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見民營亞太集團(tuán)公司董事長柏志林真是很不容易。

    進(jìn)了亞太公司小樓門廳，王大瑞把印有“國家職稱記者”的名片遞給門廳的公關(guān)部小姐，小姐只在名片上掃了一眼，就笑笑地，卻又是冷冷地問：“王先生找我們董事長有事么？”

    王大瑞說：“我是《平川日報》的王大瑞，要和你們柏總談點很重要的事情?！?br/>
    公關(guān)小姐仍是笑笑地、冷冷地，問：“您和我們董事長預(yù)約了么？”

    王大瑞真有些火了，又一次重申說：“我是《平川日報》的王大瑞，著名工業(yè)口記者，文章經(jīng)常上一版，有國家職稱，小姐你都沒聽說過？”

    公關(guān)小姐這才把拿在手中的名片認(rèn)真看了看，看過后仍是搖頭，還笑著問：“什么叫國家職稱記者？我們所有職稱系列不都是國家規(guī)定的么？”

    王大瑞的眼睛在小樓內(nèi)四處看著，不屑地說：“我不和你說，你不懂?！?br/>
    公關(guān)小姐淡淡地說：“我在工院做過講師，也有您說的國家職稱呢。”

    這讓王大瑞極是窘迫，他沒想到，亞太的公關(guān)部小姐竟有講師職稱。過去王大瑞只聽說柏志林是博士生、副教授，不知道亞太公司的大部分員工都是高學(xué)歷、有職稱的年輕知識分子。

    王大瑞的口氣一下子謙和起來，以商量的口吻說：“要不，小姐您把我的名片送給柏總，請他約個時間，我來采訪他一下。”

    公關(guān)小姐這才說：“先生請等一下，我去問問董事長，看他現(xiàn)在能不能抽出點時間和你談?wù)劇！?br/>
    過了片刻，小姐回來了，說：“先生請稍候，我們董事長正和臺灣華氏集團(tuán)女老板商量點事，馬上就好。”

    果然是馬上就好。

    沒一會工夫，亞太董事長柏志林就從樓上下來了，很熱情地握著王大瑞的手搖著說：“歡迎，歡迎，著名的大記者能到我們民營公司采訪，是我們亞太的榮幸?！崩^而，又反過來向公關(guān)小姐介紹說，“王記者不是一般的小記者，是很有名的工業(yè)記者，文章經(jīng)常上一版，是平川的大名人哩?！?br/>
    王大瑞受了公關(guān)小姐的冷遇，現(xiàn)在真有點受寵若驚了，也對柏志林贊道：“你柏總更是大名人呀，不但在平川有名，在省里也有名呢，連省委書記、省長都知道你。”

    柏志林握著王大瑞的手哈哈大笑：“這么說，王大記者對我和我們公司的情況還有些了解了？”

    王大瑞極自信地說：“豈但是有些了解？是非常了解哩。早先關(guān)于民營公司的討論我就參加過，在報社的一次座談會上，我做了全面支持您和貴公司的長篇發(fā)言。我說了，中國工業(yè)的真正希望實際上就在你們這幫敢想敢干的年輕人身上。我當(dāng)時就想給您寫文章，因為工作太忙，拖到了現(xiàn)在?，F(xiàn)在呢，我們報社想編本書，為咱市的企業(yè)鼓與呼，我頭一個想到了你們亞太。我想提出一個很深刻的，也是很現(xiàn)實的問題：為什么在全國和全市經(jīng)濟(jì)都普遍滑坡的情況下，你們民營企業(yè)仍能高速發(fā)展呢？”

    柏志林說：“好，好，這個問題提得很好，我可以讓我們這位馬小姐和你好好談?wù)劇！?br/>
    王大瑞明顯有些失望，帶著一臉的困惑問：“這位馬小姐是？”

    柏志林說：“馬小姐可不是一般人物，是我們公司公關(guān)部經(jīng)理，一直代表我和我們公司對外發(fā)布新聞。去年在省里，還主持過我們公司的新產(chǎn)品發(fā)布會呢?！?br/>
    說罷，柏志林當(dāng)著王大瑞的面，很坦然也很大方地把公關(guān)部馬小姐叫到了一旁，低聲交待說：“快把這幾天的《平川日報》都找來，看看有沒有這個王記者什么狗屁文章？另外，王記者開口要贊助時，不論數(shù)目大小，你都先答應(yīng)著。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來要贊助的。”

    馬小姐不解地問柏志林：“平白無故，我們還真給他贊助呀？”

    柏志林說：“你不懂，我是想讓他好好吹吹我和我們公司，讓華娜娜小姐下定和我們合作的決心。這意思我不好說，得由你透給他?？梢院退f清，只要吹得好，啥都好商量。談好條件后，就帶他上來見我和華小姐。我再強(qiáng)調(diào)一下，一定要他當(dāng)著華小姐的面吹他那句：‘中國工業(yè)的真正希望在咱們亞太這幫年輕人身上’?！?br/>
    馬小姐笑道：“柏總，你也真就好意思。”

    柏志林苦苦一笑，說：“我真是沒辦法了，華小姐實在太難對付?！?br/>
    交待完，柏志林讓王大瑞和馬小姐在公關(guān)部辦公室親切交談，自己又急匆匆上了樓，說是不能冷落了臺灣客人。

    走進(jìn)辦公室，再見到華娜娜時，柏志林重又把一個男人的自信寫到了臉上。坐在真皮高靠背的轉(zhuǎn)椅上，看著華娜娜和華娜娜的女秘書吳小姐，柏志林說：“華小姐，我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br/>
    華娜娜笑著說：“算了吧，柏總，你還是去接待《平川日報》記者吧，我們今天先談到這里?！?br/>
    吳小姐也說：“柏總，你冷落了著名記者可不好，在臺灣，這種有名氣的大記者，你送大紅包請都請不來?！?br/>
    柏志林?jǐn)[擺手說：“什么大記者、小記者呀？對這些記者我都煩死了，三天兩頭來，我們公司做點什么都是新聞，根本不讓你有片刻安寧。我敢說，只要我們合作搞國際大廈的風(fēng)聲一透出去，明天《平川日報》頭版就會發(fā)消息，電臺、電視臺也會擁出一大堆記者來采訪?！?br/>
    華娜娜笑問道：“柏總不是在做秀吧？”

    柏志林說：“做什么秀？你們不要小看了我們亞太。我們和華氏集團(tuán)雖然不能比，可我們畢竟是平川最大的民營公司，是平川乃至全省民營經(jīng)濟(jì)的一面旗幟。市委、市**對我們一直采取扶持政策，新聞輿論對我們的動向也十分關(guān)注。所以，你們下決心和我們合作是不會吃虧的?！?br/>
    華娜娜說：“給你們百分之五的股份，你還說我不真誠，咱們怎么談得下去呢？”

    柏志林說：“我又不是問你要干股。我在合作意向書上寫得很清楚嘛，在建國際大廈的三年中，亞太保證按雙方議定的計劃和方式投足三千萬。三千萬咋著也得占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嘛?！?br/>
    華娜娜直搖頭，說：“你哪來的三千萬呀？我可提醒你，柏總，房地產(chǎn)利大風(fēng)險也大。萬一大陸的房地產(chǎn)在谷底徘徊三五年，你的期房賣不出去，你咋和我們?nèi)A氏兌現(xiàn)你協(xié)議書上的諾言？”

    柏志林說：“我可以向銀行貸款嘛?！?br/>
    華娜娜揮揮手說：“算了吧，柏總！我可是摸過底了，大陸銀行對你們這種民營企業(yè)在貸款上控制得本來就很緊，對你們搞固定資產(chǎn)投資，控制得就更緊了，對不對？所以，我勸你們再想想，還是量力而行為宜。”

    柏志林說：“我再重申一下：我們亞太公司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民營公司，是民營公司的一面旗幟，不論是**還是銀行，對我們都是扶持的?！?br/>
    這時，公關(guān)部馬小姐帶著王大瑞來了。

    柏志林做出一副不快的樣子，對馬小姐說：“馬經(jīng)理，我叫你和王記者談，你咋又把王記者帶到我這兒來了？”

    馬小姐說：“王記者有幾個很重要的問題非要當(dāng)面問問您呢?！?br/>
    柏志林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地對王大瑞說：“好，好，問吧，問吧，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好不好？”

    王大瑞連連點著頭說：“好，十分鐘就十分鐘?！?br/>
    華娜娜和吳小姐相互對視了一下，起身告辭。

    柏志林一怔，上前將華娜娜攔住了，說：“你們就在這兒稍坐一下，我和王記者說好了，就十分鐘嘛，馬上就完。”

    華娜娜說：“你們就多談一會兒吧！我該說的話已說完了，也該走了。”

    這讓柏志林很著急，幾乎想把華娜娜硬拉到沙發(fā)上坐下來，可終于沒敢，這是在亞太的辦公室，不是在平川賓館華娜娜的包房里。

    柏志林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華娜娜和吳小姐出了門。

    華娜娜走到門口，又轉(zhuǎn)過身子，對柏志林道：“買賣不成情義在，柏總，別忘了晚上到**大酒店吃海鮮哦?！?br/>
    柏志林想都沒想就說：“不行，我沒時間?！?br/>
    華娜娜不生氣，嫵媚地一笑說：“那就改在明晚吧?！?br/>
    華娜娜走后，王大瑞馬上攤開筆記本，急不可耐地開了口：“柏總，您是我市乃至我省企業(yè)界的明星企業(yè)家，我和新聞界的同仁們一直認(rèn)為，您身上寄予著中國工業(yè)的希望，我想問……”

    柏志林拍了拍王大瑞瘦削的肩頭，一臉沮喪地說：“王記者，你啥也別問了，咱們就隨便扯扯吧?！?br/>
    王大瑞看了看身邊的馬小姐，有些不解地說：“是馬小姐說的，讓我好好吹吹您柏總，先當(dāng)面吹，然后再在報上吹。還說定了贊助我們報社一萬元?！?br/>
    柏志林苦笑著說：“人家臺灣老板都走了，你還吹啥？！我要你當(dāng)面吹，是當(dāng)著人家臺灣華老板的面吹，不是當(dāng)我的面吹?！?br/>
    王大瑞白了臉，訥訥問：“那……那你們答應(yīng)的贊助，還，還給不給了？”

    柏志林說：“你又沒替我們吹起來，我們怎么好贊助呢？”

    王大瑞說：“這不好怪我的，臺灣那個女老板自己要走，您都留不下來，我又有什么辦法？所以，我覺得您就不必計較這點小細(xì)節(jié)了。文章我還是要寫，還是要給您在三版‘企業(yè)家風(fēng)采’欄目里發(fā)，然后出書……”

    柏志林說：“算了，算了，我既不是**官員，又不是國營企業(yè)的領(lǐng)導(dǎo)，不想往上爬，對宣傳自己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只對和臺灣華氏的合作項目感興趣，可我們平川這地方太窮，觀念太落后，民營企業(yè)根本沒形成氣候，這個滑頭女老板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們亞太公司！”

    王大瑞慫恿說：“那就更應(yīng)該好好宣傳啦。只要我的文章發(fā)出來，您看著好了，臺灣的女老板一定會主動跑來找你?！?br/>
    公關(guān)部馬小姐跟著建議說：“柏總，我看王記者的意見是可以考慮的。不行，就贊助五千，讓他們發(fā)個廣告性的短文章。王記者也不容易呀。”

    王大瑞當(dāng)即表示說：“五千也行，也行?！?br/>
    柏志林火了，不理王大瑞，繃起臉來對馬小姐說：“馬經(jīng)理，你胡說什么？我們公司是不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他們報社是國家事業(yè)單位，有國家的大鍋飯吃，我們呢？得自己掙著吃，每一分錢都不能亂花?！?br/>
    馬小姐還是堅持說：“我主要是考慮王記者太難?！?br/>
    柏志林更火：“報社又不是王記者的，他難什么？”

    馬小姐這才說：“柏總，剛才我和王記者在樓下聊天時才知道，王記者的夫人不在了，女兒又有白血病，為治病已花了幾萬塊，家里啥都賣光了。王記者四處拉贊助，既是為了報社，也是為了多掙點錢給女兒看病。”

    柏志林一下子怔住了，看著頭發(fā)花白的王大瑞，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大瑞有些窘，忙說：“不談了，不談了，我個人的事與報社沒關(guān)系?！?br/>
    柏志林卻問：“我要是給你們報社一萬元贊助，你王記者能得到多少？”

    王大瑞心頭又浮起了希望之光：“按規(guī)定，贊助和廣告的個人提成是百分之五，可考慮到我的特殊情況，報社領(lǐng)導(dǎo)專門研究了一下，可以給我提到百分之十，一萬的話，我能得到一千?！?br/>
    柏志林當(dāng)場決定：“那好，對你們報社我不贊助，對你個人，我亞太公司贊助一千元整，而且是無償贊助，不要你王記者給我們寫一個字。”

    王大瑞連連擺手：“這不行，這不行?！闭f罷，就要走。

    柏志林一把將王大瑞拉住了，說：“有什么不行？你王記者別以為我們民營公司都是些見利忘義的奸商。”遂又對馬小姐說，“快叫財務(wù)部杜經(jīng)理來一下，給王記者開一張現(xiàn)金支票?！?br/>
    王大瑞真是羞愧極了，掙脫柏志林的拉扯，匆匆走了，臨下樓梯時，才紅著眼圈說了句：“柏總，我王大瑞真心謝謝你，可我無功不受祿，不能拿你們的錢！”

    柏志林追出門說：“王記者，你站住，日后我總要請你宣傳的?！?br/>
    王大瑞這時已到了樓下，仰著一張蒼老的淚臉最后說了句：“柏總，我……我代表我女兒謝謝你和亞太公司的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