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十二月底了,天寒地凍，胤礽抱著暖手爐閉著眼睛窩在炕上,連眼皮子都抬不開，連日的放縱讓他身上某個難以啟齒之處十分之不舒服,渾身酸軟，便是連多動一下也不樂意，想來那罪魁禍?zhǔn)走@會兒還在宮外逍遙又免不得咬牙切齒。

    一直到孫禮安興沖沖地進門來，與他稟報，“二爺，皇上那邊來了旨意,傳您現(xiàn)在去暢春園,”

    胤礽對此無甚興趣,只懶懶問道，“去暢春園？這個時候去暢春園做什么？”

    “奴才聽人說，皇上今日召集了眾臣在暢春園開大朝會，傳您也過去一趟。”

    老爺子這是又在沒事找事了，即使再不愿意，他也還是不得不強忍著身子不適，起身換了衣裳，出門去。

    上車之前，胤礽問起來接他的官員：“皇上可是傳了所有皇子一塊前去？”

    對方很恭敬道：“是，除了已經(jīng)被圈了的三阿哥，都去了，不過直郡王告病，皇上準(zhǔn)了他在府上歇息?！?br/>
    告??？胤礽冷嗤，他倒是真能裝。

    但就是康熙是明知道胤禔在裝病，卻依舊是如了他所愿。

    暢春園。

    皇帝今日召集眾臣前來，要議的是什么事情，消息是一早就走漏了的，下頭也早就是鬧得沸沸揚揚，這些日子官員之間往來，上各位爺府上走動就沒間斷過，是康熙親口說的，“于諸阿哥中，眾議誰屬，朕即從之”，不管這話有幾分可信度，這會兒雞血上了頭的一眾人，都已然是摩拳擦掌。

    不論滿洲大臣還是漢臣，個個都卯足了勁頭，天子家事就是國事，哪個都不想落后了，真要舉薦上了合皇帝心意的人，這擁立之功就是跑不掉了的，于是平日里開朝會難免有幾個告病不來的，今日倒是到得倍兒齊整，這會兒便就只等著旨意下來，他們好署上要推的那位的名字。

    眾臣分班而立，大部分的人都已經(jīng)到了，正悉悉索索地小聲議論著，眾位皇子也一早就來了，各自站在應(yīng)該站的位子，面色各異，卻也不與旁人交談。

    胤禩是踩著時間來的，剛一到就聽聞?wù)f直郡王告病沒來，免不得就皺起了眉，胤禔的行為委實怪異了些，那日揆敘在街上碰到胤禔，說的那番話，轉(zhuǎn)頭揆敘就與胤禩說了，當(dāng)然抹了胤禔懷疑胤禩推阿靈阿給自己做替死鬼那段，只說胤禔勸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胤禩聽了其實是有所猶豫的，但到底是不甘心。

    這是最好的機會，皇上讓群臣議舉儲君，他沒理由這個時候還無動于衷，即使之前的事情康熙對他有所懷疑，但事情已經(jīng)告一段落，就算他的爵位沒了，但在胤禩看來，這其實并不是很大的事情，他是有機會的，胤禩這么認為，他甚至覺得，自己應(yīng)當(dāng)是眾望所歸才是。

    所以在揆敘心生動搖之時，胤禩一番巧言令色，便有再次哄住了他，甚至他指天發(fā)誓，今日定要助八阿哥成大事。

    胤禎就站在胤禩一旁，倆人只偶爾低聲說兩句，并不多議論，和胤禩一樣，他同樣很興奮。

    胤俄的事情，胤禟知道，胤禎自然也心中有數(shù)，不過他與胤禟態(tài)度不同，在他看來，胤禩這么做無可厚非，如此反倒保住了他們幾個，并無半點不對之處，他挨了一頓打去了半條命也值了。

    胤祥則低著頭站在較為靠后的位置，他已被康熙厭棄，差事也奪了，此番自是不敢再滋事端，只是瞥一眼一旁面露些許得意之色仿佛勝券在握的胤禩，心里依舊有所不甘，說到底，當(dāng)初他聽了胤禛蠱惑的去狀告皇太子，確實也是存了這個心思的，只是如今即無希望，便就只能全依托著胤禛能成事了，但胤禛卻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不急不慢的模樣，胤祥其實也猜不透，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胤禛在想什么？他在想老三已經(jīng)被圈了，老大那里也顯然不是康熙看得上的，怕是他稍有異動就會被康熙直接拍成無腳的螞蚱根本不足畏懼，至于老八……老八私下里為了今日做了多少準(zhǔn)備他是知道的，不過在胤禛看來，這般行徑根本就是嫌死得不夠快自尋死路他也完全沒將之放在眼里只等著看戲看熱鬧，胤禛深以為，其實真正的變數(shù)，還是廢太子。

    之前胤祥彈劾他勾結(jié)軍中將領(lǐng)觸染軍權(quán)，康熙雖然因此處置撤職了不少人甚至廢了太子，但明面上，他是沒有對外公布胤礽這一罪行的，應(yīng)該說康熙其實并不相信胤礽敢犯上作亂，從一開始他就給胤礽留了一條后路，再之后的種種為之開脫的言行，到如今，連原本他的悖亂之舉也全部歸咎于被人鎮(zhèn)魘……想到康熙可能的心思，即使胤禛有心，思慮之下依舊是決定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康熙遲遲未有升殿，只派太監(jiān)出來傳話，令眾臣分班列坐，但不可互相瞻顧，別有探聽，議出個條陳出來再遞進去，于是眾人也不敢放肆交頭接耳，卻俱是有所顧慮。

    國舅佟國維按著康熙的意思傳了折子下去，讓眾人提名，各部尚書、侍郎，翰林學(xué)士，八旗都統(tǒng)、副都統(tǒng)，幾乎全部的人，提的都是“八阿哥”三字。

    當(dāng)然這并不奇怪，這里頭大多數(shù)的人都是事先通過氣的，先前一早來了的三個，揆敘、鄂倫岱、王鴻緒三人更是在手心里寫了個‘八’字，暗下里給這些人看，此三人，一個是工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一個是皇帝身邊的一等侍衛(wèi)之前還任職過鑲黃旗的漢軍都統(tǒng)，一個則是戶部漢尚書，于是一個搞定翰林漢臣，一個搞定八旗都統(tǒng)，一個搞定六戶衙門，倒確實是算計得滴水不漏。

    也所以，有了這些打頭的，后面那些不管是不明就里的，還是心思活絡(luò)的，要么是隨了本部堂官同樣提了名，要么就是先虛應(yīng)著也不得罪人，畢竟這個時候滿朝公議舉的都是同一人，誰也不想就這么平白得罪了百官無故惹火上身。

    當(dāng)然了，有了胤礽讓人在后推波助瀾，事情是越發(fā)順利得多了，連那些原本持著中立觀望態(tài)度的也紛紛想著法不責(zé)眾，或許事成還能因此撈上功勞前途無量，便也就這么跟著提了名。

    于是最后這折子傳來傳去，傳到一眾內(nèi)閣大學(xué)士手里，便俱是懵了，舉議的都是同一人？這是要行逼迫之事不成？！

    奏本要不要呈到御前，還得經(jīng)過內(nèi)閣這一道，如今的內(nèi)閣大學(xué)士共有五人，馬齊、溫達、李光地、陳廷敬、張玉書，李光地是一早在康熙面前表明了立場的，這回便也抱定了不開口不多事裝聾作啞到底的態(tài)度，陳廷敬與張玉書一合計，直接與馬齊、溫達二人道，這事事關(guān)江山社稷，他們兩個漢臣做不了主，請他們?nèi)ツ弥饕?，康熙派來的身邊太監(jiān)已經(jīng)在催，最后馬齊咬咬牙，硬著頭皮跟著太監(jiān)進去呈了奏本。

    兩刻鐘之后，馬齊不見了人影，康熙身邊的太監(jiān)梁九功、李玉出來傳諭：“立皇太子之事關(guān)系甚大，爾等各宜盡心詳議，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賤，爾等其再思之。”

    眾臣一聽，便都跪到了地上去，表示不敢再議，一眾皇子也紛紛跪下，胤禩在聽到口諭的時候就已經(jīng)白了臉，跪在地上低著頭，雙手已經(jīng)不自覺間用力握了緊。

    而這會兒，康熙聽了太監(jiān)來回話也已經(jīng)氣得又摔了杯子，當(dāng)下大怒：“不敢？！朕看他們敢得很！一起跪外頭不吭聲他們是打算逼宮造反逼得朕就范是不是？！”

    馬齊跪在一旁慌慌張張不停地磕頭請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該死……”

    “你給朕閉嘴！”康熙憤怒至極，又吩咐太監(jiān)：“再去給朕傳諭！著令諸大臣各出所見，各書一紙，尾署姓名，再來回報！”

    胤礽到的時候諸臣并眾皇子依舊在園子里跪著，黑壓壓的一片實在是好不熱鬧。

    低著頭的一眾人幾乎沒人看到這位被罷黜了的許久不曾在人前露臉的廢太子是何時出現(xiàn)的，只是在有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他已經(jīng)越過眾人，緩步走到了最前邊，停在了一眾尚書的腳邊上，頓住了腳步。

    這時已經(jīng)有不少人看到了他，人群之中嗡嗡議論聲漸響，胤礽的嘴角緩緩勾起了百官所熟悉的那種帶著譏誚和哂意的笑容，不疾不徐地慢慢開了口，從骨子里透著寒意的聲音：“這么熱鬧，是演得哪一出給皇上看呢？”

    眾人同時靜默下來，對上胤礽，即使他已經(jīng)被廢了，但余威尚在，而且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他都是個十足的瘋子，所以眾人默契地同時選擇了閉嘴，不沾惹他。

    但胤礽似乎并不想就這么放過了他們，來回走了幾步，用腳尖點了三個人，笑了笑，他道：“你們仨，攤開掌心給大伙瞧瞧，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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