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茂陵境內,有一座龐大的塢堡,方圓數(shù)千步,高墻巨闕,氣勢雄偉。東西兩處大門,正門處,高高掛著巨幅牌匾,“扶風馬氏”。
塢堡外面,一大片的胡桐正在發(fā)芽,淺黃色籠罩在迷蒙的細雨中,顯得格外有詩意。在這片胡桐林間,幾個孩子正嘻嘻哈哈的追打嬉戲,撲騰著、歡叫著。
此時,一名部曲模樣的莊戶,快步跑來,叫道:“休哥~鐵哥~家主召喚!”
樹后蹦出一個垂髫小子,撅著嘴巴叫道:“那漢子,我才剛剛溜出來玩耍,為甚就把休哥和鐵哥喚走?”
這莊戶倒也熟悉,低首道:“岱哥莫惱,家主連日來接待貴客,如今正安排超哥隨客遠行長安,要幾位前去兄弟道別。平日里就數(shù)超哥最疼你,岱哥正好一同前去?!?br/>
一眾孩童聽得此話,原本有些玩興的,也立即偃旗息鼓,隨這莊戶回堡。
馬岱曾問過塢堡里的部曲,都是唯唯諾諾,托言不知,道是僅知道當日家主親自出迎,大開中門接待的貴族,來客年歲不大。這幾日深入簡出,家主親自作陪,不離左右,其余一概不知。
待馬岱來到堂前,見到貴客,心里立即嘀咕:“這可真是年歲不大,根本就是個四五歲的娃娃嘛。”不過見伯父叔父等一眾長者執(zhí)禮甚恭,平日里自己最敬重的大兄肅立一旁,他也不敢大意,乖乖上前施禮。
馬岱僅僅比馬超小半歲,個子相差也不大,不過馬超眼睛瞳色湛藍,鬢發(fā)稍有蜷曲,馬岱則是直發(fā)黑眼。
由于馬超自己才滿九歲,從未出過遠門,實在想不出來長安是什么情景。平日里族中請的先生講的書,都被自己忘到了腦后,馬超此時心里也發(fā)虛。
對面這位,是傳說中的天家貴胄,是真正從小就錦衣玉食熏陶出的,一言一行,大氣優(yōu)雅,令人賞心悅目,嘆為觀止。雖看上去僅是四歲的年紀,卻明顯見多識廣,聰慧異常。父親命自己將來隨侍其左右,且早已在堂后就耳提面命了一番,道是“無限的前途,登天的途徑”。
劉協(xié)望著這群比自己大幾歲的孩子,見他們臉上尚有瘋狂嬉戲的汗水,心里羨慕不已。又想到扶風馬氏一族,后來因為與曹操戰(zhàn)斗而幾乎滅族,其中被殺的就有馬休、馬鐵等人,心神不禁飄忽。三國亂世,單個家族的興亡,完全依靠政治的站隊,稍有不慎,就煙消云散。有長遠眼光的豪門大族,通常分散投靠,如諸葛氏、荀氏、陳氏等,俱為一時英豪,各為其主。終于保留香火,歷經(jīng)戰(zhàn)亂和朝堂爭斗,在后世魏晉之后,演變成了千年的豪門巨閥。
劉協(xié)這次來扶風,主要看看馬氏的底蘊。這一看,大失所望。馬騰固然身姿雄偉,身強力壯,可是名門之后,卻顯出一股子暴發(fā)戶的味道,完全見不著詩書的氣息。馬超的個子也是出類拔萃,卷發(fā)碧眼,面目英朗,可惜鼓包包的肌肉不錯,武勇有余,卻看不出有什么文化修養(yǎng)。
這大概才是歷史上,馬超敗于曹操的根本原因吧。一軍之領袖,哪怕是再優(yōu)秀的軍官,缺乏政務的經(jīng)驗配合,缺乏文化底蘊,終是大軍難以久持,其勃也興,其亡也忽。
初時得知皇子協(xié)來訪,是來強調禁酒令,對馬騰來說,是心里排斥的。但攝于皇家威嚴,骨子里懼怕貴族的意識,使得他滿心苦味不敢聲張。家族西行,本就是因為在中原難以生活,才來這西涼貧瘠之處艱難求存,為了家族不至于泯滅,甚至父親和自己不得不與羌族通婚,血脈延續(xù),又經(jīng)過苦心經(jīng)營,方才有了釀酒這一門生意,眼看建設的塢堡剛有些起色,收攏的流民越來越多,家族中興有望,官家卻來一紙政令,要求禁酒,這不是斷了馬氏一族的活路嗎?
馬騰見了皇子協(xié)之后,本來打算跪求一線活路,卻不料這位皇子竟然先聲稱有一方法可以解去馬氏燃眉之急。馬騰抱著姑且一聽的態(tài)度,聽完皇子協(xié)的話,整個人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原來,劉協(xié)見到馬氏塢堡中,藏有不少西域酒漿,知道了馬氏在各族雜居生活的交易比重,產生了新的想法——來料加工。
于是劉協(xié)緩緩地字斟句酌,說道:考慮到馬氏經(jīng)營酒類的歷史,驟然取締,恐怕數(shù)百口人將會衣食不繼,但禁酒令已經(jīng)頒布,為了糧食的安全,也不能朝令夕改,所以,變通一下,馬氏今后可以采取來料加工的方式,使用西域運來的酒漿,釀造高濃度的蒸餾酒,專門返銷西域各國各族。
馬騰還沒有弄明白來料加工的意思,然后就見皇子協(xié)要來紙筆,畫了一幅圖,古里古怪,道是只要有這樣的蒸餾器皿,以后西域的酒市,必是馬氏的天下;又稱這是什么宮廷秘方,釀出好酒,全靠這一套造酒器具。
將信將疑的馬騰,先是按照圖畫所描述,燒制出上釜下甑狀陶器,陶器分甑體和釜體兩部分,通高兩尺余,甑體內留出預備放置儲存酒漿或固體酒醅的空室,并有凝露室。凝露室有管子接口,可使冷凝液流出蒸餾器外,在釜體上部有一入口,是預備隨時加料用的。
又按照皇子協(xié)的指點,裝上酒漿,由皇子協(xié)的虎賁親衛(wèi)王越親自動手,幫助蒸餾。皇子協(xié)則在一邊悠哉悠哉的休憩。一番忙碌之后,馬騰顧不得已經(jīng)被酒香熏得略有迷醉的王越,倒出一樽凝露室中的液體,但見晶瑩透亮,酒香撲鼻,完全不同于以往所引任何酒類。忍不住張口喝了一口,卻差點嗆得噴出,連連咳嗽,滿嘴火辣辣的燒。不由得大驚失色,這是什么玩意兒?!不過,轉眼間他就拜伏在地,感念至深。
馬騰就算再傻,此時也知道皇子協(xié)給自己的釀酒方法,是多么珍貴的東西。這酒如火如荼,入口辛辣,后勁綿綿,余香遠遠,叫人忍不住拍案叫絕。如此酒品,比之往日所飲的葡萄酒、果子酒、馬奶酒等等駁雜酒漿,顯得純正無比,正是西域漢子最欣賞的勁道!一旦上市,不敢說酒香迷死人,但是滋味永遠無法忘懷,卻是切切實實的。
劉協(xié)望著望著拜伏在地的馬騰,委婉地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希望馬騰的長子能夠陪同自己左右,做個伴讀;二是希望馬氏酒業(yè)歸于漢室國家所有,由馬氏專營這種蒸餾酒,任職釀造校尉,負責對西域各族的生意拓展。
馬騰心里最在意的,是家族的興衰。本來以為,禁酒令一下,馬氏將會衰落多年,正在惆悵和忿恨,如今,有皇室伸來的金大腿,封官許愿倒在其次,能夠有子隨侍皇子左右,那可是日后馬氏一族飛黃騰達的有力保障,當即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劉協(xié)見馬騰并未理解自己在皇子中的尷尬嫡庶地位,心里長出一口氣,交代幾句,就準備返回長安了。
馬騰趕忙叫馬超過來拜見皇子,并通知外面瘋玩的幾個孩子回來,與兄長辭行。當然他也存著讓皇子見見其他孩子的小心思,希望能夠有個萬一青眼有加。
劉協(xié)溫言與幾位馬氏童子談了一會兒,遂整裝出發(fā),返回長安。
等他一路興致勃勃的與馬超攀談著,慢慢回到長安,這才知道,皇甫嵩已經(jīng)到來西邊,而自己終于該回洛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