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風帶著絲絲冷意吹過墓地,道邊吹落的黃葉,隨風片片飛舞,落入那成片成排的墓林,讓這本就凄清的墓區(qū)更顯悲涼~
他皺著眉跟在她的身后,不知怎么,那原本消瘦的背影,此刻更多了份無法言明的悲愴。上前幾步與她并肩,忍不住跟她閑聊,“怎么不上午來?”
他沒記錯的話,葬禮應該是在上午~卻聽她低低地回,“大伯母不喜歡我,上午來,如果被她看見了,會吵起來~”
她只是想來對大伯告?zhèn)€別,可不想驚動那位大伯母。
“嗯”原來是這樣??磥硭@大伯母,關系很不好~
兩人沒走幾步,就到了那塊新起的墓碑前。上面印著張照片,底下署了名――顧鋒閔之墓
“大伯,我是漫漫呀~”
她沖碑上那張遺像笑了笑,眼角忍不住濕了。原本對這個大伯沒什么感情的,但一看到那張跟爸爸有幾分相似的臉,她就無法抑制地想到自己的父親。
這里今天一定很熱鬧吧~可爸爸走的那天,這里安靜許多呢~她默默看了會墓碑,輕輕將手里的一捧菊花放到了碑前,最后微微向下鞠了一躬,“大伯,一路走好~”
此時墓后面緩緩走出一個女孩,顧漫嚇得一愣,突然聽那女孩叫了句,“漫漫姐~”
她仔細盯著那女孩看了會,才認出來,那是大伯的二女兒。
“你是,顧蕓?”
“嗯”
“怎么不一起跟大伯母他們回去?”
“我媽……她可能不太喜歡我,我還是別在她跟前添堵了~”
提到媽媽,顧蕓臉色灰暗。顧漫復雜地看著她,心里也不太好受,她的情況,顧漫多少知道點,大伯母重男輕女,一直拿那個堂弟當寶,女兒嘛,在她心里是顆草~常常對這個堂妹不是打就是罵,現(xiàn)在大伯走了,只怕她的日子更不好過吧~
“上大學了嗎?”
“嗯,已經大一了~”女孩縮著雙手,不敢直視顧漫,以前偷偷去醫(yī)院看生病的叔叔,媽媽發(fā)現(xiàn)后,將她狠狠地打了,這回,她也是看媽媽走了,才敢出現(xiàn)的~
漫漫姐,她是來參加爸爸葬禮的吧!
“大伯母,對你還是這樣嗎?平時的生活費,夠不夠用?”
她不是沒看到這位堂妹剛剛局促的樣子,顯然她的日子,過得并不好~
顧蕓扭捏著不敢開口,支支吾吾回道:“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上了大學好多了,生活費我自己可以賺?!?br/>
她其實想說,上大學后,除了學費,生活費都是她自己兼職賺來的。媽媽看不起女孩,本來不讓她上大學的,是她自己堅持,才勉強讓媽媽妥協(xié)。
顧漫哪里會看不出她的處境。很小的時候,這位堂妹就不受伯母待見,爸媽因為看不慣,時常會因為這個跟伯母嗆嘴,為此也有過不少沖突。
“你支付寶賬號,還是原來那個嗎?”
不同于之前對大伯母的冷漠態(tài)度,對這位堂妹,顧漫顯然溫和太多。
“嗯,一直沒變~”雖然不懂她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不過顧蕓還是老實回答。對她來說,漫漫姐對她的好,勝過媽媽~
“好,你先回家吧,晚了回去不安全~”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還是要尤其注意的~
“哦,我知道的,那漫漫姐,再見~”
“嗯~”
目送她離開,顧漫緩緩掏出了手機,點開了自己的支付寶賬戶。
賀辰在一邊看得仔細,支付寶余額,40000。
然后她點進了顧蕓的聊天框,竟眼都不帶眨的,直接全部轉賬給了顧蕓!
“不給自己留點?”
“不用,錢我能自己賺,可她還小~”
“……”
賀辰瞪著眼,看著眼前這個有時聰明有時傻的女人,心里忽然暗暗疑惑,這樣一個人,當初怎會為了錢,不惜欺騙和利用他?
“你對這個堂妹,很不一樣~”對大伯和伯母記恨,卻對這位堂妹很是照顧,這是為什么?
“嗯,我很感激她?!?br/>
“感激什么?”賀辰更加疑惑。
“我記得很清楚,她在我爸爸重病的時候,經常從家里偷偷跑來醫(yī)院看望,還帶著她自己燉的補湯……那一年,她也才14歲?!彼鋵嵏约阂粯?,是個很堅強善良的姑娘,“人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那時候,連她爸媽都從沒管過我們的死活,她卻瞞著他們偷偷跑了很多次醫(yī)院,所以,顧蕓在我心里,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顧蕓也許不知道,那個時候,是顧漫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她的關心,曾給予過顧漫無盡的安慰和鼓勵!以至于她一直記得,那天她打電話向大伯借錢,清楚地聽到了一旁的大伯母對顧蕓的打罵,她說,“偷自己家的補湯去給一個外人,還是個病秧子!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
她永遠記得,電話那頭傳來的顧蕓嗚咽的抽泣聲。
從那刻起,她決定,除去顧蕓,永遠遠離大伯母一家,哪怕自己和媽媽窮得吃糠咽菜,也再不會向他們討一分錢!
“原來是這樣?!?br/>
聽完她的話,賀辰恍然大悟,那這顧蕓,確實不一樣~“可你發(fā)現(xiàn)了嗎,她跟你很像。”
顧漫抬眼,微微挑眉,“哪里像?”
賀辰坦然看她,眼里帶笑,“內心澄澈,待人赤誠?!?br/>
她跟顧漫一樣,一樣的堅強,一樣的善良~
“哦”顧漫移開目光,心里微微感覺到了些許甜意。其實,賀辰看人挺準的~
她緊了緊手中剩下的那捧菊花,轉身大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離新碑的不遠處,有一塊特別的墓碑,坐西向東,兩旁種著蒼勁的青柏。碑上的遺像上,是一位帶著溫和笑意的中年男子,那就是顧漫的爸爸――顧鄴霖
賀辰靜靜地看著那張遺像,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了心頭,顧漫這女人,跟顧爸爸長得真像~
‘您好,顧爸爸,我是賀辰~’他心里默念,之后目光往下,底下那一排不算工整卻異常雋秀的碑文讓他怔住了――燃燒的火紙,炸響的鞭炮,升騰起縷縷青煙,送我的爸爸進入天堂,愿那里再沒病痛……
看完之后,賀辰難受地瞇了瞇眼,轉頭看著低頭默默不語的顧漫,試探性地問,“這碑文,你寫的?”
他沒認錯的話,這字跡,是顧漫的!
“嗯,我刻的?!?br/>
她將手中那捧菊花放到碑前,才又向他緩緩開口,“爸爸去世的時候,家里沒什么積蓄,這碑,是我去石材廠,按照墓碑的規(guī)格挑的,刻字要專門找人,太麻煩了,那時候走不開,我就去借了刻字的,自己刻了碑文?!?br/>
“那時候你爸爸的……親戚,沒來?”
難道那段時間,所有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在扛?
“小姨來了,那時候媽媽情緒不穩(wěn)定,多虧她幫我照顧著,而我的爸爸,只有個哥哥,不過那時候,他說家里忙,沒空來呢~”
“葬禮也沒來?”
“嗯,何止葬禮,爸爸生病后,重病搶救時,去省醫(yī)院求醫(yī)時,去世時,還有……殯儀館火化時,都是我跟媽媽陪著。你永遠體會不到,那天當我一個人從火化間捧著爸爸的骨灰出來時,心里是什么滋味~”
顧漫無所謂笑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賀辰看著更難受了,心里感覺在滴血,“為什么沒告訴我?”
那時候他如果知道,他想自己一定會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我想著,你跟我一樣還是個小孩兒呢,告訴你了,又能怎么辦呢~”
畢竟那一年,她也才17歲啊~
“你該告訴我的?!敝辽?,有他陪著,她不至于那么累~而且,她太小看他了,那個時候,他已經在自家公司“混”得游刃有余了,可不是她眼中的小孩兒~
“嗯,也許吧,已經過去了~”
再苦的日子,她都熬過來了。
“是啊,都過去了……”賀辰突然無比的挫敗。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居然是她一個人獨自熬過來的!那段最該有他的日子里,卻偏偏沒有他,后來他還直接離開了她,八年后的現(xiàn)在,他還在要求她的原諒……
賀辰想想都覺得諷刺,他又有什么資格求她原諒,明明是他自己,硬生生錯過了她。
“走吧~”得趕回去,明天要上班呢~顧漫晃了晃腦袋,像是要甩去所有不好的記憶,而后盯著墓碑看了會,突然齜牙笑笑,“爸爸,天國安好喲~”
不等賀辰反應,她轉身晃晃悠悠走開了。賀辰一愣,忙追上去,走了幾步,又急急忙忙趕回墓碑前,鄭重地沖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再見,顧爸爸~”而后轉身,朝著不遠處那個還在晃悠的女人,大步追了過去~
兩人回程的氛圍,比來時輕松很多~這一次,顧漫直接坐的車后座,賀辰為此怨念地抗議了許久也沒拗過她,只得由她去~
“不回去看看你媽媽?”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回趟家會不會太可惜了~
“不了~太趕了,明天還得上班~”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嗯,那回去吧~”
賀辰單手操著方向盤,油門一踩,姿勢沉穩(wěn)又帥氣!車子不一會兒就開上了高速~車后座突然靜靜的,賀辰抬頭,往中央后視鏡看了眼,才發(fā)現(xiàn)這女人,不知什么時候躺在后座上睡過去了~
他頓時一陣無聊,還想多和她聊聊天呢~從前像這樣能開誠布公跟她聊天的機會,那是少之又少。他很開心,今天的她能跟自己說了那么多話,她愿意跟自己分享她的曾經,也算是自己的一大進步了吧~onclick="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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