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芒果在連軸坐飛機后累了,上車就在我懷里睡著了,我陪她坐在后座,目光穿過玻璃看向窗外。重回故地多少是有感慨的,這里發(fā)生很多很多的事,包括我與莫向北重遇。
因為小芒果睡得正香,兩人都一直沉默著并沒有說話,手機的震動在靜謐里顯得特別突兀。我看到莫向北摸出手機,隨即轉(zhuǎn)遞向后,“幫我接一下?!?br/>
我接過他的手機一看,屏幕顯示是陸少離的來電。立即接通電話,等聽完后心率飛速難抑:“陸少離說清姨突然情緒失控!”
事出突然,打破了原定先入住酒店的計劃,而是車向調(diào)轉(zhuǎn)往郊外而行。
車子停在了寧音寺外,很不可思議,云清從那個山村里突然失蹤竟回到了這里,可是她的意識并沒有完全清醒。由于寺內(nèi)的主持和不少和尚是認(rèn)識她的,所以她突然回來也沒人太過好奇,就只是把人引進(jìn)那間她專屬的禪室。
據(jù)我在沿路詢問事件經(jīng)過所察,應(yīng)該莫向北在得知云清失蹤后第一時間羅列了幾個地點讓蔣晟去查,而這寧音寺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等陸少離即刻趕回國時已然有了確切消息。
但是從剛才陸少離驚悸的語氣中可以發(fā)現(xiàn)似乎在這之前云清并沒有完全清醒,而是以一種穩(wěn)定的情緒呆在這寺廟里的,卻突然間不知道因為什么而情緒失控。
一路往內(nèi),遠(yuǎn)遠(yuǎn)就聽到內(nèi)院禪室有躁動。在云清的那間禪房外圍堵了不少寺院師傅,那條狹隘的走廊堵得滿滿的,莫向北蹙了蹙眉沉喝出聲:“讓開!”
有人回過頭來看見是他,也不知是本來就認(rèn)得還是震懾于他的威勢,立刻從廊道里退了出來。莫向北筆挺著身背朝內(nèi)大步而邁,我也跟在他后面,小芒果在進(jìn)來時就是由我抱著的,但這時被噪雜聲從睡夢中吵醒了,她邊揉著眼睛邊環(huán)看四周的人。
隔了一會她湊到我的耳朵邊輕問:“susan,他們?yōu)槭裁炊紱]有頭發(fā)?”
我立即輕拍了下她的背壓低聲說:“你這樣問很沒有禮貌,晚點我再告訴你?!睂脮r我們已經(jīng)前后走至了云清的禪門邊,看到陸少離正一臉頹喪地站在門外,而那扇門是敞開的。
依稀間屋內(nèi)還有傳來語聲,看見我們趕到時陸少離眼神一閃立刻道:“主持在里面?!?br/>
朝內(nèi)而望,一名年邁的老和尚就站在門口處,而里側(cè)可見一個灰白長衫的背影站在窗前,肩膀顫動似在抽泣。
主持聞聲回頭,目光在莫向北身上凝了凝后嘆道:“既然施主已經(jīng)來了,那老衲就不過問了。心非心,物非物,心高于物;心是心,物是物,心物合一,心物是一??......”
老主持口念著佛語就走了,似乎留下一室的玄機,又似乎什么都帶走了。
莫向北走進(jìn)室內(nèi)后便轉(zhuǎn)過身來,我本以為他要跟云清單獨相處而關(guān)門,卻是將我拉進(jìn)門后才把門給關(guān)上,以此隔絕了外面窺探的目光。
然后便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處,沒有要走上前到窗邊,也沒有一點想說話的意思。就好像他一路趕來就為的是站在這里,而我看了看他們母子也選擇保持沉默。
是小芒果打破了沉寂:“susan,為什么那位阿婆看起來很傷心?”
她的聲音小小軟軟的,卻足以使室內(nèi)的人都聽見。我也是一驚,沒料到她會突然這么問,而且光從背影而看云清的身姿還是不像年長者,除了那頭梳在腦后有了花白的頭發(fā)。
似乎那本來只是輕顫的肩膀重震了一下,隨后緩緩背轉(zhuǎn)過身。只看一眼,我就肯定了云清已經(jīng)恢復(fù)清醒,她的雙眸里還含著淚,眼底是滿溢的痛苦。她的目光從莫向北的臉上漸漸移到我們這處,最終定在小芒果身上,“她是......”
莫向北突然打斷了她:“她是誰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云清渾身一震,驚愕地看向他。而莫向北一個側(cè)身就用身體擋住了我和小芒果,隨后便聽見他用沉冷的語聲質(zhì)問:“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很多年前,你忠于愛情而毅然決然入了佛門,五年前你逃避了現(xiàn)實而讓自己沉浸在癡傻的世界,這一次是又要逃避什么?”
“阿北,我......”云清語塞在喉間。
莫向北又道:“放心,既然你選擇了回到這里,我就一定會為你守住這份寧靜。只是我想問你一句,躲得了世人躲得了心嗎?”
云清垂目,淚又從臉上滑落,她搖了搖頭苦澀而回:“阿北,我知道這些年苦了你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以前或許真的是我懦弱,這一次卻是隨心而至。當(dāng)癡念未消時,有一種力量牽引著我來這里,聽著這里的佛音聞著這里的檀香,那些過往如電影般在腦中慢慢播放,痛則極痛之后,一些東西也沉淀了下來。過去的孰是孰非都早已時過境遷,而今親離人散,這兒便是我的歸宿了?!?br/>
在她話聲一落時莫向北竟轉(zhuǎn)身抬腳就走,我看他面色沉凝地拉開木門時又一頓,洋洋灑灑地說了句:“那祝你早日入了你的佛門,得永世清靜?!?br/>
這是氣話,我因為就站在他旁邊所以能看得到他眼中閃過的悲戚。但就在我想隨著他一同出去時,云清忽然又喊住他:“阿北,能不能讓我和她說會話?”
這個“她”自然不可能指的是小芒果,我凝眸迎視莫向北的目光,明明淺淺,暗光浮動,最終他伸手將小芒果從我懷中抱了過去,然后低聲道了句:“盡力就可?!?br/>
他與小芒果走后室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印象中我與云清似乎不是第一次單獨對話了,而上次也是在這間禪房。云清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才萬般無奈地對我道:“讓你見笑了?!?br/>
我搖了搖頭,“沒事?!?br/>
“坐吧?!彼敢宋易阶琅?,替我倒了一杯清水,“能跟我說說后來的事嗎?”
我微微一愣,原來她留我下來是為了這。
大致講述了我所知范圍內(nèi)相關(guān)的事,整個過程里云清不止一次抹淚。當(dāng)聽見老爺子死時,聽見莫父自殺時,聽見莫向北為了報仇隱忍五年后才復(fù)出時,以及聽見莫向北費盡心血在那個山村替她辟造一座村子時,其實這些即使是我說出來都感到心中某處有酸痛,更何況與這些事有著息息相關(guān)的云清。
末了我看著眼淚縱橫的云清輕聲詢問:“你愛他嗎?”
她狠狠一怔,失神地看著我,“你是說阿北?”見我點頭便慘然而笑:“他是我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怎可能不愛?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們母子的關(guān)系是不可能修復(fù)得好了,很多心結(jié)在他心里已經(jīng)根深蒂固,即便他替我做盡一切也不可能會真正原諒我。他做所有事都不過是秉持著一個兒子對母親該有的責(zé)任與保護(hù)而已了?!?br/>
“你錯了!”我忽感憤怒,“怎么可能單單只是責(zé)任?如果只是責(zé)任,像今天他大可以只是叫別人來照應(yīng),又何必不辭辛苦從英國匆匆而回京,又再從京城馬不停蹄趕來這h市,甚至聽見你這邊有狀況我們是從機場直接趕過來的。清姨,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心結(jié)是什么,也不打算來探聽,但是有一點你大錯特錯,莫向北他視你若生命,如果這不是愛,那是什么?”
云清完全怔忡在當(dāng)場,嘴唇顫栗,目露震驚。
看著這樣的她我也感到酸楚難受,五年前初見她時只覺她就像是天邊的一朵云,空靈而又美麗,心緒寧靜又隨和。無論那是表相還是真實,總好過于這時看起來像風(fēng)燭殘年的她。
真的是命運太過捉弄人,也對她太過磨難了。從他們的只言片語里大致也能拼湊出來一些事,勢必是當(dāng)年莫父利用強權(quán)將她娶回了家,而她卻深愛著陳華濃的父親,而這份情感并不如她所想的純粹,到后來不但是陳父包括莫父都如此,所以她毅然決然地選擇入佛門與塵世了斷。可偏偏造化弄人,老天爺也不放過她,陳華濃誤打誤撞地把她從這里帶了出去,也造就了她之后的悲劇。
等云清情緒平靜下來時,她沉嘆著說:“老莫走了,父親也去了,我也老了,再回去也不是原來了。就讓我呆在這吧,你和阿北......如果想來看我隨時可以來?!?br/>
我在心中嘆氣,到底還是沒勸得動她,不過其實我并不覺得當(dāng)真把她帶回了城市就是好。這里是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即使那段時間她陷入瘋傻之中卻也沒忘佛門,所以留下未嘗不好。就是怕外面的莫向北會失望,他內(nèi)心里還是渴望與母親能多有交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