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書問道:“張大人這意思……是讓朝廷承認(rèn),??當(dāng)年朝廷在戰(zhàn)和之間,選擇了抵抗蠻敵,的確有愧于劼北人,??事后雖然力圖補(bǔ)救,??由于朝廷鞭長莫及、地方官府失察原,以至數(shù)名劼北難民未能得到妥善安置。但是朝廷愧對劼北,??滄浪洗襟的士人不曾,??當(dāng)初士人投江,是為了不折國骨,??讓大周久安于世;后來以張正清為首的士人節(jié)衣縮食接濟(jì)劼北難民,是他們幫助劼北做出的表率。當(dāng)初朝廷修筑洗襟臺,??或許只是為了紀(jì)念滄浪洗襟的赤誠,??而今朝廷重筑洗襟臺,??卻是悔悟當(dāng)初取舍之間犧牲了劼北的安穩(wěn),??,??才更要以洗襟士人為楷模,??為他們筑高臺,立豐碑?”
“張大人這好意好!”適才那名徐姓大人接話,“正所謂人無完人,??朝廷也不可能事事周全,但是朝廷早先所有人一步意識到了當(dāng)初的決策有愧于劼北,??而重筑洗襟臺,正是朝廷得知了士人接濟(jì)劼北后,??悔悟自身,??做出的決定!‘洗襟’二字一直是無垢的,后來徹查洗襟臺名額買賣一案,也是為了洗去‘洗襟’二字上沾上的塵埃。只要按照這方向去解釋,??那么嘉寧朝后,朝廷迄今為止的決定都沒有錯,只要低一頭,人們自會重以‘滄浪江,洗白襟’去看待整事端,今日的洗襟臺,是為投江的士人,他們的后人而建的,人們的怨怒平息了,‘洗襟’二字更加高潔,今日的危機(jī)也解除了!”
張遠(yuǎn)岫合袖拜下:“官家,臣甘做使者,去宮門士人百姓們交涉。”
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他是士大夫張遇初之,是登臺士張正清的胞弟,老太傅是他的恩師他的養(yǎng)父,而今他將要娶仁毓郡的消息傳遍上京城,人人都在說,他將是下一謝楨。
然而還不待趙疏回答,殿上響起一清澈的聲音,“不妥!”
青唯直視著張遠(yuǎn)岫:“這是張二公這么以來的目的嗎?把士人們聚在這里,給出一你希望他們知道的答案,然后讓洗襟臺變成徹底紀(jì)念洗襟士人、登臺士人的樓臺,永立世間?”
她朝趙疏拜下:“官家,民女認(rèn)為張二公所言不妥,這方法看似能解決眼前的難關(guān),實(shí)則是在避重輕,至少——至少洗襟臺坍塌的真正原,我們尚不清楚,難道只是為何鴻云偷換了木料?曲不惟說名額是從章鶴書那里來的,那么章鶴書的名額又是從哪里來的?如果是翰林,那翰林為何要把名額分出去?這些果緣由我們通通不知,這去對人們解釋,我們究竟在解釋什么?解釋我們希望他們看到的真相嗎?官家忘了,何氏偷換木料、曲不惟買賣名額的案是怎么被挖出來的了,那是為真相被埋在了塵埃之下!張二公的方法,滌凈了‘洗襟’二字、安撫了士人、給朝廷鋪了后路,可他唯獨(dú)忘了一點(diǎn),是真相?;蛟S由他去交涉,民眾之怒可平,擁堵在的人群會散去,但民女知道,如果時刻,民女也站在宮門,聽到這樣一說辭,民女一定是不甘的!”
殿上有人很輕地冷哼一聲,大概想說青唯一江湖草莽,只知道說空話,不知道懂得權(quán)衡利弊,不過礙于謝容在,沒把這話說出口。
趙疏問:“聽溫氏的口氣,可是知道些什么?”
青唯想了想,揖得更深了一些,“官家,民女請張二公對峙。不過民女規(guī)矩不好,有些話說出口也許不敬,請官家相信民女絕非故意冒犯?!?br/>
“但說無妨?!?br/>
青唯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逼』視張遠(yuǎn)岫:“張二公,在你中,先帝為何要修筑洗襟臺?是為了紀(jì)念滄浪江投江的士嗎?”
不等張遠(yuǎn)岫回答,她徑自道:“不必你說,答案我們都知道。咸和十七年,滄浪士投江,還是太的先帝深受震動,立志振興大周,他登極以后無一日不勤勉,創(chuàng)下豐功偉績,僅十年便讓大周從咸和年間的離『亂』走向盛世。先帝也是人,他自得于自己創(chuàng)下的盛景,但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為自己筑豐碑,所以怎么辦呢?他想到了修筑洗襟臺,所以這座樓臺在當(dāng)時,除了紀(jì)念滄浪江投江的士,紀(jì)念長渡河戰(zhàn)亡的將士,更是為了紀(jì)念先帝的功績,紀(jì)念他這大周開朝以來的一帝王!”
“那么我問張二公,你想要的洗襟臺是什么?”
“你想要的洗襟臺——”青唯看著張遠(yuǎn)岫,聲音透出一股冷意,“是一座跟先帝無關(guān)的,剝離了一切皇權(quán)衣的,只為紀(jì)念投江士的豐碑。換言之,你希望它是紀(jì)念你父兄的?!?br/>
“重筑洗襟臺,并不完全是你的目的,重筑一只為紀(jì)念士人的高臺,這才是你的目的。你不希望百年后,有人看到這高臺,一想到的是先帝,你希望他們想到的是那些投江的士的壯烈,甚至這些士每一人的名字!
“可是要做到這一步實(shí)在太難了,所以你選擇了曹昆德合作。
“實(shí)我一直覺得奇怪,你希望的是洗襟之臺高筑,而曹昆德,他分明是憎惡這座樓臺的,為他認(rèn)為是滄浪士投江,才讓劼北人飽受苦難,你們的目的明明截然相反,為何會互為同謀?而今我明白了,曹昆德的目的,恰好是你的一契機(jī),只要將劼北人的苦難掀開到世人面前,能換來朝廷的低頭,朝廷只要承認(rèn)當(dāng)初取舍之間,未能妥善安置劼北人,能把先帝的功績,從洗襟臺上抹去。你說‘朝廷有錯,洗襟的士人無垢’,‘今日的洗襟臺只為當(dāng)初的投江士人而筑’,這一切不正是按照你的計劃行嗎?”
“你適才還說,你是為回京后,領(lǐng)命追查士游街鬧事的根由,才查到了刻意煽動士人的袁四,這話是真的嗎?
“根本不是。你早知道袁四,你甚至早知道曹昆德、墩想要做什么,但他們所做的正合你意,所以你們沒有阻攔他們。你說你搜到了袁四和墩的通信,這還需要搜嗎?曹昆德養(yǎng)隼,隼幫他往宮送信,可曹昆德久居深宮,他的隼如何認(rèn)得去往大周各地的路,不是你的人幫他在宮馴隼嗎?對你來說,取得這些信函易如反掌,你只是秘而不,等待最好這的時機(jī)罷了!”
“何鴻云的案里,你帶寧州百姓上京,『逼』得朝廷重建洗襟臺。曲不惟的案里,你知道名額買賣的內(nèi)幕泄『露』,京中勢必群情激奮,你任由曹昆德在后方布局,甚至不惜答應(yīng)迎娶仁毓郡,成為士人中的下一謝楨。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日,今日士聚集宮門,對曹昆德而言,是揭開劼北疾苦的時機(jī),對你而言,何嘗不是把先帝之名從洗襟臺洗去,讓‘洗襟’二字更加無垢的機(jī)會!”
青唯的話如金石墜地,聲聲叩人扉。然而張遠(yuǎn)岫聽后卻笑了,他的笑一直是溫和的,讓人如沐春風(fēng)的,然而時刻,他微彎的唇角卻帶著一絲譏誚。
他也許根本不在乎旁人看出了什么。
“溫姑娘說得不錯,曹昆德的籌謀,我的確早知道?!?br/>
張遠(yuǎn)岫的目光清清淡淡的掃過眾人,“可是這又如何呢?眼下士百姓圍聚宮門,想要解決事端,除了讓‘洗襟’二字無垢,難道還有二解嗎?
“至于朝廷想要治臣不敬先帝、私通宦官的罪,待今日事結(jié),在下任憑處置是?!?br/>
“說,”張遠(yuǎn)岫問道,“算我想筑一只為紀(jì)念投江士的洗襟臺,有錯嗎?
“讓洗襟二字更加無垢,有錯嗎?”
“不去追查真相的全貌,只給人們看你希望他們知道的半幕,不是錯嗎?”這時,殿上響起另一清寒的聲音。
謝容緩步上前,在張遠(yuǎn)岫跟前頓住步,“縱容他人惡行,刻意煽動士人情緒,不是錯嗎?
“你說想要重筑只為紀(jì)念士人的洗襟臺,想讓洗襟二字更加無垢,可你卻忘了洗襟兩字本身的含義是什么,那是投江士的無上赤誠,而你卻在這過程中丟了赤誠,這樣還不是錯嗎?”
“如果能以我一人丟掉赤誠為代價,換得洗襟臺更加干凈,卻又何妨?”張遠(yuǎn)岫道,“昭王殿下既這么說了,在下也有一問想要請殿下?!?br/>
“十八年前,你我同失生父,洗襟二字貫穿你我的一生,然而自洗襟臺坍塌,殿下一直孜孜不怠地尋找真相,在下想請問,所謂真相,究竟是什么?是一片雪,一粒碎冰,還是水漬化去后的虛無?
“殿下還不明白嗎?先帝筑高臺,為了紀(jì)念自己的功績;章鶴書分去名額,是為了實(shí)現(xiàn)自己寒門世族同貴的理想;曲不惟買賣名額,是為了給自己兒鋪一條平坦的路;還有更多的,為了光耀門楣的商人,為了和女兒團(tuán)聚的畫師。對他們而言,洗襟二字皆是虛妄,他們眼中唯有青云!而殿下所尋的真相,到最后也不過是青云枉然,我要做的,卻是要將這青云從洗襟上剔去,只有這樣,洗襟臺才能回歸它的本意!”
謝容道:“張大人說得不錯,本王這一路行來,看到的無不是把洗襟當(dāng)作青云之階的人??墒潜就跻蚕雴枂枏埓笕耍阆胫厮艿臉桥_是什么?你想讓‘洗襟’重回百姓間,所謂的‘洗襟’究竟是什么?到底是無垢的‘滄浪江,洗白襟’,還是你的父兄的姓名?是你永遠(yuǎn)無法釋懷的他們的倉促離去!你說那些人把洗襟臺當(dāng)作青云臺,可你何嘗不是把它當(dāng)作你父兄永存于世的豐碑?在你張忘塵的眼里,洗襟臺難道只是洗襟臺?”
這聲聲詰問灌入耳中,張遠(yuǎn)岫間不由一滯。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了那日在脂溪礦山,滿身是血的章庭望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忘塵,在你眼中,洗襟臺,是什么樣的?”
難道不也一樣是青云臺嗎?
背涌上一片涼意,張遠(yuǎn)岫移目去看,原來是間風(fēng)雪變大,透過門隙灌殿中,這片涼意讓他清醒,他拂袖冷笑,“昭王殿下說得好聽,可你這樣不怠地尋找真相又是為了什么?名喚容卻不得逍遙,不是深宮中人卻被當(dāng)作王而養(yǎng)大,頂著一張面具才能活得像自己,而今摘下面具背起王的身份不得不度束手束腳,你不恨嗎?洗襟臺起臺塌,我好歹愿意走入漩渦,而你無一日不是想離開。你說我重筑洗襟臺是為了父兄,我承認(rèn),可你拼命查清真相,何嘗不是把這真相當(dāng)作掙脫開這枷鎖的救命之鑰,真相水落石出,你才能徹底離開,你我半斤八兩,誰不是別有用?!?br/>
“不錯,從前我的確是恨的,也想過只要找到真相能徹底離開?!敝x容道,“如果說今日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一點(diǎn),是我看到了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人。你以為洗襟臺的坍塌,傷害的只有登臺士嗎?不,還有很多不曾見過,甚至不曾聽說過的人們,荒僻山中的縣令,只會賣唱的妾室,坎坷上京的『妓』,匿居山中的匪賊,隱姓埋名的畫師,坍塌的洗襟臺,滄浪江水,都在這些人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他們和我一樣,都在等待一真相,只有真相才能讓他們解脫,這些人,數(shù)以千計,是不容你拿一套說辭去敷衍的!
“而百姓是什么,三人成戶,十戶為村,百戶為鎮(zhèn),三鎮(zhèn)為縣,如果一事端,它波及了數(shù)千人,算上它的過往如今,它殃及的有萬人之多,哪怕不單單是一事端,而是民眾中的一道傷痕,是咸和、昭化、嘉寧三代的創(chuàng)口,你說宮門的士人百姓知之甚少,可以拿你的說辭去勸服,他們不是百姓嗎?不是民嗎?你今日拿這套說辭去打他們,改日又該拿什么說辭令天下人信服?!”
“你適才不是問我真相是什么嗎?”謝容說著,大步走向殿門口,豁然將殿門拉開,呼嘯的風(fēng)雪瞬間灌入殿中,撲灑在他的眉眼,他伸手接了一片,回轉(zhuǎn)身去,“你說這片雪,遠(yuǎn)看是雪,近看是冰,墜地成水,時久消散,那把雪為何是冰,冰如何化水,水如何消弭的果過程給他們看,這樣才是真相,而不是指雪為雪點(diǎn)冰是冰!洗襟為何成了青云,朝廷在戰(zhàn)和間如何做的取舍,取舍之后失察在何處,良策是什么,誰人有功,誰人犯錯,誰人罪大惡極,誰人含冤至死,包括你兄長做了什么,不必用話術(shù),也勿需多余的解釋,甚至洗襟臺的名額是哪里來的,翰林為何要贈給章鶴書名額,原原本本地攤開在所有人眼前,這樣才是真相!”
“不是只有‘無垢’的樓臺高筑,洗襟臺才有意義,找到真相,本身有意義?!敝x容道,“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只有了解冰如何化成水,以后才懂得該如何保住冰?;蛟S你說得對,查到最后,所謂洗襟不過是一片青云虛妄,但至少我們能知道對在哪,錯在哪,又或者當(dāng)是非對錯混淆在一團(tuán)模糊中的時候,我們知道該往哪里走。拼命蓋住流血的傷口,只能讓它潰爛腐壞,越裂越開,想要愈合,得將它敞開來,即使會結(jié)出猙獰的疤?!?br/>
“官、官家。”謝容和張遠(yuǎn)岫這一番話說完,殿中諸人似為之震動,久久不語,半晌,刑部的唐事才朝趙疏拜道,“臣以為,昭王殿下說得對,洗襟臺名額買賣一案,尚有內(nèi)情未曾查明,這時候?qū)m士人交涉,無疑于敷衍應(yīng)付,倘若往后有人把更深的真相掀開來,譬如……洗襟臺的登臺名額為何落到了章鶴書手上,反倒會讓百姓是去對朝廷的信任?!?br/>
“臣倒是以為,昭王殿下的話雖然有理,未免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且不說一日之間想要把一切查清有多難,哪怕查清了,又該由誰人對出面解釋,他的話如何得到百姓的信服?解釋后,如何確定宮的士是散去,還是越鬧越『亂』?”徐姓大人說道,“者,張大人的說辭雖然不是真相的全部,決計談不上敷衍,至少也是句句屬實(shí)的,對宮聚集的人來說,這養(yǎng)的說法實(shí)夠了,事緩則圓么,先把燃眉之急解決了,事后要審章鶴書,甚至要問責(zé)翰林,加緊辦不遲,等全部查完了,最后酌情昭告天下,這樣不是更好么?”
這時,一名禁衛(wèi)急匆匆得殿來,“官家,末將率人找到墩了,墩公公他……已經(jīng)死了?!?br/>
青唯一聽這話,中覺得不對勁,一時間顧不上禮數(shù),“墩死了?怎么死的?”
禁衛(wèi)解釋道:“士人百姓暴|動,京中有歹人趁機(jī)流竄犯案,官兵只能在圍守住秩序,深入不到人群中,墩公公……似乎遇上了歹人,身上的錢財被洗劫一空,連光鮮的衣飾都扒完了,背上中了兩刀,人在雪地里咽了氣,至于血書——”禁衛(wèi)從袖囊里取出一條薄帕,“應(yīng)該是物,請官家過目。”
很快有小黃門將薄帕呈到御前,趙疏看過后,又交群臣驗看,刑部尚書將薄帕傳給一旁的唐事,闊步上前,“官家,臣本來是贊同昭王殿下之言,以為務(wù)必要查清真相,可是眼下……唉!”他狠狠一嘆,猶豫片刻終于下定決,“既然城中有歹人借機(jī)作『亂』,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采用張大人的法,先行讓圍聚的百姓散去,臣以刑部尚書之銜擔(dān)保,待今日過去,臣一定全力協(xié)助昭王查清真相?!?br/>
適才的禁衛(wèi)聽了這話,想了想道:“官家,末將宮時,現(xiàn)有百姓不敵風(fēng)雪侵骨,在宮門口暈了過去。只是宮門圍聚的士人見狀,非但沒有生出退意,反而更加憤懣?!?br/>
大理寺卿大步上前,刑部尚書并肩拜下,“官家,臣實(shí)也贊同昭王殿下的說法,認(rèn)為真相必須水落石出,但……驅(qū)散民眾實(shí)在迫在眉睫,眼下看來,只能先用張大人的法,先把百姓們勸走,臣愿意以這半生為官的名聲擔(dān)保,只要熬過眼前難關(guān),臣定當(dāng)不眠不休,勢必諸位同僚共尋真相。”
“官家不可!”青唯急聲道:“民女是不如殿上諸位大臣懂得權(quán)衡利弊,但民女出生草莽,是貨真價實(shí)的民,最懂得民意。張二公的說辭是可以勸走大半圍聚的民眾,殊不知刻宮門,也有和民女一樣,在等待真正真相的百姓。”
她聽說扶冬和梅娘在何氏案結(jié)后,一起從了良,在京郊開了一間很小的酒舍;她聽說葛翁葛娃還有繡兒姑娘到京為名額買賣一案做完證后,并沒有離開,而是暫時留在了上京。
而她聽說的、看到的只是零星,只是這么寥寥幾人,或許還有更多于暗處靜候的人呢?
“民是這樣,一旦對朝廷失了信任,要拾起很難了。以后哪怕徹查出真相告昭天下,失望也是抹不去的?!?br/>
“朕以為……”趙疏斟酌須臾,安靜地開了口,“昭王言之有理,找到真相,還予真相,方為正途。余的一切做法,豈知不是敷衍。”
“可是官家——”
徐姓大人還待要辯,趙疏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洗襟臺已經(jīng)加諸給世人太多創(chuàng)口,經(jīng)不起這樣的一次失望了。
“朕雖為君王,但在這場事端中,朕昭王、溫氏,還有溫氏提起的,諸多被波及的百姓是一樣的,都是在等待真相的那人。”
“傳朕口諭,派三支殿前司禁衛(wèi)開道,務(wù)必盡早帶回章鶴書,無論多久朕都等,直到查清一切為止?!?br/>
殿前司晨間在各街巷搜尋墩,暮里方歸,紫霄城附近何等擁堵可想而知,眼下哪怕派三支禁衛(wèi)開道,等帶回章鶴書,怕也要等到明日天明了。
可是這年輕而沉默的皇帝,遇事等閑不開口,一開口,那便是字字千金。
嘉寧帝意已決,諸臣勸已是不能了。
宣室大殿度安靜下來,只余間風(fēng)雪聲聲,蒼茫的暮『色』在殿前鋪開一片,白茫茫的,也像雪。間竟還光亮些,晚霞透過云端,為天地點(diǎn)上昏黃的燈。守在殿的內(nèi)侍這才現(xiàn)一時不查,已到了掌燈時分。他端著長燭數(shù)名內(nèi)侍魚貫而入,在大殿各處無聲燃起燈火。殿中靜得落針可聞,有內(nèi)侍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有的人神情焦灼,有的人目光平靜,他看到那誤入大殿的孤女抿著唇,一直眺望宮,也看到眉眼清寒的小昭王眼底鋪開的暮『色』,官家的雙目中滿是天地風(fēng)雪,張二公眸底自帶的楊柳春風(fēng)不見了,沉入深深的深潭中。
他們似乎都在等著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值得這樣一群人如等待呢?
內(nèi)侍不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一同朝殿望去,看到傳話的小黃門跪倒的殿前,唐事耐不住,先行問道:“可是章大人到了?”
“不、不是……”小黃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緩了緩才道,“稟官家,是……是老太傅宮了?!?br/>
張遠(yuǎn)岫震詫地看向內(nèi)侍。
趙疏聽了這話也是一愣,從龍案后繞出,“確定是老太傅?”
“是。老太傅是自行宮的。聽說今天一早老太傅決定面圣了,街巷擁堵,車馬難行,太傅不得不從北城繞行,從北宮門涉雪而入。”
老太傅身一直不好,尤畏寒,聽說他一到上京便病了一場,兩日前太醫(yī)上門看診,說是老太傅雖然獨(dú)居正屋,宅中幾間屋舍都炭盆不斷,只太傅稍一受寒,是一場大病。
趙疏立即道:“快宣?!?br/>
少傾,一鶴雞皮,擁著裘襖的老叟拄杖入得殿中,他將木杖緩緩放在身旁,雙膝落在地上,竟是要行大禮,“官家,臣見過官家。”
老太傅師德出眾,桃李遍天下,他自咸和年間開辦府,到了昭化初年,朝堂上一半文士都是他的生,連昭化帝都曾受于他。
趙疏雖然是君,自認(rèn)不能受他的大禮,連忙下了陛臺,伸手親自去扶,“太傅如何行重禮?快快請起!”
“官家,”老太傅竟不肯讓他摻扶,往一旁避開,執(zhí)意磕下頭去,“官家,臣是來認(rèn)罪的。”
趙疏聽了這話,眼中掠過一抹怔『色』,但他似乎很快想到了什么,目光隨即恢復(fù)平靜:“太傅說笑了。太傅……何罪之有?”
“不,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老太傅太老了,說起話來也像風(fēng)聲嗚咽,“昭化年間,先帝處置過一批為劼北人說話的士,后來章鶴書托曲不惟暗中救下了他們。那批士……那批士,實(shí)是老臣請章鶴書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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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化七年以后,老臣的身骨每況愈下,收的生實(shí)已經(jīng)很少了。但是昭化十一年秋闈過后,在京的會元中,實(shí)在有幾好苗,中一老臣很喜歡,他的母親,是劼北人……時恰逢先帝決意修筑洗襟祠,京中士人多有反對之聲,中反對的最厲害的,當(dāng)屬老臣看重的那生和他的幾故友,他稱是朝廷愧對劼北,以至他母親亡于戰(zhàn)『亂』,眼下勞民傷財修筑大祠,不如撥銀撫恤劼北……
“人年輕么,行事難免沖動,有時候里想的是一回事,脫口而出的義憤之言又成了另一回事,無的幾句話,被有人聽去,反倒成了褻瀆朝廷,詆毀投江士的罪證,加上他們和衙門起了沖突,中有人失手打傷了官差,先帝殺一儆百地治了罪。
“判的是流放,實(shí)在太重了,老臣去跟先帝求過幾回情,可是先帝只松口把流放十年改成七年。年份長短有什么用?他們是士人啊,一被流放過的士人,背了褻瀆朝廷罪名的士人,生都不能入仕,連當(dāng)書先生,別人也是不要的。滿腹才這樣被埋沒,老臣當(dāng)了一輩育人的先生,最不忍見這樣的遺憾。在老臣愁緒滿腹不得解法的時候,章鶴書找到了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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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大人可是想救那幾被流放的士?”章鶴書登了太傅府門,見侍婢都退下,開門見山地說道,“依下官之見,眼下明路已經(jīng)走不通了,如果走暗路,還是有法的。”
老太傅自知章鶴書的話或許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猶豫了許久,終是問道:“敢問元啟,這暗路,該如何走?”
“這倒不難,只需在押送士人的路上,想法把士人換出來即可,隨后稍加籌劃,為他們改名換姓?!?br/>
“改名換姓,那他們豈不是不能參加明天春天的殿試了?”
章鶴書笑了笑:“到底是有罪在身的人么,本來該活得低調(diào)些。說官家的處置也不算冤了他們……不過太傅大人不必可惜,入仕當(dāng)官這條路雖然走不通了,跟在一清白大人當(dāng)掌文書的吏,又或是開辦私塾,像太傅大人一樣,將詩書傳授予人,也算不負(fù)十年寒窗,畢竟太傅大人最可惜的,不正是他們這滿腹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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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道:“老臣自然知道章鶴書這樣登門,必定是有所求,老臣問他想要什么,章鶴書說,他聽說洗襟大祠修好以后,先帝會親自前去祭拜,到時候朝廷會挑好的世族弟隨行,他覺得老臣能在先帝跟前說上話,他想親自選幾讀書人,請老臣把他們的名字提給先帝。”
謝容問:“太傅大人,章鶴書可提過為何要這么做?”
“提過?!崩咸迭c(diǎn)點(diǎn)頭,“他說他雖然出生世家大族,早年遭遇十分不堪,甚至被族中人推出去為嫡系弟頂罪,歷經(jīng)一番坎坷才走到今日,那時他下決,有朝一日要讓寒門世族同貴,各自憑本事說話。他挑的這幾讀書人,都是他看重的世家族的偏遠(yuǎn)旁支,有才,好讀書,他希望他們不必重蹈他的覆轍,走得平順一些,所以想給他們鋪一條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