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灣，周日的午后，妙不可言咖啡館里有一種令人身心舒暢的氣氛。留聲機照例播放著懷舊的老情歌，文燁在近窗處、某個正對著門口方向的座位上動了動身子，姿態(tài)像一只艱難爬上一條沾滿露水的樹枝的軟嫩蟲子。

    坐在對面的陳晨小姐也顯得很不自然，她根本就是被逼著來相親的，而且是千里迢迢來“投懷送抱”的，再怎么樣都覺得胸悶氣短。

    “聽說這間咖啡館是你大哥開的？”她盡力閑扯了一句。

    “嗯?！彼麉s敷衍了事。

    “生意不錯吧？”她想終究要對得起媒人的美意，怎么樣都該再聊幾句的。

    “一向都很冷清?！彼敛涣羟榈匕缪萘肆奶旖K結(jié)者。

    此后，不約而同地，兩個人茫然地看著窗外，于初夏的蓬勃景致里，詛咒這場操蛋的相親。

    “我，不太舒服，有點兒暈暈的?！膘`光一現(xiàn)，陳晨找出了離場的借口，“誰知道呢？旅途的顛簸使我感到頭疼、想吐，久坐也引起了腰酸背痛?！?br/>
    文燁上下左右地仔細(xì)打量著這位紅光滿面的女士，恨不得把那條復(fù)古風(fēng)格的連衣裙上所有的黑色波點都數(shù)一遍。半分鐘后，他大致完成了“波點清點”的扯淡工作，關(guān)切問詢，“這樣啊，不要緊吧？”當(dāng)然，這肯定是一種表演，他心里巴不得趕緊溜之大吉。

    “沒什么的，回去歇歇就好了?！彼銖姅D出一絲笑容。

    果然上道。他立即說，“好可惜，本想多聊一會兒的?！彼季S卻已漸漸飄向崇山峻嶺，去欣賞大自然的壯闊風(fēng)景了。

    “改日吧?！彼吡ε浜纤谋硌?，“第一印象都還挺好的，應(yīng)該保持聯(lián)絡(luò)?！彪S即起身離場，不得不說，她走路的姿態(tài)很優(yōu)雅。

    “我送你??？”他紋絲未動地朝那條曲線美好的背影說話。

    “我能行的?！彼^續(xù)行走，并抬起手臂擺了擺，很快就消失在視野里。

    “這么快就相看完了？媒人可是你瑜花阿姨，所以無論如何，你可別失了禮數(shù)?！蔽臒罨氐郊抑?，被老爹逮個正著，他心中暗想真是失策，沒有料到爹今日沒有出海、爬山、打球或者出門會友，而是特地在家中等相親的消息。然后，他故作鎮(zhèn)靜地看看手表，再帶著遺憾、失落的口吻應(yīng)道，“陳晨小姐遠(yuǎn)道而來，像是有些不舒服，我也不好賴著人家問這問那的，只得由著她回去休息了?！?br/>
    兒子話里分明藏著水分，文玄卻也不愿深究細(xì)問，“行啊，那就改日再約，反正人家會在爾灣住上一陣子，足夠你們慢慢談，好好談?！?br/>
    “我盡力吧。”兒子老氣橫秋地嘆氣。

    “總之，趁著我還在，你還有人管著，盡快脫單吧?！边@一次，父親的語氣里有了傷感的情緒。

    “嗯，我知道?！眱鹤颖M力一笑，轉(zhuǎn)身離開了廳堂，攀上富有浪漫風(fēng)情的弧形樓梯。父親則繼續(xù)坐在空蕩的空間里，獨自寂寞。

    總之，不可以敷衍地活著，不可以太過自我地活著——這是父親想對兒子說的話，但他無法說出口，因為自己的人生已活成了悲涼的笑話。

    剛回到房間，母親又推門進來，文燁瞬間失去了耐心，舉起雙臂道，“娘，今天就別問了好不好?！敝茉茣蚁騼鹤油度ザ虝旱囊黄常S即轉(zhuǎn)身離開。門被關(guān)閉的一瞬，文燁才感受到那稍顯哀戚的一瞥的分量——母親一定很難過吧，在這世間，她只有我可以指望啊。想到這里，他覺得透不過氣來了。

    “她怎么樣？”不久，胥子亮來電，并問了他本應(yīng)最反感的問題。

    “她……不算好看，臉蛋上居然有曬斑和暗瘡，小圓眼睛，鼻子有點兒塌，嘴巴很大，嘴唇卻很薄……”他舉著手機，碎碎叨叨地回憶起來，“她生在大富之家，受過良好的教育，不迂腐，很聰明，卻也有點兒激進、執(zhí)著……”

    “嗯，相看得還挺仔細(xì)的?！弊恿磷趯懽峙_前，饒有興趣地玩兒報紙上的填字游戲?！斑@是對的，燁，相親沒什么可抵觸的，你需要有人做伴——”

    “別像個老媽子似得——”

    “老媽子不會稱呼你為——燁?！?br/>
    “我還沒說呢，這稱呼可真夠惡心的。”

    “惡心什么？你的名字只能用這個昵稱好嗎？‘阿燁、小燁’太‘爺’，‘燁燁、燁兒’太娘……我就不同，名字天生自帶昵稱，子亮，子亮，多好聽?！?br/>
    “去你的吧?！蔽臒罨亓艘蛔?，然后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是啊，你多好，年紀(jì)輕輕，兒子一雙，且沒人逼你相親。”

    “我的好，是我爹和陸婉兒給的，現(xiàn)如今，爹失望了，婉兒死了，留了一雙兒子和半個女兒給我——是的，還有半個女兒——朵兒，我們前兩天還視頻來著，她長得飛快，眼睛越來越像婉兒了……”

    “不說這些了，下周末我們?nèi)ヅ郎皆趺礃樱?。”文燁只得岔開話題。

    岔開得很及時。子亮調(diào)整著情緒，順勢說，“這個，不好說呀，也許你沒空的，相信我，這次相親不會在短期內(nèi)玩完的?！?br/>
    “你別咒我?！?br/>
    “剛好相反，我會日日為你祈禱?！?br/>
    “掛了！”文燁一時心煩，粗魯?shù)厍袛嗔穗娫挕＿@種粗魯使他吃驚，卻也無可奈何。單身太久了，他早就喪失了與人共浴愛河、進而共度余生的能力，內(nèi)心深處，他不想被任何情感套牢，所以相親總是危險的，并使得“不會在短期內(nèi)玩完”這種詛咒愈發(fā)刺耳扎心。

    即便如此，也不必這么害怕吧？！轉(zhuǎn)而，他躺倒在床，又開始自責(zé)對子亮的粗魯。他兩眼茫然地睜著，直睜得發(fā)酸發(fā)燙才閉上，他知道此時的自己肯定像個滑稽的小丑。什么也別想了，小丑——他對自己說。

    “覺得他怎么樣？”入夜，羅家的宅院內(nèi)，作為媒人的歐陽瑜花來到客房，向陳晨探問道，“雖然留長發(fā)這點兒確實有些——獨特，但是，除此之外，他幾乎是完美的吧。父親是有名的攝影師，母親是大家閨秀，自己是攝影界的后起之秀，很有天賦和想法，身材高大，相貌英俊——”

    “不是英俊，”陳晨不得不打斷了媒人的話，“是妖艷?！眱蓚€人對視一眼。

    “的確如此。”瑜花脫口而出，隨即覺得這樣附和晚輩著實不妥，趕緊補救道，“可是，晨兒，你得允許世界是多元而豐富的，且對你來說，這種獨特不也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