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爛木桌、火燭燈……
微笑著送走了最后一位淳樸的村民，周全回身看了看這間剛買下的屋子，只覺得，有點(diǎn)兒恍惚。
雖然手里的錢不少，可考慮到日后的生活，左挑右選后，阿宅還是只選了這個普通大小的二進(jìn)宅子。
后面的院子充作私人用地，而前面，則剛好可以修設(shè)成一個簡易的學(xué)堂。
宅院上一任主人所留下的家具，全部被周全拿去與村人換成了勉強(qiáng)成套的書桌。
添添湊湊之下，這個學(xué)堂竟是一日內(nèi)就有了大體的樣子！
目前，村子里并沒有私塾。
以至于他要開設(shè)學(xué)堂的事情只是一提，村民們就很是激動地上門了。
雖然周全沒有招收到幾個學(xué)生，但是大家的熱情倒是毫不磨滅。
畢竟，即使現(xiàn)在家里沒有適齡的孩子，可誰又敢保證之后的事情呢？
于是拜這些格外敬重‘文化人’的村民所賜，各種各樣的小禮物很快就堆滿了阿宅的新家——
一籃子土雞蛋、一捆青翠欲滴的茼蒿、一舀糙米……
收到這么多生活氣息濃郁的禮物，正在收拾新家的阿宅還真是哭笑不得。
……
他本以為這就是熱情的極限，可哪知，次日一早天還沒亮，新一波的拜訪者就到了。
練習(xí)了一整夜的長刀，疲憊的阿宅此刻倒是有點(diǎn)兒恍惚。
故而在聽聞門口傳來的‘邦邦邦’后，他還以為自己幻聽了呢！
可惜，毫不停歇的敲門聲很快就告訴他一個事實(shí)：
目前，他家門口確實(shí)存在著一組拜訪者。
‘喂喂，誰都不會這么早就突兀上門吧？’
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周全倉促地披上了一件外衣，快步來到門口。
一開門，一大一小兩個黑長直正肩并肩地站在門外等著。
他們傻乎乎地一人抱著一籃子雞蛋，一見他出來，就直勾勾地看著他。
“初次見面，不勝榮幸?！?br/>
微微額首，作為主人家的周全只是微微俯身，表示了自己的歡迎之意。
一早就被打攪，雖然并沒有實(shí)質(zhì)上的損失，但他還是有那么一點(diǎn)兒生氣的。
故而，本該出現(xiàn)的鞠躬客套，就直接被丟到山溝溝里去了。
見狀，父子倆竟也沒生氣。
那個大個子的男人，就那么傻乎乎地舉起了大拇指，朗聲道：
“啊！真不愧是久聞大名的吉田松陽，這么早就開始勤奮的練習(xí)了么！”
聽到這里，周全的嘴唇顫了顫，沒吱聲。
見狀，那個小一點(diǎn)的孩子也眨著星星眼，補(bǔ)充道：
“是??！老師真是勤奮，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大人呢！”
凝視著額頭上依舊殘留著薄汗的阿宅，父子倆竟是可能會半點(diǎn)擾人清夢的自覺都沒有。
‘你們就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會給別人造成困擾么？！雖然我確實(shí)是在練劍，但……’
心里產(chǎn)生了諸多念頭，可頂著父子倆的崇拜視線，周全一噎，只能退了一步，不自然地道：
“總之天色還早，不要吵到鄰居。無論有什么事情，你們還是先進(jìn)來吧?！?br/>
“打擾了，我是隔壁的桂九郎，這是不成才的養(yǎng)子小太郎?！?br/>
一進(jìn)屋，男人就大笑著拍了拍小包子的后腦勺，開始了自我介紹。
被父親突兀的動作弄得一個踉蹌，名為小太郎的孩子也不生氣，就那么擺出了一張笑臉，上前道：
“初次見面，我是桂小太郎。喜愛的是蕎麥面和毛球，討厭菠菜，請多指教！”
說到最后，這孩子還特意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周全的身后。
那里有一小塊苗圃，里面正種植著一小簇原主人留下來的菠菜秧子。
“……”
翁動著嘴唇，周全一時間不知道該針對這樣的自我介紹說些什么。
你說這孩子得有多天然，才能在初次見面時一臉淡定地指著老師家的菜圃說討厭菠菜?。?br/>
似乎是看出了周全的尷尬，那位父親頓時就敲了敲兒子的額頭，正色叮囑道：
“小太郎，你可是要成為武士的男人！區(qū)區(qū)菠菜怎么就可以打倒你？”
聞言，周全不動聲色地點(diǎn)點(diǎn)頭。
雖然看上去不著調(diào)，但這位桂九郎先生倒是的確擅長教育孩子。
畢竟無論怎樣，小孩子家都是不應(yīng)該挑食的。
可哪知，這位先生后面的話緊接著就聽得阿宅嘴角抽搐：
“對付畏懼的存在，即使害怕也要沖在前方！”
一臉嚴(yán)肅地?fù)]舞著手臂，長發(fā)的男人莊重的好似在準(zhǔn)備發(fā)動一場戰(zhàn)爭，
“不過是一把菠菜，只要咬緊牙關(guān)，你就可以把它們都j□j丟掉了！”
聽到這里，小太郎頓時雙目放光、猛地點(diǎn)頭。
……
在老師面前就這么教育孩子對待老師家的財產(chǎn)，桂九郎先生您真的是正常人么？！
被父子倆的聯(lián)手表演弄得無語，周全微妙地調(diào)動了一下表情，方才笑道：
“桂先生，您家的孩子看上去就是一表人才……”
“哈哈哈！我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啊，對吧？小太郎！”
“是！父親大人！”
“……”
在一陣驢唇不對馬嘴的解釋后，周全終于搞清楚桂一家的來意。
原來，作為曾經(jīng)聞名遐邇的老師，他的松陽私塾明明還沒開張，就已經(jīng)被附近幾家稍有薄產(chǎn)的人家惦記上了。
這也是為什么，這對父子會一大早就來到他這兒拜訪。
聽明白了前因后果，周全也懶得做壞人，當(dāng)即直接做主，收下了桂小太郎這個學(xué)生。
交待對方明天就可以過來上課之后，他就無奈地送走了這對電波系的父子。
然而，自認(rèn)為可以清閑一會兒的周全卻還不知道，下午還有一個難搞的父子等著他呢！
——————我是時間一轉(zhuǎn)的分割線——————————
午飯時，周全簡單地解決掉了地里大部分的菠菜。
為了避免這些時蔬慘遭小太郎的毒手，他決定今天就靠著這些蔬菜過活了。
比起被隨意丟棄，至少還是讓這些食物發(fā)揮他們本來的功用吧。
午飯過后，阿宅也不偷懶，當(dāng)即拔起之前被隨手插在地上的武士刀，再一次開始了練習(xí)。
可哪知，還不等他揮刀出去，門口就又一次響起了敲門聲。
無奈地放下了長刀，一開門兒，他就被門外的帳陣驚得一愣——
只見，門口那條凸凹不平的黃土道上，正穩(wěn)穩(wěn)地停著一部牛車。
車旁邊，更是站滿了一小簇隨從！
而門口，一對兒穿著正式的父子，正同樣滿臉嚴(yán)肅地等待著他。
看來，這回過來的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啊。
至少自周全穿越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世界的‘有車一族’呢！
瞬間就明白了來者身份不俗，周全下意識地繃緊了后腰。
難得拿出上輩子開族會時的范兒，他很是矜持地對著【矮他一頭】的父子二人笑了笑。
見狀，大一號的父親頓時就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上去似乎對他的表現(xiàn)還是挺滿意的。
“不知諸位駕臨有何貴干？”
“久聞吉田藩士大名，聽聞您在此地授課，我等特來拜訪?！?br/>
這么說著，男人輕輕瞥了邊上的男孩一眼。
后者立刻默默上前一步，對著周全鞠了一躬。
“這是在下的長子，因?yàn)轶w弱而耽誤了入學(xué)時間，今日也是誠心上門來此求學(xué)。”
聽了這話，周全一愣。
他倒是沒想到，這樣的父子也會特意來他這兒求學(xué)。
故而，他認(rèn)真地上下掃視了孩子一番：
矮個子，包子臉，小短腿。
看上去，倒是沒什么特別的樣子。
似是感覺到周全的審視，小孩子抬起頭，一臉嚴(yán)肅地直視著周全的眼睛。
“在下高杉晉助，初次見面，不甚惶恐?！?br/>
說著，這孩子就特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其動作之標(biāo)準(zhǔn)，態(tài)度之端正，足以秒殺大部分成年人。
至少比起上午看到的那對狂放派父子，這位小包子的表現(xiàn)簡直可以直逼禮儀大師！
莫名地，對于桂小太郎和高杉晉助同窗的場景，周全有點(diǎn)不忍直視。
想到這里，深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就懶得繞彎子，直接就開口推脫：
“高杉大人客氣了，在下已然除籍已久。比起此等鄉(xiāng)野之人，想必您能為貴公子尋到更適合的良師吧。”
雖然很滿意小包子那副聽話的模樣，周全卻也不愿自欺欺人。
在他看來，原主身為一名前·政治犯，多少也會牽連到學(xué)生的前途。
如果，是向小太郎那樣出身普通家庭的孩子還好；
可若是高杉家這種看上去就很高大上的家族，最好還是不要與之多做牽連。
免得到最后，害人害己。
可哪知，他的話音剛落，那位高杉大人竟是一笑。
“不愧是吉田松陽，即使落魄到這樣，也是不肯隨意欺騙于人呢。既然這樣，那在下就照實(shí)說了。首先，您的學(xué)識是不會被除籍所消除的，何況，”
他指了指不怎么自然的小包子，惋惜道。
“晉助這孩子，患有皰瘡之癥，大多數(shù)學(xué)館卻是不愿接待的?！?br/>
說到這里，高杉先生含蓄地頓了頓，沒有繼續(xù)再說下去。
不過，周全倒也明白了，為什么他們這樣的人家會找上自己——
合著是小包子自身患有傳染病，不被一般的高級私塾所接待，才會淪落到要拜自己這種落魄戶為師的地步。
想到這里，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探究：
那個所謂的皰瘡之癥，究竟會嚴(yán)重到怎樣的程度呢？
若是真的是什么傳染厲害的頑疾，他也必須放棄招收晉助這個學(xué)生。
畢竟，作為一名老師，他也得為其他的學(xué)生負(fù)責(zé)，不是么？
被他這么一看，小包子明顯一顫。
接著，這孩子才顫顫巍巍地鞠了一躬，屈辱地擼起右邊的袖子，露出其間的一小截手臂。
而周全定睛一看，卻險些笑出聲——
只見，在那截白皙的小胳膊上，只有兩枚硬幣大小的紅斑突兀地停留著。
呵，這哪里是什么皰瘡之癥，多半就是現(xiàn)代人所說的食物過敏處理不當(dāng)留下的疤痕了！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再看小包子那臉委屈和畏懼的表情，周全的心頓時就軟了。
想必，這孩子因這毛病，遭到過很大的傷害吧？
似乎對于原住民來說，這種可能造成傳染的病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呢。
想到這里，周全頭腦一熱，竟是直接一把攬過小包子，揉了揉那頭紫紅色的頭發(fā)。
“高杉大人，您的請求我答應(yīng)了。從今天起，晉助這孩子就留在這個松陽私塾吧。”
“那倒真是感激不盡，犬子就交由先生您照看了。”
這么說著，這位高杉大人直接留下了足夠的束脩，就徑自帶著人馬揚(yáng)長而去，完全沒有什么依依惜別的樣子。
見狀，周全苦笑著戳了戳小包子的臉，道：
“今天開始，晉助就要和老師住在一起了哦。那么，晉助晚餐想要吃些什么？有什么討厭的東西嗎？”
“……沒什么忌口的，老師做主就好?！?br/>
乖巧地看了看周全的表情，晉助倒是一點(diǎn)兒嬌生慣養(yǎng)的樣子都沒有。
聞言，周全一樂，立刻指了指院子里殘余的菠菜：
“那就好，今天我們就吃光這些菠菜吧！”
說著，他哼著小調(diào)走下了菜圃。
高興的阿宅走得極快，以至于，他倒是完全錯過了背后高杉臉上那扭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