒耶所造成，而是與他為敵，在這棟建筑里被殺害之人的怨恨。
這股連她都要被壓垮的怨恨，荒耶一天又一天讓它不斷增加，用他的話來說，不是量、而是質(zhì)的增加。因為數(shù)百個死，到頭來還是一種死法而已。
為愛情死——也就是家庭、戀人、母性、父性、養(yǎng)育。
為憎惡死——也就是家族、戀人、朋友、前輩、他人。
各種各樣的理由所導(dǎo)致的死。
每天都在重復(fù)，每天都更加確定結(jié)局。
——越來越濃厚的，死。
空所說的事情就是如此。
這棟建筑就是咒文，這是為了讓荒耶宗蓮的意識更為堅固的祭壇。高度的魔術(shù)不能單靠詠唱和自身魔力，還得加上犧牲生命和土地本身的力量才行。
荒耶現(xiàn)在借由蓋起神殿，打算使用更高度的魔術(shù)。
不、不是魔術(shù)。造成這種異界的神秘，已經(jīng)不是魔術(shù)的領(lǐng)域。
沒錯，這是——以現(xiàn)在的世界常識來說不可能的神秘領(lǐng)域。要行使人所不及的禁忌力量，才能稱作魔法。
“——是要打開通往根源的道路嗎？但是要怎么做？就算不張開魔術(shù)結(jié)界以證明自己不是魔術(shù)師，也騙不過靈長的意志。
只有魔術(shù)師才能近代技術(shù)造出結(jié)界蒙蔽事物，這棟建筑物的確可以打開道路，因為這是太極圖的體現(xiàn)，洞一定會開啟，但首先從那洞里出現(xiàn)的東西，會是巫長的守護者。我們既然以自我的身份存在，絕不可能勝過那玩意兒。”
“——抑止力已經(jīng)發(fā)動了，就拿住在這里發(fā)生的事來說吧，毫無理由地碰上猶如被附身般的行竊男人，還碰到上班女子遭遇這里從沒發(fā)生過的殺人事件所。我明明已經(jīng)將自己的行動壓抑到這種程度，抑止力卻還是發(fā)動了三次。
不過，這也到此為止了。我縱使無法更加接近根源，也不會讓數(shù)次的失敗自費。雖然能夠不驚動抑止力開啟道路，但還是不可能騙過那個東西。就算要找出打倒抑止力的方法去打倒抑止力，那個東西還是會帶著更強的力量出現(xiàn)。
結(jié)論只有一個——就是我沒有才能?！?br/>
第一次——他發(fā)出帶有情緒的聲音。
黑色的男子看著下方的魔術(shù)師。
“抑止力會這樣拼命阻止人前往道路，是因為那乃是人所不能取得的力量、這種行為也是造成回歸虛無的原因。人類的個體若是完成，生存的意義就會消失。但各種人類卻只為了生存下去的欲望而無意識地拒絕它。
所有的人類在以人類身份思考時，變成比動物還要不如。明明為了完成而生存，卻為了生存而拒絕完成。
人的起源，就是從這種矛盾開始的。
那么，為什么會有到達根源的人呢？答案很簡單，不是有可以到達的方法，只是有已到達之人。不論學習再多智慧，魔術(shù)畢竟是后天才能得到的東西。
才能就是指這一回事，差別就在誕生時有或沒有、被選上或沒被選上罷了，那是從出生時就已經(jīng)與根源連結(jié)的人類啊雖然靈長已經(jīng)太復(fù)雜，種類太多，距離根源也已經(jīng)非常遙遠，但偶爾還是會有直接從根源中誕生的人。
與「」連結(jié)而出生的無色靈魂，那就是唯一能夠到達根本的存在吧？那么我只要找出那個就好，為了把那個找出來，我花費了十年的歲月?！?br/>
“原來如此，然后你就得到破壞兩儀式的結(jié)論。”
她瞇起了雙眼。
兩儀式——是兩儀家為了創(chuàng)造極致泛用性的人類，這個族群經(jīng)年累月嘗試藉由容器的身體產(chǎn)出空之人，而空也就是指「」。他們沒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進行多么危險的事，而創(chuàng)造出式這個與「」相通的身體。
“——所以你利用了巫條霧繪還有淺上藤乃對吧？
因為你親自行動會讓抑止力察覺，所以得用間接、不會讓人發(fā)現(xiàn)與你相關(guān)的方法來解決式。
我沒說錯吧？借由讓式與本質(zhì)相反的殺人者較量，察覺自己的本質(zhì)。讓一個人了解事物，與其教他、不如讓他自己體驗來得快。
空雖然不是其中之一，卻也在巧合之中理解了自己的本質(zhì)，是作為備品呢，還是作為主體呢，想必是其中之一吧。
那么，荒耶你期待什么？式和空已經(jīng)構(gòu)成了兩儀，再進一步只是遲早的事情，沒有必要這么早開始吧？還是只不過想心見兩儀式而已？”
“——我什么也沒來得及做，她便已經(jīng)找上門來，若再有拖延，抑止力即將發(fā)動，雖然時機尚不成熟，但如此完美的條件如果錯過就沒有下一次了。對空來說她不需要那個與根源相通的身體，所以……我來接收?！?br/>
荒耶堂堂說出這些話，橙子“咦”地一聲張大嘴巴，她因為一瞬間了解荒耶所說的意思，意識也瞬間變得空白。
“你該不會……想把自己的腦髓移植到空的身體去吧……”
橙子雖然說出：“真難以置信?！?br/>
但荒耶卻沒有回答。
看他一副“這還用說”的眼神，橙子說道：“你的興趣還真奇特。不過，既然你還待在那個身體里，代表式還是平安的。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你一下，你有打算把她們交還回來嗎？”
“你想要的話就隨你。”
“哼，也就是只能一戰(zhàn)的意思吧？想必空已經(jīng)做出了犧牲自己的決定，以此換取式的平安吧？但就算只需要犧牲一個，我也不愿意。真是的，我原本就不擅長戰(zhàn)斗，跟那種東西扯上關(guān)系還真麻煩?！?br/>
“我也為了保險起見問你一句。蒼崎，你打不打算協(xié)助我？”
荒耶帶著毫無變化的敵對眼神及殺人的意志開口問道。
橙子回答了——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答道：“絕不”。
“……是嗎，真是遺憾。我對你的評價很高，也想過要一同前往根源，真要說的話，甚至能說我中意你?！?br/>
荒耶“喀”的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他朝通往一樓的階梯靠近。
“在那個學院里，只有你與眾不同。我追求魂之原型，你則追求肉體之原型。我確信，會先到達的人一定是你。
但是——你卻放棄了。為什么？現(xiàn)在的你，連自已是魔術(shù)師的身份也舍棄了。
舍棄你那為了某種目標而學習、而取得力量、為了拯救、為了完成的過去。”
黑色的魔術(shù)師吼叫著。
他的口氣平靜、跟平常沒兩樣，只有眼神里燃燒著怒火。
面對他的憤怒，橙子回答道：“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只是對學習越多反而產(chǎn)生越多相反之事感到累了而已。我們越學習就離目標越遠。根源之渦也一樣。明明是無知的存在才能接近，但因無知卻無法了解，所以也沒有意義——我跟你一樣，只不過是我承認、而你不承認，在于這種微小卻具有決定性的差別而已?！?br/>
對于這股帶著悲傷的告白，荒耶連眉頭也不皺地聽著。
兩者的視線相遇了。
橙子告訴荒耶魔術(shù)師的本性、那是越是聰明就越愚蠢的諷刺。
荒耶對橙子說魔術(shù)師的本質(zhì)、那是越是深入就越升華的道理。
“你墮落了?！?br/>
他簡短地帶有各種感情這樣說道。
“那么你的目標是什么，又為了什么來這里？”
“……這個嘛，我會在這里的理由其實沒什么，對她們的身體我也沒興趣，那玩意兒充滿了秘密，連相似的東西都做不出來?！?br/>
沒錯，她沒有什么明確的理由。
說不定連她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抑止力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帶到這里。
但是，就算那樣也沒關(guān)系。她接受目前這個蒼崎橙子的生活，她知道那個環(huán)境累積了許多奇跡與偶然，是無法再度產(chǎn)生的東西。就算，跟這棟矛盾公寓一樣不斷重復(fù)，也無法回到跟現(xiàn)在一樣的生活。
所以……只要能保護，就想去保護。
“……真是的，實在太墮落了。我真是越來越弱了。
荒耶，能超越我理想的人應(yīng)該能稱作仙人，雖然擁有卓越的力量和知識，卻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山中——我一直很憧憬那種存在，但當我回頭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回不去了。我一直認為我的體內(nèi)累積太多東西，不可能到達那個境界。
荒耶啊，魔術(shù)師為什么想躲避死亡？如果只為了自己其實不需跟外界接觸，但是他們卻又去接觸外界。為什么要依賴外界，是要用那股力量做什么？是要用王者之法來拯救什么嗎？若是那樣，就不要當魔術(shù)師，當王就好了。
你雖說人類是活著的污穢，但你本人卻不可能那樣生活，連想要邊承認自己丑陋、沒有價值地茍活下去都做不到。如果不認定自己特別，不認定只有自己才能拯救這衰老的世界，仿佛就無法繼續(xù)存在。沒錯，我也曾經(jīng)那樣，但是那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荒耶你承認吧！我們就是因為比誰都要弱，所以才選擇成為魔術(shù)師這種超越者。”
魔術(shù)師沒有回答。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階梯。
“……通往根源之路我已經(jīng)得到了。再幾步我的愿望就能實現(xiàn)，來妨礙的人，我全都將其視作抑止力。
蒼崎，你也只不過是個人類而已??！”
人類——她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荒耶，你也不過是個人類而已??！”
太廳的空氣越來越緊繃。
空氣凝固了，帶有一種或許會被魔術(shù)師的殺意給扭曲、危險的壓迫感。
在那之中，她遠遠看著以前的同學。
填補長期分離的問答交流，到此為止了。
在最后，她以一個魔術(shù)師——蒼崎橙子的身份向荒耶宗蓮詢問。
“荒耶，你追求什么?！?br/>
“真正的睿智?！?br/>
“荒耶，你在哪里追求?！?br/>
“只在自己的內(nèi)心?！?br/>
男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腳步聲在階梯入口停了下來。
為了將彼此的存在從世上排除，兩人開始行動。
※
荒耶從黑色大衣下舉起了一只手。
緩緩的，將左手舉到與肩同高。其手掌無力的張開，姿勢就像在呼喚遠方的某人一樣。
他舉著一只手和對手對峙著。
這就是荒耶宗蓮這個魔術(shù)師的戰(zhàn)斗姿勢。
相對的，蒼崎橙子則只是抬頭看著黑色魔術(shù)師，她腳下的皮箱放著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敵人的行動。她的使魔黑貓，目前被封在荒耶的背后無法動彈。
橙子已經(jīng)看穿荒耶以自己為中心建立了三重結(jié)界。
不俱，金剛，蛇蝎，戴天，頂經(jīng)，王顯。
那是在地面與空間，平面與立體間架起來的魔術(shù)師蜘蛛絲，只要生物在接觸到那構(gòu)成圓形的線時，就會瞬間被奪走動力。
……一般來說，結(jié)界是保護不會移動之物、也不會移動的界線。
以自己為中心帶著它，明明看得到卻感覺不到氣息，讓攻擊敵人的方式有如怪物一般。在接近戰(zhàn)中，荒耶宗蓮可以說是無敵的。但反過來說，荒耶宗蓮也就只有這招了。
橙子跟荒耶原本就沒有學到阿魯巴那種可以直接破壞物質(zhì)界的魔術(shù)，不過橙子所學到的如尼文字魔術(shù)帶有攻擊的手段，文字是一種具有力量的刻印，是藉由刻在對象身上來發(fā)生文字效果的魔術(shù)。若把象征火的如尼文字刻在荒耶身上，荒耶的身體將會跟著燃燒。
……然而，缺點就在于非得直接寫上文字，從遠處貼上文字對魔術(shù)師無效。間接的魔力影響對于直接讓魔力在體內(nèi)流動的魔術(shù)師而言，效果會在對方的身體外彈開。
從學院時代起，兩人就對攻擊魔術(shù)沒什么興趣，橙子只對制作人偶、荒耶只對收集死亡有興趣。
所以，荒耶要除去橙子的方法就只有接近進行格斗戰(zhàn)。荒耶是經(jīng)過動亂時代的男人，若是使用身體來戰(zhàn)斗，當今世上沒人能贏過他吧？
橙子即使知道這點，還是等著他靠近。
除了等也只剩等了。
她打算等荒耶走下階梯來到一樓大廳的瞬間進行攻擊。
但是，魔術(shù)師卻只站在樓梯前，微微動了一下伸出的那只手。
“——肅?！彼喍痰卣f。
魔術(shù)師將張開的手掌一下合了起來，那個動作仿佛在握碎什么東西。
橙子的身體同時突然開始震動。
她那能夠遮蔽各種魔術(shù)系統(tǒng)回路的大衣，此時變成碎片散落在地上。
被擊中了。
那是眼睛無法看見的沖擊，從所有方向均衡地打向全身，她跪了下來。
橙子在一瞬間領(lǐng)悟到剛才的沖擊是什么了。
……荒耶把橙子所站的空間整個握碎了。
舉例的話，應(yīng)該就跟全身被碾過一樣。
橙子難以置信地嘖了一聲，她并不知道荒耶竟然也有那種靠一點動作就能影響空間的魔術(shù)。
“……中招了?？蓯海瑪嗔藥赘吖?？”
橙子邊吞咽嘴里涌出的血，邊確認自己身體的損傷。對于沒有鍛煉身體的橙子來說，她無法像式一樣知道自己斷了幾根骨頭。她能理解的，應(yīng)該只有因為大衣才能撿回一條命。
如果再被命中一次，就一定會被握碎。
“——去吧！”
那么，她也不能手下留情了。
突然——動作被封印的黑貓動了起來。
剛才的僵硬都只是在演戲，黑貓往放心背對它的荒耶撲了過去。
“什么！”
荒耶流露一絲驚訝快速轉(zhuǎn)過身去，然后毫不停頓地——張開伸出的手掌再度用力握緊。
四周產(chǎn)生一陣“嗡”的震動。
橙子看到荒耶面前的空間。正一步步往內(nèi)側(cè)崩毀的景象。
黑貓在被壓碎前往上跳了起來。
有如重方反作用力一櫸，它站在天花板上看著魔術(shù)師。
“到此為止了。”
藏在黑大衣下的另一只手，用力握起了手掌。
黑色的貓，跟天花板一起被握碎了。
天花板的一角往外開了個洞，黑色的貓被壓縮直到看不見眼睛，然后消失了。
“你的棋子消失了……你在學院時說過——
——魔術(shù)師本人不需是強者，只要做出最強的物品就好……的確，人偶師在人偶敗北時，就等于輸了?！?br/>
荒耶再度轉(zhuǎn)過來看著橙子，張開手掌這樣說道。
而她則是一臉不高興地聽完這段話。
“嗯、我的說法還是沒錯。但你還真厲害，我都忘了這里就是你的體內(nèi)，這樣一來，要握碎空間也就隨心所欲了?！?br/>
我早巳跳進一個巨大的魔術(shù)里……哼，你既然準備到這種地步，為什么還會差點被式逼到絕路？”
“——要活捉可不簡單，不小心認真的話可會把她握碎了，但現(xiàn)在不同。對于該殺的對手，我會用全力來加以對付?！?br/>
“你這么想要式的身體啊。對你來說，式雖然不是唯一一條道路，卻也是重要的保證。雖然單獨來看式與空也可以完成，但終究不夠保險……要不讓她死的話，應(yīng)該是弄斷了幾根骨頭吧？我祈禱這可別造成什么嚴重的結(jié)果就好?！?br/>
重整快倒地的姿勢后，她慢慢靠上了墻壁。
“——雖然我對阿魯巴說過，但你也不懂恐怖是什么東西，你知道讓人恐懼之物的三個條件嗎？
第一，攻擊人類的怪物不能會說話。
第二，怪物必須到最后都弄不清楚它是什么。
第三——
——怪物若會死的話就沒有意義了?！?br/>
“——！”
荒耶轉(zhuǎn)過身去。
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破壞的天花板上，黑貓仿佛什么事都沒發(fā)生般存在著。
“——肅！”
他朝天花板用力握拳。
空間一瞬間就被壓縮起來。
黑貓因為那歪曲而搖晃，一邊朝魔術(shù)師跳下來，然后“啪”地張開嘴。
黑色魔術(shù)師躲避不及，被一口咬了下來。
“嘎——”他喊出死前悲鳴般的聲音。
“刷”的一聲響起。
跟對付式時不同，魔術(shù)師來不及反擊，失去了一大半身體。
只剩下頭跟肩膀的魔術(shù)師“咚”地掉到地上，帶著死還是充滿苦惱的表情，曾是魔術(shù)師的肉片滾下了階梯。
橙子一邊冷靜觀察那景象，一邊簡短地說著：“要解決的話就要一招斃命?；囊狄u就是這樣?！?br/>
橙子離開了墻壁轉(zhuǎn)身走出去。
——噗。
有一個沉重的聲音——她想著，仿佛是別人的事一樣。
血從嘴里流了出來，被趕出了內(nèi)臟，無處可去的血從身體忍不住吐了出來。
她稍微將開始模糊的視野往下移，那里看見一只手。
某人的手，從自己的胸口伸了出來。
蒼崎橙子想，這真是奇怪的藝術(shù)品啊…自己的胸口伸出了一只男性的手腕，手上握著一顆心臟，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臟吧？
結(jié)論很快就出來了。
自己被從后面出現(xiàn)的敵人貫穿了身體，快要死了——
“要解決的話就要一招斃命，原來如此，真是個好教訓(xùn)?！?br/>
背后傳來了聲音。
混雜了憂郁、嘆息、憎恨的沉重聲音。
無庸置疑的，是來自荒耶宗蓮這個魔術(shù)師。
“剛剛那個是——人偶嗎？”
橙子邊吐著血邊說道。
從她背后突然出現(xiàn)的魔術(shù)師說道：“那當然。”
“我制造人偶的技術(shù)雖然不如你，但我有著先人們的技巧。你應(yīng)該不會不知道，那個制作人偶的‘妖僧’之名吧？”
魔術(shù)師貫穿橙子的身體。邊看著拿出的心臟邊說。
“——嗯，你是真的。從這顆心臟可以知道沒有錯。美麗、造型完美。要握碎很可惜，但沒辦法?！?br/>
荒耶握碎了她的心臟，有如裝水的塑料袋捧到地上一樣。
“你的使魔機關(guān)我也看出來了，魔物并不是從皮箱里跑出來。那其是皮箱照出的影像吧？”
被荒耶一瞪，放在地上的皮箱就碎裂了。
破碎的皮箱里，有個裝有鏡頭和底片的機器。它“唧唧”地發(fā)出聲音，那是臺還在運轉(zhuǎn)的投影機。
“投影魔物?。吭瓉砣绱?，這樣就能讓各種攻擊無效了。就算破壞空氣反射出的以太體，只要本體機械還在運作，就能不斷重生……我越來越覺得可惜了，竟然非得除掉這么優(yōu)秀的才能者?！?br/>
橙子沒有回答荒耶的話。
在消失前，她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荒耶，我問一個以前問過的問題。作為一個魔術(shù)師．你期望什么？”
“——我什么都不期望?！?br/>
跟以前那時一樣的問題，一樣的答案。
橙子聽完喀喀地笑了，帶著血跡的雙唇，有股悲壯的美。
什么都不期望——以前提出這問題的不是橙子，而是他們的師父在集合弟子后所問的問題。
集合的弟子們紛紛得意地訴說完成的魔術(shù)理論或是光榮，但只有荒耶回答：“我什么都不期望。”
群眾的弟子嘲笑他是無欲的男人。
但她笑不出來。
……那時候，橙子所感覺到的是恐懼。
這個魔術(shù)師并不是回答沒有期望。
什么都不期望，代表對世上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抱期望。
荒耶宗蓮期望的東西——是完美的死之世界。
正因如此，他的期望才會是什么都不期望。
這個男人憎恨人類到這種地步，因此自己做了殼與外界隔離。
要說無欲是無欲沒錯，這男人連些微的幸福都說不需要，只憎恨人類這個矛盾。
“荒耶……最后我想說些話?！?br/>
“我在聽?？禳c，你只剩幾秒鐘了?！?br/>
橙子回嘴：“明明是你自己下手的還這樣說。”
但現(xiàn)在的確如他所說的，她的身體，已經(jīng)連嘴唇都無法好好動作了。
“……想接觸根源之渦會讓抑止力發(fā)動。因為像你這種憎恨人類的人要是全能，發(fā)生世界末日的機率就會提高，而這里說的抑止力又分成兩種。
一種是身為靈長類的人，想讓自己的世界存續(xù)下去的無意識集合體。
還有另一種，是這個世界自己的本能……這兩者的目的雖然一樣，但性質(zhì)卻有微妙的不同。世界自己的本能之所以會限制接觸根源之渦的人，單純只是因為現(xiàn)在支配地球的是人類而已。人類文明社會的崩壞，很可能直接造成這個天體的毀滅。所以世界意志所創(chuàng)造出的救世主，會跟英雄一樣防止人世的崩壞。”
“——所以說？”
聽見橙子對他說出再也清楚不過的事，荒耶皺起了眉頭。
她雖然呼呼地喘著氣，但還是很清楚地繼續(xù)說著。
“也就是說，把星球整體當成一個生命蓋亞論的抑止力，這跟我們?nèi)祟愃鶕碛械囊种沽Σ灰粯印囊惝斪魃闹當吃骱薜模降资悄囊贿吥?？?br/>
——唔，魔術(shù)師不禁思考了起來。
要這么說的話，的確是有這樣的看法。
荒耶思考至今都沒察覺的事……沒錯，學了很久、很久，久到過頭的神秘學，但他至今連想都沒想過這件事。
蓋亞論的抑止力——這意圖讓人類世界存續(xù)的東西，結(jié)論卻是只要世界沒事，人類怎樣都無所謂。
相反的，人類全體所產(chǎn)生的抑止力，就算是侵蝕掉星球，也要讓人類世界存續(xù)下去。
……答案明顯的是后者。
“這還用說，我戰(zhàn)斗過數(shù)次的信念，荒耶視為敵人的東西——是無可救藥的人性?！?br/>
“那可是地球上所有人類的意識喔，你是想要憑一火之力，勝過近六十億人口的意志嗎？”
“——我會贏的?！?br/>
魔術(shù)師毫不遲疑、毫不夸張地馬上回答。
集合各種人類死亡而做成的活地獄啊…就算是再怎樣沒有價值的死，魔術(shù)師都會構(gòu)想那人的歷史和應(yīng)有的未來，并要將其當成自己所有。
橙子思考著。
那種就算與全人類為敵也會勝利，真是鍛煉到有如鋼鐵般的極限自我。
而荒耶宗蓮有沒有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如此并不是問題，因為他那如此斷言的意志是真實的。在進行這個問答時，荒耶宗蓮一定清楚設(shè)想與六十億人類尊嚴一個個戰(zhàn)斗的場面。
帶著那非常接近真實的假想，就算知道那是何等艱苦的事，但荒耶還是斷言他會勝利。
這股強勁的意志，正是這個魔術(shù)師的強。
但是——那之中也存在著最大的漏洞。
那是他這種程度的魔術(shù)師應(yīng)該馬上會察覺的事，但他卻始終沒領(lǐng)悟的最大的矛盾。
“……真悲哀啊，荒耶?！?br/>
“什么——？”
荒耶雖然發(fā)問，但她卻并沒有回答。
“咳……既然如此，空的存在是怎樣一回事，你能理解嗎？”
——唔，魔術(shù)師再次思考起來。
自發(fā)地完成條件，將兩儀構(gòu)筑完成，甚至，無需自己動手就將式逼上絕路的那個人。
要說巧合，魔術(shù)師早就不在相信那種東西。既然選擇成為魔術(shù)師，首先就要拋棄一切僥幸，幸運這種東西只會庇護抑止力，若有萬分之一的失敗概率，在魔術(shù)師看來就和失敗無異。
但若非巧合，她的存在又是怎樣一回事？
是啊，這最大的疑問——為何以前沒能想到呢？
若她正是抑止力的具現(xiàn)化，在長達兩年的漫長時間中，她隨時可以破壞魔術(shù)師的計劃。
但與此相反，她所作的一切都更加有利于魔術(shù)師的行動。
“那是——”
荒耶沒有吐出疑問，因為她早已停止了生命活動，蒼崎橙子的身體已失去做為一個人的功能了。
剩下的死滅只有腦髓，沒有血液流動的腦，不用多久就會毀壞，她所累積的知識和技術(shù)，也會全都喪失。
黑色的魔術(shù)師把手從橙子的身體抽出來后，就這樣把手掌放到她的頭上，抓住臉后一使力，將頸椎給折斷。
接著他把頭從身體上拔出來，將沒了頭的身體丟棄在地板上。
魔術(shù)師一手拿著以前同學的頭，轉(zhuǎn)過了身子。
他來到的地方——是位在蒼崎橙子背后的公寓墻壁。
橙子確信勝利后而離開的這面墻壁，正是荒耶宗蓮之后出現(xiàn)的場所。
橙子雖然嘴上說著，但到最后都沒有真正了解意思。
這棟公寓就是荒耶宗蓮本身，不管是墻壁或地板，一個建筑該有的常識都對荒耶本人沒用。
他能存在公寓的任何地方，能夠抓到任何的空間。這種是名為荒耶宗蓮的異界，只要他在這個范圍里，就能瞬間移動任何地方。
作為本體的黑色魔術(shù)師，帶著無法回避的命題，像是沉到水中一樣，消失在公寓的墻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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