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信？”少女驚訝挑眉，聲音也不經(jīng)意間提高了，“為什么要看信？難道里面還隱藏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墨白暗地嘆了口氣，他看她，看得認(rèn)真，眼神不避不讓；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那一點點私心感到心虛或不自然。

    “你只要將信拿出來再看一遍就知道了?！彼斐鍪终?，輕輕撫上她背后柔順的發(fā)，垂下眼睛，看著那一段帶著光澤的黑安靜垂在自己指間，似是繞著他手指，他卻感覺更似繞著他的心，“嗯，仔細(xì)認(rèn)真看一看最后那一張，最后落款的日期?！?br/>
    墨白仍然沒有抬眸，漆黑的眸子映著烏黑的發(fā)絲，也不知是他的眼瞳更黑還是她的發(fā)更青。

    映照之下，竟然無法辯出這兩者的原貎。

    東方語原本側(cè)著身對他；看他指尖繞著她緞黑的發(fā)，似是心有所感的樣子；她心里一動，想了一下，便喚夏雪將那封信再取了過來。

    抽出信箋，她直接拿了最后一張反復(fù)來看。

    一遍；她眼神懵懂；似是仍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奧妙。

    兩遍；她明亮眼眸流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卻又困惑地帶著一抹不確定。

    三遍；她雙目突然瞪大，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

    “日期？這年號永安？”

    墨白淡淡接口，“永安不是東晟的年號?！?br/>
    少女呆了呆，眼睛圓瞪，皺眉，“難道這永安是……”

    墨白松開了指間那柔順的發(fā)，抬首，漾一片冷漠朦朧，看向那瀲滟少年，慢慢道：“那是蛟玥現(xiàn)在的年號?！?br/>
    “這么說，這封信是？”

    墨白飛快接口，“對，它就是假的。”

    “假的！”少女終于控制不住內(nèi)心不知是激憤還是氣惱的心情，呯一下跳了起來，可她一蹦，落地的時候差點直接栽到車下去；那白衣如雪的妖魅男子自然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表現(xiàn)了一把英雄救美，長臂一攬，便將她穩(wěn)穩(wěn)摟住，帶進到車板上。

    少女被他一帶，雖然站穩(wěn)了腳跟，卻也迫不得已與他相諧近身而立，這站定的一瞬，她不經(jīng)意抬頭，便撞進了他流漾著淡淡溫柔與無奈的眼神里。

    她隨即怔了怔，自他懷里掙脫。

    剛才瞬間涌起的氣惱激憤，也在他一記溫淺安靜的眼神里平靜了下來。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其實這也不能怪墨白，只能怪她自己太過粗心。

    之前看信的時候，墨白就已經(jīng)暗中提醒過她一次；是她遲鈍的沒有發(fā)覺不對而已。

    她看信的時候，一來注意力全都被信的內(nèi)容所吸引，哪里還會注意下面那什么年號；二來，像她這種穿越人士，根本就不會刻意去留意什么年號。

    這樣一來，自然也就馬虎地沒有發(fā)覺信末所豎的年號不對了。

    難怪墨白看信的時候，眼神會閃現(xiàn)一絲古怪，原來他早知這是假冒的。

    永安——蛟玥國的年號；這信又怎么可能會是身在東晟的大姨娘寫給她的！

    這樣的大意，也證明假冒這封信的人，注意力也跟她一樣，全都放在了上面信的內(nèi)容；最后面所犯的錯誤，大概是因為平時書寫習(xí)慣而已。

    就算負(fù)責(zé)檢查的人，也一定因為這個習(xí)慣而形成了盲點，是以才會忽略過去，留下如此大的破綻。

    少女在心里感慨一番，眼睛微瞇，盯著那隨風(fēng)翻飛的雪白衣袂，出了一會神。

    墨白之所以能夠在第一時間發(fā)覺不對；固然因為他這個人心細(xì)使然；二來也是因為他身為東晟土生土長的皇族人士，自然很清楚東晟現(xiàn)在的年號為元和。

    也許當(dāng)初，墨白私心，大概是希望她將錯就錯，從此遠(yuǎn)離蛟玥，回到東晟與他相親相愛；可到最后，他仍然選擇了向她坦誠，他是不希望她將來知道之后懊悔吧。

    也不希望，她在往后的日子可能想起這一段往事，便會心懷愧疚；她若就這樣辭別寧楚回東晟去，也許蛟玥那垂死的皇帝，在她走后不久就會死翹翹；她清楚真相之后，一定會內(nèi)疚，覺得愧對寧楚，而他為她設(shè)想的心意，最后終勝過他的私心。

    東方語此刻并不知道，墨白除了不想讓她日后為這事產(chǎn)生愧疚的心理；他更不希望因為這份愧疚，而讓寧楚長期住進她心里。

    他要將寧楚的希望，親自扼殺在最初萌芽的狀態(tài)。

    他看寧楚那篤定平靜的模樣；心里其實在暗中猜測，是不是寧楚早就知道了這封信是假冒的。

    雖然寧楚當(dāng)時并沒有看信；可他感覺寧楚就像已經(jīng)知道了這封信的內(nèi)容一樣。

    也許寧楚比他們更清楚，這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目的很明確，謊稱東方將軍身患怪疾，不過是想借此調(diào)離小語離開蛟玥，盡快趕回東晟去。

    會這么做的人，原本并無傷害小語的心思；卻一直都與那個企圖阻撓小語給寧澈那老頭看病的人目標(biāo)一致。

    墨白目光流轉(zhuǎn)，轉(zhuǎn)出幾分意味不明的光芒，靜靜掠落寧楚風(fēng)華瀲滟的臉龐。

    東方語可沒有那么多心思去想墨白此刻心里的彎彎繞繞；她將信一把塞到夏雪手里，露出大大的燦爛笑容。

    她心里可為這封突然而來的家書憂愁了好一陣子，這會為難的情緒一過，自然心情輕松起來；連帶著笑容也有別于平日那微笑的絢麗明艷。

    她歡快地跳下馬車，提著裙擺往寧楚奔跑過去。

    笑道：“寧楚，我決定留下，完成了我該做的事再回東晟。”

    “留下？”寧楚微露驚訝，眼里驚訝背后，又似乎閃過一抹了然，“為什么？”

    “咳，這個……是我自己粗心，剛剛才發(fā)現(xiàn)那封信其實是有人冒用我大姨娘的名義所寫的；這就說明我父親他現(xiàn)在好得很?！鄙倥橗嬑⑽⒁患t，略昂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是這樣嗎？東方將軍若是沒事，那真是太好了。”寧楚淡淡一笑，眼神溫和中漾著釋然；似乎還含有一絲歡喜失望交織的光影。

    墨白也走了過來，他靜靜看著寧楚，卻沒有出聲。

    只是他的眼神泛著一抹微微的涼；那抹涼似比這冬日的寒風(fēng)還要讓人覺得颼颼入骨。

    寧楚一直含笑凝望著少女，他沒有將目光轉(zhuǎn)向墨白，但卻感覺到了墨白那含涼帶惱，又似乎夾了警告的目光。

    只是淡淡地笑，然后吩咐下人將馬車再驅(qū)回太子府。

    再然后，東方語又隨他進宮，繼續(xù)為皇帝看診去；墨白一向說話甚少；東方語進宮，他自然也寸步不離跟著。

    而夏雪看著走在前頭，那一雙談笑風(fēng)生的少年男女，有些困惑地側(cè)目，看了看那眉宇淺含復(fù)雜情緒的妖魅男子。

    低聲道：“公子，你剛才為什么要提醒語姑娘再看信呢？若你沒有提醒她，這會我們都已經(jīng)離開這里好幾十里了?！?br/>
    墨白淡淡看她一眼，“夏雪，你跟了她這么久；難道還不了解她的為人嗎？”

    “我縱使騙她回去，她也會再回來的；還不如讓她知道，自己選擇；這樣，她安心，我便寬懷。”

    夏雪表示不懂他們復(fù)雜的想法，有些無奈地?fù)u了搖頭，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陸院首看見寧楚與東方語一道進宮，自然驚訝又好奇，免了不想問問原因。

    不過，寧楚一句話含糊其辭便將當(dāng)中的緣由帶了過去。

    “陸院首，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旁邊給你當(dāng)助手?！睎|方語笑了笑，態(tài)度平易近人得十分友好。

    陸院首看了看就站在一旁的瀲滟少年，立即謙虛道：“咳，東方姑娘你太客氣了，這些方法與知識還是你昨天手把手教給老夫的；在師傅面前，我豈敢尊大；自然該你來主理；老夫來給你當(dāng)助手，這才是正理?！?br/>
    “陸院首，你太謙虛了；其實這天下之大，學(xué)海無涯，我不過碰巧在某些方面比你知道得多一些而已；不如這樣，我們也不要在這推讓來推讓去了；就相互支持相互提醒，好不好？”

    寧楚淡淡看過來，溫和道：“小語，謙虛過度就是驕傲，既然陸院首虛心向你請教，你就接受吧；嗯，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先忙，我得先出去處理一些事情?！?br/>
    寧楚這話一落，等于間接決定了東方語的領(lǐng)導(dǎo)決策地位。

    當(dāng)然，這會的陸院首，不比初見東方語那會的輕視傲慢態(tài)度；現(xiàn)在他心里對她佩服得緊。自然也不會對寧楚這個決定有任何異議。

    東方語佯裝出茫然又無措的模樣，充滿歉意地對陸院首笑了笑；隨即開始低頭，開始繼續(xù)為皇帝看診。

    東方語在太子府門前演那么一出去而復(fù)返的戲碼，可急壞了某些處心積慮想趕她回東晟的人。

    不過，這會，她沒有心思去理會那件假冒書信的事；其實查與不查，那個人到底是誰；她心里早已然有數(shù)。

    她目前只關(guān)心皇帝能不能盡快醒來；還得提防著，某些人會不會再在暗中作梗，再對皇帝下點什么毒藥。

    所以，她進宮之后，幾乎十二個時辰都泡在了建安殿內(nèi)。

    在她與陸院首不懈的努力與研究下；終于略略穩(wěn)定了寧澈惡化的病情。

    如此又過了十天左右。

    這天，陸院首還沒有來建安殿，而寧楚處理完政事，便抽出了空檔，到建安殿來看看；他來的時候，只見東方語一個人在殿中，正低頭沉思得入神，并不覺他走近。

    因為東方語看醫(yī)書太過專注，以致于眼前有東西垂落擋住了光線都不知道；寧楚走進去的時候，習(xí)慣性的放輕腳步；因而并沒有驚擾她；他輕輕走到她跟前，很自然便伸出手掠開垂在她眼前的幔簾，讓明亮一下歡躍進來。

    也許是這一陣歡騰奔來的光線太過刺眼；以致于那專注看醫(yī)書的少女沒有發(fā)覺；而龍榻那邊昏睡數(shù)月的皇帝，那塌陷的眼皮卻似乎輕微地動了動。

    寧楚隨手掠開幔簾，自然站在旁邊，靜靜凝視著低頭認(rèn)真沉思的卓約少女。

    浮云的光影淡淡落在她如珠似玉般精膩美好的臉龐，在那完美的輪廓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澤，讓她看起來，更加透著靜謐的華美；這種美，并不僅僅是外表的美艷，她的沉靜與專注，更為她原本絕世的美貌注入了幾分靈動靜好的氣質(zhì)。

    輕風(fēng)自窗戶送入，調(diào)皮拂過她垂落的發(fā)絲，還將耳側(cè)那一縷青絲帶起，撫過她絳紅的唇。

    寧楚目光隨那發(fā)絲轉(zhuǎn)動，凝至她絳紅的櫻唇，眼神不自覺熱烈了幾分。

    熱烈之中，似乎更添了平素被他輕釋過的溫柔。

    目光略略一凝，這風(fēng)華瀲滟的溫和少年忽然便擰了擰眉頭。

    小語的嘴唇太干了；冬天空氣本就干燥，她又對著窗戶吹風(fēng)，現(xiàn)在居然都有些微的蛻皮開裂模樣。

    寧楚淡淡凝著她微微蛻皮的嘴唇，眼底霎時流泛出淺淺憐惜與無奈的心疼來。

    他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隨即輕手輕腳走到旁邊倒了杯溫開水；拿到她跟前，杯子遞出，卻是直接輕柔地擱到了少女干涸的嘴唇。

    “小語，先喝口水再看?！?br/>
    感覺嘴唇突然被什么東西一壓；少女倏然一驚；抬眸，便直直撞進了瀲滟少年那帶笑的溫和眼眸。

    她微微一笑，正感覺確實有些干渴了；便也不客氣，不過，她并沒有直接張嘴任寧楚將水就著喂進去。

    而是先伸手握住了杯子，再沖他一笑，然后將那杯水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完。

    末了，她才笑意晏晏地看他，眨著明亮眼眸，十分平常道：“謝謝。”

    “小語，你不要讓自己太疲勞；倦了就該起來，喝喝水，到外面走走活動活動；你整天這樣抱著醫(yī)書低頭研究，就像緊繃的弦，我擔(dān)心你早晚有一天將自己累出病來?！?br/>
    東方語懶洋洋勾唇，隨意瞥了他一眼，隨即笑瞇瞇打趣道：“行了，寧大媽，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

    “你若是肯聽勸，我不介意當(dāng)你的寧大媽?！睂幊u了搖頭，帶笑溫和眼眸里，微微流轉(zhuǎn)著關(guān)切的無奈。

    東方語聞言，只得掩嘴，訕訕地嘿嘿一笑，順便以這一笑結(jié)束了這個話題。

    寧楚卻不打算放過她，直接便便手將她自椅子里拉起，正準(zhǔn)備強行將她拉到外面去走走。

    就在這時，龍榻上，那個干瘦得如同行尸走肉般躺了幾個月的皇帝，忽然發(fā)出了微弱的一聲咳嗽。

    這一聲咳嗽當(dāng)即嚇得正談笑那兩人立即齊齊轉(zhuǎn)過頭來，瞪大眼睛朝龍榻張望。

    其實，就在剛才，那一片明亮的光線透窗而進的時候，皇帝已經(jīng)睜開了眼皮，他一直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靜靜看著寧楚如何溫柔自然折尊降貴地侍候那個女人；再看著那個女人毫不客氣地享受著寧楚的侍候，聽她的說話與稱呼，對寧楚竟然沒有一絲的恭敬與尊畏。

    皇帝從最初那茫然的空白，到眼里漸漸生出了驚奇，再由驚奇慢慢變成了震驚；震驚過后，便是濤天撲來的憤怒。

    可以說，皇帝已經(jīng)將剛才這一雙少年男女毫無尊卑的神態(tài)與相處；包括寧楚看東方語那流漾著淡淡溫柔的專注眼神，都沒有逃過皇帝那剛剛才睜開的昏花老眼。

    他原本還想繼續(xù)看下去，看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到底還會將他最驕傲的兒子支使到什么地步；可這時，他那個令人驕傲的兒子卻要拉著那個女人到外面去。

    皇帝這才迫不得已發(fā)出聲音；讓他們知道他已經(jīng)蘇醒過來。

    寧楚只一張望，立即便驚喜交加奔掠過來；他急促的腳步與眉眼自然綻放的笑意，都證明了他這一刻激動急切的喜悅。

    “父皇，你終于醒來了?！币痪涞脑?，卻讓平素從來溫和不變的少年，聲音也微微帶了一些難察的顫抖。

    東方語隨即也走了過來，她微微笑著，并沒有立即跟皇帝打招呼，而是以專業(yè)大夫的眼光，正認(rèn)真地觀察著皇帝。

    這看在皇帝眼里，無疑是大大不敬之舉。

    只不過，皇帝昏睡已久，就算他想喝斥少女，想對她施以帝王之威，也沒有辦法；因為他嘗試開口說話，卻發(fā)覺聲音比那蚊叫的還要低，除了剛才那一聲他含著怒火發(fā)出的微弱咳嗽聲外；這會根本發(fā)不出任何外人能聽到的聲音。

    寧楚見他嘴唇開合；立即轉(zhuǎn)身去倒了杯水過來。

    東方語只好幫忙扶著皇帝靠坐起來；她去扶的時候，還遭到了皇帝那軟弱無力的瞪眼；當(dāng)然，東方語是自顧的還在想著皇帝的身體情況；自然不會留意皇帝這記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瞪眼。

    這氣得皇帝差點想再昏過去。

    他想拒絕這個不識好歹女人的觸碰，想要拒絕她的攙扶；可不僅東方語沒有注意他那軟弱無力和瞪眼，就連他的兒子寧楚也沒有留意到他的不滿。

    喝水的時候，寧楚自然將杯沿就到了皇帝唇邊；他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霎時讓皇帝想起剛才睜眼所看到的一幕；一口水剛剛啜進嘴里，這一想，心里更來氣，一口水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登時讓他嗆得幾乎窒息過去。

    東方語一邊替他順著背部，一邊皺眉憂愁地想。

    看樣子，皇帝的情況是非常非常的糟糕；也不知他這種清醒的狀況能維持多少天；或許他再次閉上眼睛，便全永遠(yuǎn)沉睡下去。

    寧楚無奈，將杯子擱到桌上，等待皇帝那一陣嗆水引起的咳嗽過去。

    皇帝咳得幾乎要斷氣，才終于漸漸止住了。

    這會，他連睜眼都覺得沒有力氣。

    寧楚沒有再試圖喂他喝水，而是吩咐宮人將流食拿了上來。

    興許是這些日子他常常窩在建安殿，喂食的動作已經(jīng)無比熟練了；宮人將流食拿上來，他想也沒想，直接便接過手里，打算親自喂皇帝。

    皇帝半躺在龍榻上，看他那毫無太子威嚴(yán)架勢的樣子，氣得胸口再度劇烈地起伏起來。

    他那沒有力度的眼神一直瞪著寧楚手里的碗；這終于引起了東方語的注意。

    “寧楚，我想他應(yīng)該希望你去做你該做的事；而侍侯他這些事情，自有宮人會做的；你還是先將碗放下吧?！?br/>
    寧楚聞言，眼神微見驚愕；因為這種話，他是第一次從她嘴里聽到。

    以往，她從來就沒有覺得，他這個太子做些端茶遞水的事情有什么不妥。

    東方語見他發(fā)怔；不由得拼命眨眼，沖他遞眼色，還歪著嘴巴往皇帝那雙死沉沉的眼睛呶了呶。

    寧楚驚愕過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默默瞥過皇帝飽含不滿甚至透著憤怒的眼神，不由得略略動了動眉梢，卻還是依從地將碗擱到了桌上。

    他看向邊上的宮女，喚道：“映秀，你過來喂父皇喝點東西；我有事情要處理，需要離開一會?！?br/>
    他說完，又往殿內(nèi)其余的宮人掠了掠，“你們好好侍侯父皇，知道嗎？”

    “是，太子殿下?！?br/>
    寧楚聽聞眾人響亮而卑恭的回答，似乎十分滿意的樣子，不過；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微笑，而是冷著臉，向皇帝行了一禮，然后便轉(zhuǎn)身離去了。

    他出去的時候，還從眾人看不到的角度，沖東方語使了一個眼色。

    東方語會意，在他走后不久；便也尋了個借口，跟著走了出去。

    離開建安殿，寧楚果然在一條回廊處等著她。

    “小語，父皇現(xiàn)在雖然醒來了，可我瞧著他的情形似乎很不對勁，這是為何？”

    寧楚淡淡看她，目光雖然溫和；可溫和中也微微含著擔(dān)憂。

    東方語沉吟了一會，才緩緩道：“這個……，我想大概是因為他昏睡得太久的緣故；千日紅的毒性已經(jīng)蔓延他全身，侵蝕了他內(nèi)臟，也開始蠶食他腦部；他出現(xiàn)一些異常的癥狀，或反常的情緒，這都是極有可能的事?！?br/>
    東方語低低地嘆了口氣，聲音微微透著壓抑，“他清醒的情況能夠持續(xù)多長時間，目前我還無法確定；可我看他的情緒似乎非常不穩(wěn)定；為了不使他的病情在短期內(nèi)急劇惡化，我覺得最好還是順著他，不要做什么讓他情緒激動的事情為妥?！?br/>
    東方語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料到，她會是引爆皇帝情緒的引線。

    寧楚見她說得鄭重；亦只得壓下憂心，輕輕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寧楚，以前他最贊賞你的，是不是你處理政事時所表現(xiàn)出來的各種卓越能力？”

    寧楚淡淡一笑，眼神一下變得迷離而遙遠(yuǎn)，遙遠(yuǎn)中似乎透著寂廖的回憶。

    良久，他輕輕一笑，自是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目光淡淡凝落她卓約臉龐，道：“大概，是吧?！?br/>
    東方語迎著他古怪的眼神，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下。

    道：“那你以后可得小心點；在他面前最好還是好好端著你太子的架子，我看他的眼神，似乎相當(dāng)不喜你平易近人的樣子。”

    寧楚寂寞一笑，笑容虛空，紋路未展及眉梢便已消散，“或許是吧。他總覺得為君者，需要的是威嚴(yán)，是絕對的服從；而不是仁愛寬慈。”

    東方語怔了怔；聽起來，這對父子理政的觀念簡直背道而馳，那為什么皇帝還要讓寧楚一直當(dāng)這個蛟玥太子？

    難道是因為他再也找不出一個比寧楚更優(yōu)秀的皇子來當(dāng)繼承人的緣故？

    隨即，她又暗自一笑。

    她操心這些破事干什么。

    反正蛟玥誰當(dāng)太子，跟她也沒多大關(guān)系；首先，寧楚并不熱衷權(quán)勢；就算皇帝不讓他當(dāng)太子，他也不會難過；相反，她覺得寧楚應(yīng)該會感到高興才是。

    畢竟，于寧楚而言。這個蛟玥太子的身份，并不是能夠操縱人生死的權(quán)勢；而是要讓蛟玥更加繁盛；讓蛟玥百姓過更好日子的責(zé)任。

    “嗯，寧楚，我說，不管你心里怎么不贊同他的觀念；表面上，你還是盡量附和他的好；他的時日……嗯，你該明白的?！?br/>
    寧楚苦笑了一下，溫和眼神中透著無奈，連帶著看她的目光，都似蒙了一層暗淡的灰。

    “我知道?！?br/>
    “你這些天也累得夠嗆的，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已經(jīng)讓人請陸院首過來了?！?br/>
    東方語想了一下，才點頭，應(yīng)道：“好的；反正眼下的情況，就算我不在場，陸院首應(yīng)該也可以應(yīng)付得過來?！?br/>
    兩人說罷，隨即便分開，各往不同的地方而去。

    接下來幾天，東方語當(dāng)然也會出現(xiàn)在建安殿，除了密切留意皇帝的身體變化之外；還得關(guān)注暗中是否有人使壞。

    在皇帝醒來之后的第一天，皇后文秋鳳便第一時間前來建安殿探望了；東方語當(dāng)時近距離守在皇帝身邊；文秋鳳再細(xì)微的舉動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皇后見皇帝只能睜開眼睛，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她又是歡喜又是悲傷地坐了一會，自顧的說了一會話，便被東方語以皇帝剛清醒，身體虛弱需要休息為由給趕出去了。

    繼皇后之后，還陸續(xù)有其他人聞風(fēng)而至；不過，一來東方語自己本身疲累，二來皇帝的情況實在需要靜養(yǎng)；所以，除了皇后之外；她一律將其他來人都回絕了，全都不留情地?fù)趿嘶厝ァ?br/>
    第二天，第三天，自然還有一批接一批的人聞風(fēng)而至要求探望皇帝；被東方語要求寧楚下了一道禁令，拒絕任何探望；這些人才消停了幾天。

    就是皇后，也僅在第一天的時候，得東方語允許見了皇帝一面而已。

    后續(xù)的情形；陸院首雖然每天也待在建安殿里；但東方語請求他不要將皇帝的情況外泄，陸院首自然也就將嘴巴閉得跟那蚌殼一樣；什么風(fēng)聲都沒有透露出去。

    如此過了五六天，在東方語完全拒絕任何人打擾，在宮人精心照顧之下，皇帝的情形終于緩了些，他的身體看著也有了起色。

    當(dāng)然，這只是表面現(xiàn)象；經(jīng)過五六天的休養(yǎng)，這會的皇帝，終于可以有些微力氣活動一下下四肢，比如伸個胳膊，蹬個腿什么的。

    雖然他做著吃力，但好歹是能夠動彈了。

    不過，想要下地走動，那卻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除了四肢可以輕微活動，他也可以開口說話了。而瞪人的眼神也恢復(fù)了一些帝王的威懾鎮(zhèn)壓力度。

    這天，在皇帝察覺自己終于能夠順利發(fā)出聲音說話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喚來了一直在內(nèi)殿近身侍侯他的小太監(jiān)田公公。

    “田萬盛，朕接下來有話要問你；你必須將你所知道的全部如實告訴朕，否則朕就下令滅你九族。”皇帝聲音不高，他那干癟的眼睛本也發(fā)不出什么震懾的光芒；不過基于他昔日積威猶在。

    加上田公公年紀(jì)尚輕，被他這么暴戾的一威脅，立時嚇得撲通跪下地來，一個勁地瞌頭，哆嗦著保證，“陛下你盡管問，只要是奴才知道的；奴才一定全部如實告訴陛下，奴才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鑒，奴才決不敢對陛下有任何欺瞞之辭?！?br/>
    皇帝見狀，滿意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猙獰笑容，沉沉道：“很好；那接下來就是你表忠心的時候?！?br/>
    皇帝說了這幾句話，便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忍不住停頓了一會，重重地呼吸了幾口氣，這才又盯著田公公，慢慢問道：“朕問你，那個女人是從哪里來的？又是誰允許她到朕的寢殿來？”

    “哪個女人啊？”田公公一臉茫然，下意識反問回去。

    皇帝真想破口大罵他一聲蠢貨；不過這會，他就是呼吸都覺得吃力，自然沒有多余的力氣去罵人了。

    他翻了翻白眼，眼神更加蓄滿了戾氣。

    “就是那個被他們稱呼為小語的女人?！?br/>
    “啊，原來陛下你要問的是東方姑娘呀?！碧锕恼Z氣忽然輕松了起來，似乎提起那個對任何人都隨和的少女，他心中剛才被皇帝威脅的恐懼感都散了不少，他語氣輕松，簡直面龐帶笑的興奮模樣，看得皇帝眼神愈加猙獰?！笆翘拥钕掠H自將她請到這來的?。恢劣谒龔哪睦飦怼?，這個奴才就不太清楚了；奴才只聽太子殿下說，東方姑娘來自很遙遠(yuǎn)的地方；不過她的醫(yī)術(shù)十分了得?！?br/>
    “是嗎？”皇帝那死氣沉沉的眼睛越發(fā)顯得黯淡無光，“太子平日對她是不是很好？”

    田公公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仍然跪著垂首答道：“太子殿下對東方姑娘是很好啊?！彼f完，似乎突然意識到什么不妥般，又自顧慌張道：“陛下，奴才……奴才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脾氣好，對誰都好。”

    皇帝那有氣無力的聲音帶著陰惻惻的意味，“那太子對她的話是不是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田公公迷糊了好一會，心想太子殿下是很聽東方姑娘的話沒錯；可言聽計從？這個詞怎么聽著都覺得不對味。

    他皺了皺眉，終于后知后覺地察覺到皇帝這問話字字句句都在針對著東方語，而他剛剛有些放松的心態(tài)，也因為這層意識而突然緊張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來。

    他垂首，沉默了一會，才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寬仁納諫；一般情況下，如果東方姑娘提出的意見是合理的，太子殿下是會考慮的。”

    田公公雖然措詞委婉，還自作聰明般拋棄了那個帶著貶義的言聽計從。

    可他這番話落在皇帝耳里；卻又是另外一番意境。

    連一向在他內(nèi)殿侍候的小太監(jiān)都對那個女人維護有加；可想那個女人收買人心的手段是何等厲害。

    皇帝心里怒火如潮，翻滾浮涌直沖腦門。

    他沉默良久，才皺著眉頭對田公公揮了揮手。

    田公公小心翼翼躬著身站了起來，正準(zhǔn)備退出去。

    “慢點，你記住，朕今天跟你說的話，絕不許跟任何人提起；聽到了嗎？若是讓朕聽到有人亂嚼舌根的話，那朕不介意將他的舌根和他家人的舌根全都割下來，讓御廚做成下酒菜。”

    皇帝的聲音因為氣力不繼，讓人聽著總覺得有些軟綿綿的味道；但他話里那股狠毒的威脅勁；卻絕對不會因為他說話費力氣而有所減損。

    田公公想像著自己被人割舌頭；想像著所有族人都被割舌頭，最后一堆紅燦燦發(fā)著猩味的舌頭被御廚放進鍋里炒的情形；渾身禁不住激靈靈地打起了寒顫。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巍顫顫應(yīng)道：“陛下請放心，奴才絕對不會將今天這里說過的話對外面透露半個字；哦不，奴才今天只侍候陛下吃了東西，什么話也沒有說?！?br/>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幽冷道：“嗯，去吧?！?br/>
    “慢著?！?br/>
    剛剛走了幾步的田公公因為皇帝這兩字，差點一個蹌踉不穩(wěn)，而連滾帶爬的又轉(zhuǎn)過身來。

    “去請皇后到這來一趟?！?br/>
    聽完這句；田公公心里終于微微松了口氣，而腳步立時邁得飛快。

    半個時辰后。

    皇后姍姍而來，一身裝扮顯得合時又合宜，既透著擔(dān)憂的沉郁；又不**為一國之母的莊重。

    “臣妾叩見陛下?！彼U裊行至龍榻前，微彎著腰行了禮，然后才面露悲喜幽幽地看著皇帝，鳳目微浮出點點水光，唇畔卻彎起，彎出那淺清遙遠(yuǎn)的弧度，“陛下你可算是好起來了，這些日子，臣妾日夜擔(dān)心，恨不能代陛下受這疾苦……”

    皇帝低低咳嗽了幾聲，才不冷不熱道：“皇后有心；朕是知道的?！?br/>
    皇后連忙走上前幾步，扶著皇帝靠坐起來，然后替他順著背部：“陛下，你昏迷以前，一直都不肯好好休息，這才累壞了身體……”

    皇后說著，雙目那點點水光在光線反射下越發(fā)顯得晶瑩。

    皇帝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沉沉道：“昏迷以前？”

    他這么一說，還皺起了眉頭，那雙黯淡的眼睛居然露出了十分茫然的神色；他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極力回想什么一樣。

    但半天，也沒見他想到什么，反而將眉頭擰得更厲害。

    最后，他有些頹然地閉了閉眼睛，慢慢道：“朕已經(jīng)想不起昏迷之前的事情了?！?br/>
    他說這話的時候，仍然閉著眼睛，所以沒有捕捉到皇后眼里晶瑩之后那一閃而過的欣喜。

    皇后溫柔一笑，輕聲道：“陛下，養(yǎng)好身體最重要，以前的事，不記得就不記得吧；人活著總要往前看；老是糾纏過去也沒有任何意義?！?br/>
    皇帝居然微微笑了笑，“皇后說得對；朕的確應(yīng)該往前看?！?br/>
    “對了，朕想問一問你，你覺得那個女人怎么樣？”

    “那個女人？哪個女人？”皇后居然也有迷糊的時候，反問這話的神態(tài)居然跟田公公那語氣神態(tài)一模一樣。

    皇帝露出無奈的眼色，恨恨道：“就是那個整天在建安殿轉(zhuǎn)悠的年輕女人?！?br/>
    皇后聽聞他這口氣，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隨即一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抹驚異的目光，柔聲道：“陛下，原來你說的是東方姑娘；她人很好啊；這些日子，多虧了她日夜不懈地照顧陛下；陛下才能這么快好起來?！?br/>
    “哼，很好！”皇帝聲音不高，可他的冷哼聲仍然充分表達(dá)了他的不屑以及不滿，“朕看，你們一個個都被她迷了心竅，就連太子也一樣，圍著她轉(zhuǎn)，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了?！?br/>
    “陛下你多慮了?！被屎鬁\淺一笑，笑容看似充滿溫柔，實則遙遠(yuǎn)又冷清，似那虛幻的水中花一樣，看得見，卻摸不著，更感受不到溫暖或善意，“太子是怎么樣的人，陛下你該最清楚；他豈是哪種容易被別人迷惑的人?！?br/>
    “哼，正因為他不容易被美色迷惑；朕才更加擔(dān)心?！被实塾质且宦晿O端不滿的冷哼，他說著，還瞇起了眼睛，只露一條細(xì)細(xì)的狹長眼縫吃力地瞄著皇后，“一個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上心的人，突然開始認(rèn)真對待，甚至認(rèn)真在乎一個人；還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女人；朕可不認(rèn)為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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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寒星的票票；雖然一個月廖廖無幾的票票對于我來說，并沒有多大用處；可這卻是你們的心意；只要是你們的心意，我都珍惜，對我，你們給予的一切都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