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張華的福,王熙鳳是徹底把尤二姐抹了。原還想乘勢把秋桐這個上躥下跳的也給治了,可一想,還有十來日日,便是太后生辰,多少有些忌諱。

    之前因著尤二姐事，賈璉已經(jīng)吃了好大排頭。這會子若再來個有心人，指出榮府在太后生辰日弄死個妾添霉頭,只怕日子更難過。因此只好咬牙按下,先按住不動，等過了這個階段，再下手不遲。橫豎離出孝還有幾月，也不怕這時候鬧出什么庶子來。

    這一放，就放到了四月底,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的家書飛進(jìn)了京。借著林探花的鴻福，王熙鳳的兒子終于有了個正式的名字——賈芝！

    提到這個，王熙鳳又一肚子火。她的哥兒都會開口叫人了，可是整個榮府上上下下除了她屋里和大太太屋里的，竟沒一個人想到哥兒該有個正經(jīng)名字。便是琮哥兒，也沒這般受怠慢的。

    若不是她腆了臉，央著林太太去求了林姑父，只怕還不知猴年馬月呢！沒個正式名字，族譜上最多記一個排行。說句不中聽的，倘或她璉二奶奶福氣不夠，哥兒夭了，日后連個香火都受不到，還不得孤魂野鬼？這是她王熙鳳萬萬接受不能的。

    鑒于大房在榮府的特殊地位，林如海一共選了好幾個不會讓賈母和王夫人想到傷心事的吉利字。其中以榮、芝二字最好。只是東府已有了賈蓉，榮字便不怎么合適，因而最后拍板了“芝”字。

    古書記載：芝,神草也。又諭君子德操之美，況且芝還代指著“長壽”。但凡菌類，都是生長繁殖很多的，又寓意“多子”。這對王熙鳳和賈璉而言，實在是寓意美好。長壽、多子，實是夫妻兩個的心頭之病。

    替內(nèi)妻之侄孫選完名字后，林如海深覺自家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排行太硬，壓不住，故而子嗣一直稀薄。思而又思，想而又想，跑遍揚州各大寺廟，自家又COSPIAY了一把神棍，終于定下了“文章華國、孝友傳家；詩書庭訓(xùn)、忠恕存章”十六字真言。天賜小包子作為林如海兒子這一輩第一位，榮獲“文”字，之后以下類推。

    林如海此舉，林家眾仆深以為然。都說水生木，可也有“土克水，金克木”一說呢！按林家祖例，哥兒以后準(zhǔn)得往“木”字上頭靠。大姐兒已是草木之人，三歲上頭為著一個和尚幾句話，這都多少年過去了，屋里至今見不著一粒金粉粉。才六歲便死了親媽，自個兒也差點兒咽了氣，若哥兒還依著那玩意兒起名字，不知啥時出了事故呢！先頭的小哥兒不就是好好地染了風(fēng)寒夭了？可見這起名一類若按“五行之說”，實不靠譜！

    兒子的問題解決了，輪到了女兒。林如海愁出了滿頭白發(fā)。這丫頭，著實有些難搞。

    旁人家“孫肖其祖”是一件很美妙的好事。但，在林家，一個性子像老媽的閨女兒絕對是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沒有之一。

    這年頭，若說女戶可憐，卻也可憐不過幾代單傳那款兒。女戶若能招到一個人品好、本事高又知恩圖報愛老婆的佳婿，再生個兒子，事兒就轉(zhuǎn)圜了。特么幾代單傳的人家，誰也不知道啥時會斷了香火。就像是明知道頭頂有把劍懸著，卻始終在那兒晃著，叫你日夜提心吊膽，它偏死活不掉下來。尤其是林家這種每代只一個兒子，連個女兒毛都見不著的人家，實是“沒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

    彼時文人又重氣節(jié)，書香門第之家，最好個清白名聲兒。一句世人稱贊的“家風(fēng)清正”比皇帝封的啥“萬戶侯”還有吸引力。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性子都挺執(zhí)拗彪悍，典型的“寧愿三十得嫡子，不許十八生庶兒”，矯情到爆。全然不顧自家那隨時要斷掉的香火，是否要讓姨娘在嫡妻前頭先生一個出來，留子去母神馬的。

    林黛玉的出生給了林老太太希望。兒媳賈氏能生兒子和林家終于擺脫了只有一子的尷尬境地的希望。老太太一輩子性子剽悍，林如海這個在老太太眼里橫豎不夠完美的兒子被折騰了幾百回。

    在揚州，林家以子嗣稀薄出名；而林老太太，則以“懷疑兒子不孕不育，逼迫兒子燒香拜佛，廣求名醫(yī)”為名。這也是為啥賈敏成婚數(shù)年，膝下無子，卻未曾背上“無所出”之惡名的緣故。

    這哪里是婆婆，簡直就是親媽??！

    賈敏是個溫和柔順之人，說話時輕言細(xì)語，就是和林如海拌嘴，聽著都像撒嬌。但林老太太不一樣，她生在同樣子嗣單薄之家，出嫁之時，底下的弟弟還很年幼。換句話說，將近十幾年間，娘家就她一個丫頭，差點被人當(dāng)成女戶。彼時誰家若不幸成了女戶，是貓兒狗兒都要欺凌一下的。環(huán)境造就性格，林老太太閨中時便養(yǎng)成了不肯吃虧兼一張利嘴不饒人的性子。林如海從小沒少被親媽用言語攻擊虐待。林黛玉即遺傳了賈敏的美貌與才學(xué)，也恰巧遺傳了林老太太這個親祖母“牙尖嘴利”之特性。

    你與她說“臥冰求鯉”，她道“后妻難為”；你道“X嬤嬤勞苦功高、子女罪不至死”，她說“賤丫頭爬上老公床、唐宣宗逼死嫡母”；你再說“天子提攜之恩，恩同再造”，她便說“自古忠孝兩難全，海瑞餓死親女兒，”你要再提，她便往椅子上一倚，和你論“先帝如何變成小白兔，上皇由忠犬變?yōu)楦购诶?，愛妻好男人寵妾滅妻?br/>
    林如海：O__O”…你記性要不要這么好？

    還是要把女兒早日嫁出去??！因童年之悲慘遭遇，矯枉過正的林御史決定無論如何要在女兒及笄那年，把這盆水給潑出去。

    現(xiàn)在他無比慶幸當(dāng)初沒有心軟一下，給女兒招一贅婿回來。更慶幸自己英明無比地拒絕了榮府“雙玉之緣”的美好愿望。妻族已經(jīng)夠苦逼了，淪落到賣女兒（元春以女史身份入宮）的地步，還是不要雪上加霜了。

    一邊寫著家書，一邊心里哀嘆：可憐天下父母心！林如海這個女控爹愁死了！

    “我欲尋一佳婿”寫完最后一筆，林如海嘆氣的直搖頭。女婿難選??！

    林黛玉尚不知自家已在親爹面前掛上了“既不想坑害好男兒，亦不想乖女兒受苦”之世紀(jì)難題。正嬌滴滴地膩在陳氏懷里撒嬌：

    “六姐好不害臊，說要做我小姑子呢！娘，我不嫁！”

    一言既出，笑了一地的人。

    陳氏樂的直搓揉林黛玉的粉臉，“我的心肝兒！你才多大人兒，倒要嫁人了！”陳氏命格略奇特，還沒出娘胎，她親媽陳太太大著肚子伺候婆母上香時便遇著個什么仙風(fēng)道骨的云游和尚，指天對日地直言“不好早嫁”。陳老太太信佛，以為“佛祖指示”，深信不疑。況且陳氏又有著不好說的隱疾，故而被迫待字閨中，18高齡仍小姑獨處，剛好被林如海撿了個漏（本朝女子平均結(jié)婚年齡15、6歲）。

    林黛玉口中的六姐，乃是陳氏娘家大嫂周氏的娘家侄女兒周惠。陳家多子少女，物以稀為貴，女孩兒就顯得尤為金貴。國孝在那兒，大人們不好隨便走動，免得被人扣帽子，可是小姑娘們卻可以借口“眼緣好、相互學(xué)習(xí)”稍稍親近親近。陳家有一個專門教導(dǎo)女孩兒規(guī)矩的私學(xué)，請的是宮里老太后老太妃身邊退下來的掌事嬤嬤。小姑娘們在陳家湊到一處，日日相處，彼此很有幾分革命情誼，因而私交甚好。

    “姐兒又胡說。姑娘大了，總是要嫁人的。這可不能害臊，一輩子的事兒呢！”林黛玉的教養(yǎng)嬤嬤宋氏道。

    宋氏是太后送給林黛玉的。

    老太后一輩子喜歡孝順懂禮的女孩兒。林黛玉初進(jìn)宮那會兒，太后雖不在場，但皇后可是當(dāng)事人。

    當(dāng)了十幾年國母，見慣了四王八公家各式女孩兒，皇后對這些所謂老圣人昔日舊人家的閨女兒很有幾分膩味。旁的不說，爬上龍床又借著她名頭起復(fù)的賈元春絕對是心口一根刺。

    女人再大度，也不會喜歡自己身邊的丫頭爬上丈夫床。當(dāng)然更不喜歡所謂的“老人”一個兩個雙眼發(fā)綠地盯著老公身邊的位置。難得見著個各方面都好，又合眼緣，又本分的小姑娘，自然要和關(guān)系很好的婆母說一說。

    太后又聽陳昭容請安時提到娘家堂姐的繼女甚是孝順，也很是好奇，遂召見了幾次。細(xì)細(xì)留意了林氏女的做派，果然很妥帖，心里也喜歡。

    太后的死對頭榮太妃總愛借著那些舊人的名頭，在上皇處上旁人眼藥，順道替自家要東要西。樂得見上皇心腹向著自己兒子這邊，叫死對頭吃吃癟。見賢德妃生母王氏“錯把珍珠當(dāng)魚目”，而史氏又貪心地想兩邊都抓住。便也讓林氏再體面一些，賜了個規(guī)矩極好的嬤嬤下去。好叫這一家子眼瞎的，兩頭不靠，徹底瞎了心。

    “不嫁不嫁就不嫁，我留在家，伺候娘親?！鳖^直接埋進(jìn)了陳氏懷里，林黛玉繼續(xù)撒嬌。

    這年頭，雖說只有嫡妻的男人是有不少?？墒?，那也是人家男的自己識相。只有一個老婆不代表不會出軌好不好？烈女怕纏郎！紅遍大江南北的瓊瑤奶奶告訴我們，哪怕某個男人只娶了一個老婆，也擋不住當(dāng)老婆年老色衰后，某個真愛自動倒貼上門。上趕著犯賤當(dāng)小三的，可是亙古不變的“傳統(tǒng)”！

    林黛玉不敢保證，以自己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嫁了人后，萬一老公給自己找“妹妹”，她不會拎把菜刀把渣男和賤人剁吧剁吧塞咸菜缸子里。這年代，和離不比她那時候離婚??！

    “最多，也要16歲?！毕氲疥愂仙熨n那會兒叫的那撕心裂肺的勁兒，林黛玉覺得后背直冒冷汗。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門關(guān)，母體不強壯，指不定出啥事兒呢！半抬頭，臉兒紅紅，林黛玉蚊子哼哼，“上回子，蘇嬤嬤說，早嫁了身子還沒長開，傷身呢！”

    能拖一時是一時，怎么也得等她百毒不侵后。就是嫁，也得養(yǎng)好身子，嫁個知根知底、好掌控的。（假石頭必須除外，沒商量?。┤f一以后夫妻吵了架，氣不過，就是家暴一下，也不會被反咬。

    “小姨，對不？”余光瞄到眾人暗笑，林黛玉起了打趣的心。

    陳六姑娘直接紅了臉，十指蔥蔥扭成白玉小結(jié)，“偏是個促狹的，又拿我打趣。四姐，我不依，快撕了她的嘴?！?br/>
    “猴兒淘氣！”陳氏作勢往林黛玉背上拍了好幾下?！傲鶅海瑒e理她，慣會咬舌?！?br/>
    一旁的王嬤嬤目測，這個力道，連蚊子都拍不死。遂也跟著取笑：“姐兒這是大了，向太太討小女婿呢！又不好意思說，才拿六姨做筏子呢！”

    “真的？我的兒，才上了幾天學(xué)，倒知道這個了！”陳氏笑得更歡了?！昂茫蹅儾患?，啊！”林黛玉悶在陳氏懷里點點頭，一屋子人笑得東跌西倒。陳六姑娘見狀笑得繃不住，直叫奶嬤嬤揉肚子，“肚子疼！”

    眾人笑鬧了好一會兒，陳氏又和妹妹說起了閑話，大丫頭澄心掀了簾子進(jìn)來道：“太太，老爺來信了?！?br/>
    伸手理一理鬢發(fā)，端一端身子，陳氏問道：“來的是誰？”

    “回太太，來的是林管家。又有老爺書房里伺候的，叫松煙的，也來了。說是給哥兒的名字有了。又有太后壽辰的禮，老爺在揚州又尋摸了一些好的，也叫送了來了?！?br/>
    “先帶下去吃茶，過會子，領(lǐng)人到到側(cè)廳吧！”陳氏低著頭笑道，“丫頭，你爹寫信來了，還不快起來？”

    “小的松煙，請?zhí)病９媚锖?，哥兒好！”松煙十三四歲年紀(jì)，生的眉目清秀、聰明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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