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經年終于看準勢頭，一溜煙跑出了兆豐和，黎老頭追到門口，就止了步子，對著少年背影破口大罵，街坊百姓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罵累了，老人就認命般返回內堂，畢竟還有鋪子要看，若丟了個物件，真如那子所，賣了老人都不一定賠得起。

    雨不知何時停了，走在稍顯清寂的街道上，陳經年吹著口哨，不時有城里街坊與他擦肩而過，都笑盈盈的打著招呼。

    在他們看來，這兆豐和的伙計雖然頑劣調皮了點，其實心地不壞，時常幫他們砍柴挑水不，前些日子城北的李守財病了，這子還跑到蘇合香藥鋪，替人家抓藥來著，不過也有很大可能是因為，那老李頭有個水靈閨女。

    陳經年穿街過巷，一路慢悠悠走向虞州城東面，那里有家八方客棧，好友柳嘉木就在這八方客棧后廚里打雜，平日里沒少跟陳經年廝混，鄰村楊寡婦洗澡，二人都不知偷看過幾回了。

    客棧門前，有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杏樹，城里那些上了年紀的耄耋老人，對這古樹的來歷，也不出個子丑寅卯，仿若虞州城建立，這棵樹就存在了。

    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正是春光爛漫的三月時節(jié)，樹葉微晃，搖曳生姿，掛在樹上的積水，隨風而落。

    陳經年舉頭望去，此時城門處正走來個老秀才，他穿著普通，一件洗得白的袍子早已濕透，恰巧經過老杏樹，一陣風拂來，老人瞬間變成了落湯雞，雖是這樣，但老人還是拼命護住背后的綠皮書箱，像有什么寶貝似的。

    “看吧，書讀得多有什么用，連最基的認知都不知道?！?br/>
    客棧門前的陳經年想笑又使勁憋住，正欲走進客棧，誰知那寒酸老秀才竟迎了上來，和顏問道“兄弟，請問齊繇家可在這虞州城，怎么走”

    陳經年微微挑眉，這老秀才竟然找城西的齊繇，與那子是親戚不成因為一件陳年往事，陳經年對那寒門子弟很不感冒，也就不打算給老秀才指路，裝傻充愣道“老先生，我不知啊。”

    老秀才也不生氣，伸手想去捋胡須，才現因為雨水，胡須早已擰為一縷，尷尬的笑了笑，“兄弟，騙人是不對的。”

    陳經年雙手環(huán)胸，理所當然道“告訴先生也行，子能得到什么好處”

    老人這里摸摸，那里翻翻，最后取下綠皮書箱，從里面掏出知禮，遞給陳經年，試著道“兄弟，出門時太匆忙，盤纏也用得差不多了，不如就送書，作為交換，如何”

    陳經年不情不愿的接過，有些嫌棄，“一破書，能值幾個錢”

    老人一臉笑嘻嘻，“我這書，可換大燕一州之地，兄弟信還是不信”

    陳經年一臉看白癡的神情，“老頭兒，你是讀書讀傻了，還是當我三歲稚童啊”

    老人仿佛天生的好脾氣，被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稱作老頭兒，也不生氣，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怎么走了吧”

    陳經年伸手指了指，如實道“順著這條道，一直往前，等見到一家名為蘇合香的藥鋪，再往西，過了番石橋，再往前走個一炷香，就能見到間院，興許在門上還能看見齊繇親手寫的對聯，那子日子過得清貧，但總愛賣弄學問、總覺著能讀個之乎者也，就能高人一等，一天到晚窮講究”

    “學問就是學問，哪有賣弄、高低之”

    老人有些無奈，隨即打趣道“聽兄弟的口氣，你很不喜歡那齊繇”

    陳經年眸子黯淡了一瞬，馬上燦爛笑道“都是陳年舊事，不提了不提了，先生現在過去，恐怕剛好遇到那子晨起讀圣賢書?！?br/>
    老人背起書箱，走出幾步后，轉頭問道“不知兄弟姓甚名誰”

    陳經年隨口答復道“姓陳，名經年，兆豐和的一名朝奉，對鑒寶古董很有一套，老先生若有什么值錢玩意兒”

    他看了眼手里的知禮，歪了歪嘴，“算了，當我沒”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便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br/>
    老人又看了眼陳經年手里的那書，竟有了幾分女兒家的羞赧，交代道“兄弟，那知禮真的挺值錢，記得收好了哈?！?br/>
    陳經年白眼道“老頭兒，都到這份上了，還騙我”

    老秀才訕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陳經年破口大罵道“你一儒家門生，竟釋門語句，不是江湖騙子，是什么快給我滾”

    老人背著綠竹書箱，大步離去，心情爽朗，“百川東到海，話不一樣，理都一個樣。”

    走得遠了，老秀才聲了一句，“其實啊，來之前我已經關注過你咯。”

    陳經年將那知禮放入懷中，并不為意，任那老秀才得天花亂墜，他也不會把這皺巴巴的破書當做寶貝，至于換取一州之地，搞笑呢吧

    他抬腳走進八方客棧，雨后的客棧沒什么生意，有些冷清，陳經年直入后院，卻得知又矮又黑的柳嘉木前往鄰村收菜了。

    虞州城并不大，只有幾百戶人家，它位于廣陵江下游，是六大藩王廣陵王的所轄之地，周邊也有十數個鎮(zhèn)子、村落依附，算是個的“鎮(zhèn)子王”吧。

    既然知道了好友不在，陳經年也就出了八方客棧，看來向那子炫耀匕的事，又得往后推些時日了。

    望著三兩行人的街道，陳經年嘆了口氣，如今黎老頭正在氣頭上，兆豐和暫時是不能回去了，城北李家姐弟要照顧他們生病的爹，一時間，陳經年竟找不到個伴兒。

    “人生，真是寂寞如大雪崩啊?！?br/>
    陳經年漫無目的的在城中轉了起來，兜兜轉轉，就來到了番石橋，自那件事生后，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向橋對面了，只因那里有齊繇，一個他心有怨念、為柳嘉木感到不值的讀書郎。

    番石橋下，流淌著一條寬約數丈的河，被城里百姓稱作焦知河，至于為何是這名，從在此長大的陳經年也沒有深究。

    陳經年在河邊，默默看著流淌的河水，因為下雨的關系，河面上水汽氤氳，視線由遠及近，最后看向橋對面，心情有些郁卒。

    以前的他，沒什么大志，更沒有舞刀弄劍、成為一代劍仙的想法，就尋思著按照黎叔的法，在兆豐和好好當個朝奉，兢兢業(yè)業(yè)奮斗個幾年，攢下些銀錢，娶個端莊又不是很難看的媳婦，真正做到那“富即安、安穩(wěn)是福?！薄?br/>
    至于遠游在外的父母親，陳經年不是沒想過去找他們，可聽書先生講，如今的江湖太大了，絕不是他一個只見過巴掌大天的少年可以走遍的，再江湖兇險，或許剛踏出虞州城，陳經年就已經身異處了。

    就是幾年前的那件事，讓陳經年堅信了一定要走出虞州城，成為一等一的劍仙，在那之前，如果有可能，他要先殺了那矮道人。

    “嘉木，你的事，齊繇那慫貨不敢認，但年哥兒我一直替你記著呢”

    暮春的風刮在臉上生疼，沉寂在復雜的情緒中，陳經年不知在河邊坐了多久，直到暗沉的天色籠罩在蒼穹之下，少年終于醒過神來，抬頭看著天色，神采奕奕。

    將所有想法壓至心底，陳經年穿街過巷，心翼翼回到了兆豐和，貓著身子仔細刺探敵情，現黎叔合衣臥在床榻上，不知有沒有睡著。

    他不知道老頭兒名，好像從記事起，就一直喊“黎叔”，他也曾打聽過，老頭兒恨恨撂下一句，“怎么，毛都沒長齊的玩意兒，竟查起戶口來了，是尋思著幫老頭兒我找個媳婦，還是怕我突然嗝屁了，墓碑上不知道刻什么”。

    一聽到諸如此類的言語，饒是以陳經年的潑皮無賴，也只能乖乖投降，自此，黎叔名，成了一個謎。

    他也曾幻想過爹娘和黎叔一定出身富貴，只是為了考驗他的品性，故意帶著他來了兆豐和，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只等他陳經年完成“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等諸多考驗，再將他接回族中享受榮華富貴，從此過上帶著狗腿子調戲良家娘的美好日子。

    不過這些年下來，陳經年現自己真的想多了，如夢的憧憬轟然碎裂，如今的他，就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再過幾日，主家就派人來核對賬目了。

    美好生活，終究要靠雙手創(chuàng)造啊。

    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廚房，卻現沒一點吃食，就連柴米油鹽都被鎖了，陳經年恨恨道“黎老頭，算你狠”

    他偷偷摸摸溜進黎老頭的房間，看著以一個“大”字躺在床上的老人，陳經年湊到跟前，聲道“黎叔，你怎么把吃的都給鎖起來了，怕遭賊啊”

    老人翻了個身，嘴角掛著幾滴口水，含混不清道“我鎖起柴米油鹽，就是為了防止你這么個家賊?！?br/>
    陳經年肚子咕嚕嚕叫喚，無語道“可我今天都沒吃什么東西啊?！?br/>
    黎老頭哧溜一聲把口水吸回去，似在做什么美夢，“你長能耐了，連老頭子的銀錢都敢偷，還拿去逛窯子，餓個兩頓，沒事的”

    “餓兩頓”

    陳經年很不滿意這個回答，擺了個不勝涼風般柔弱的模樣，可憐兮兮道“可我還是個孩子啊”

    黎老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標志性趕蒼蠅的動作，“滾滾滾，一邊涼快去，別打擾了老子的美夢?！?br/>
    陳經年嘆了口氣，朝著房外走去，沒走幾步就聽到后方傳來黎老頭的夢話。

    “寶貝，屁股翹高點”

    “我要開始沖刺了”

    “哦人老了，待我休息片刻再戰(zhàn)?！?br/>
    陳經年揉了揉額頭，黎叔吶，你做的這夢，很有想象空間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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