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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在高高的斗焰山崖上,坐著一名手持玉笛的少女。
少女呆呆的看著對面不遠的斗羽峰,頭發(fā)上都是淡淡的星光。
斗焰峰和斗羽峰離的很近。
只是即便再近,走向前也是墮入萬丈深澗,抬眼處依舊是咫尺天涯。
少女嘆息。
她覺得她和師父的距離大抵就是如此。
她想起很多往事,不由仰望星空,內(nèi)心此起彼伏,風呼嘯與耳畔,胸臆中振蕩的情緒盡數(shù)涌到喉頭,呼之欲出——
啊……
時音姑娘我說你到底吹呢還是不吹呢?
身后突然響起的聲音著實嚇了我一跳,手里的橫笛差點掉了下去。
我戒備的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身后竟然坐著十來個天珩教教徒。
你們什么時候爬上來的!想干什么?我有些慍怒。
爬上來好一陣了。教徒甲說。
爬上來等姑娘你吹橫笛。教徒乙說。
我慌忙將橫笛藏到身后,厲聲質(zhì)問:誰告訴你們我是來吹笛子的!
眾人齊聲應(yīng)道:陸仁甲。
陸仁甲抱頭蹲地大呼: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我就是看見時音姑娘你手里拿著小槐姑娘的笛子一時好奇釀成大錯啊姑娘你千秋萬代就饒了小弟弟我……
我一腳把他蹬開:歸隊!集合!
十來個人瞬間站成一排。
我兩手負在身后,來回踱著步,嚴肅訓話:都給我記住,你們什么都沒看見,這里沒來過人,更沒有人吹過笛子!聽清楚了沒有?
眾人一致應(yīng)聲:聽,清,楚,了!
我滿意點頭:散了吧!
教眾躬身,準備離去。
等等!
我忽的把他們叫住,詢問道:你們說,我吹了橫笛會不會死很慘?
眾人齊齊搖頭:不——會——
我感到十分舒慰。
眾人又道:會活的很慘。
……
眾人散去后,我手握玉笛,臨風而立。
長風吹得我心緒激蕩,理所當然的我就做出了一個更激蕩的決定——
把江月令吹十遍!
如果這玉笛是把利刃,那么它最大的作用,就是狠狠插//進師父的心尖。
為什么?
為了我曾來過。
他強行在我身體里留下了他的痕跡,我便要在他的世界里刻下我的名字!
無論師父是否最終會因為歸藏心法而變得忘情絕義,我都要在他生命的洪流中橫起一座石橋,橋身上永遠閃著兩個大字:辦證!
……不是,是‘時音’!
這不叫報復。
這叫公平。
***
小半個時辰后,我獨自上了斗羽峰。
剛剛吹了十幾遍的江月令,對面山峰上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自始至終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師父屋內(nèi)亮著的燭火被吹熄,我一定會認為師父根本不在屋里。
今晚的月色蒼白如洗,地上似是覆了層淺淺的白霜。
我踮著腳偷偷摸摸溜到師父窗下,豎起耳朵聽了半晌,里面一點動靜也無。
師父?我試著喚了一聲。
無人應(yīng)答。
武林至尊大魔頭竟然對門外的動靜毫無反應(yīng)?
難道師父……
我跳起來,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
師父!我喊他,聲音開始不穩(wěn)。
無人應(yīng)我。
焦慮瞬間涌入百骸,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如此害怕師父出事。
師父!我再次喊道,然后撞開了內(nèi)室的門。
淡淡月色穿過窗欞,碎成片片微光,輕輕照著師父波瀾不驚的臉。
師父靜坐在床邊,寬大的月白睡袍仿佛攏起了所有光華,剩下的一切都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沉沉出了口氣,一顆心放下后,卻生出點點無名火。
我皺眉走過去,不滿道:師父你沒聽見我喊你嗎?
師父沒說話。
師父?我又叫他,發(fā)覺他并沒有理睬我的意思。
我往一旁移了移身子,借著月光打量起他的臉,他好看的修眉微微蹙起,神色平淡寧定,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師父?
良久,師父驀地側(cè)過臉,緩緩仰首看我。
盡管光色暗沉,我依然捕捉到了他眼里剎那晃過的迷惑。
我以為他沒有看清我隱藏在黑暗里的臉,我想轉(zhuǎn)個身,他卻開了口——
你來了。
我愣?。骸??
然后師父就笑了,笑容在我眼前一點點鋪開,干凈明亮,溫暖如春。
我愕然,半天說不出話來。
師父看見我后似乎很開心。
不對,不是似乎,是的確,雖然我深深的懷疑他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我的臉。
然而我卻不開心,因為師父他不對勁!
我從不曾在他臉上看到過如此澄澈明凈的笑容,清透單純的像個不曾長大的孩子,連目光中的笑意都是溫暖潤澤,摒棄一切雜質(zhì)的,好像一曲江月令后,他便不是他了。
我心下涼成一片,哆嗦著轉(zhuǎn)過身,我要點亮燭火,讓他好好看清我的臉,看看他是不是記得我是誰!
如果不記得,那師父十有八//九又是腦袋壞掉了!
我心情沉重的別過頭,卻驀地被師父拽住了手。
下意識的我用力回撤了一下胳膊,可師父的手紋絲不動,甚至攥得我手骨微微疼痛。
師父的手掌包裹著我的,他溫暖的體溫沿著我的手心擴散。
我曾握過這雙手,在一個鉛云低垂的雪天。
彼時我惶惶如喪家之犬,跪在這手的主人腳下。
他只是淡笑著離開了,卻又在須臾后如散仙般降至我身前,踏起漫漫殘雪,于一片紛揚中朝我伸出了手。
冰的。
后來我成為了他的徒弟。我在他懷里昏睡過,勾過他的脖頸,環(huán)過他的腰,無論有多靠近他,都不曾被他溫暖過。
我開始迷惑。
你去哪?師父忽然開口。
我低下頭,貼近他的臉,認真問道:師父,你能看清我的臉嗎?
師父好像沒有聽到,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拇指輕撫著我擰起的眉,溫言悅色道:隨我去一個地方吧,每次我想起要帶你去的時候,你都不在。
我木愣愣的被他牽著手朝外屋走去,心中的疑慮像雨后新筍般節(jié)節(jié)高長。
思忖片刻,我決定有話直說:師父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為……因為笛音……
師父平靜的打斷了我的問話:我看不清。
僵了僵,我沖上前攔住他,驚懼的摸索著他的眉眼:看不清?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不是被傷了?
師父的眉梢微微揚起,順勢將我攬入懷里,笑意若春風:怎么了,懶得自己走嗎?
他到底在說什么?!
忽的身子一輕,我被師父打橫里抱起。
等一下等一下!我急的大呼。
師父似是被我尖銳的聲音嚇了一跳,他低頭看我。
前廳漆黑一片,我也看不大清他的神色,只得沉了聲嚴肅反問:師父你可知道你懷里抱的是你徒弟時音么?!
屋內(nèi)瞬間靜了下來。
我苦笑,如此簡單的問題,師父卻用沉默作答,想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抱錯了人。
我掙扎著要下來的時候,聽到了師父清透的笑聲:哈哈你在說什么呢?當然不是了。乖,不開玩笑了,先跟我走。
……他到底還是“病了”,把我當做了小槐。
我松開了攥著他前襟的手,忽然就沒了氣力爭辯。
我真不知道他這是病情惡化還是轉(zhuǎn)好,抑或是……變異?!
師父緊緊抱著我,在霜白色的月光中飄然疾馳出了小院,繞至后峰,踏著嶙峋怪石直直躍上了山尖丈許方圓的平頂。
師父把我放了下來,手臂卻依然圈著我的腰。
喜歡嗎?這里是龍池山離天最近的地方。師父抬起頭,聲音里帶著孩子般的興奮。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了滿眼的璀璨,繁星近的仿佛觸手可得。
真好……我喃喃。
聞言,師父似是更加開心,他從后面將我裹緊在他的懷里,聲音擦著我的耳畔悠然如風:從前沒事的時候,我總喜歡來此遠眺,看看星辰羅布,看看滄海橫流。
……
后來……看著看著,我就不想再看了,甚至不愿意再來。
……
所以……很久了,我都沒有再來過。
……
因為我發(fā)覺……一個人站的再高,終究抵不過兩個人的并肩而立。
……
師父他說話很慢,每說完一句都會沉默片刻,似是要思慮一會兒。
說他喜歡答非所問吧,可話里話外又條理分明,邏輯清晰。說他腦子沒問題吧,偏偏又喜歡說些我理解不了的話。
這到底是什么癥狀?。?br/>
我十分煞風景的暗自分析著師父的變化,師父卻驀地垂首吻上了我的耳根,暖暖的氣息裹著一句柔柔的話傳入我耳中:告訴我,你愿不愿意做我一個人的天長地久?
嗯?
我徹底僵住。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師父的告白,以小槐的身份,以小槐的名義。
或許這就是為什么我總是捂不熱那個冰冷的懷抱,因為我不是小槐,不是師父的小槐。
我緩緩轉(zhuǎn)身看著他。
眼前的人的確是和平時不一樣,他清透,溫潤,和煦,真誠,目光似潺潺甘泉,笑起來帶著潤澤的暖軟。
面對這樣的人,我不想否認有那么一瞬間我很羨慕小槐。
我淺嘆了口氣,道:行了,放我下去吧。
師父沒動。
放我下去。我重復道。
師父動了動唇角,像要說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驀地回身,從數(shù)丈高的高臺上跳了下去。
媽的雖然我喜歡溫暖的師父,但也扛不住他如此遲鈍的反應(yīng)??!
一個錯眼間,我就聽到衣袍的烈烈聲從天而降,繼而一片月白色的光將我卷起,眨眼后我便平穩(wěn)的落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他那身絕世的武功要比他遲緩的頭腦靠譜的多??!
師父焦灼的聲音緊隨其后:你做什么?
我理了理略微凌亂的頭發(fā),拍開了師父伸過來的手。
我沒有去看他不解的眼神,只是自顧自的捋了捋袖子,然后大喇喇的拍了拍師父的肩,云淡風輕道:走了走了,不早了,人困的緊。
說完我就鼻孔朝天的踏著大步走了。
曾有人對我說,看上去滿不在乎,其實是因為太在乎。
對此我嗤之以鼻。
我真的不在乎。
不信?好吧你看著,師父肯定會叫住我,然后喊著‘小槐小槐你去哪’!
而我則會冷酷回首,高貴冷艷的拒絕他,說這良辰美景本不屬于我時音!我不是你的小槐,過去不是,現(xiàn)在不是,將來更不可能是!
就這樣我心里冷哼一聲決然離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果然,在我快走遠的時候,師父終于喚了我。
我想按既定的劇本挽回我的尊嚴,卻在那一聲的呼喚下整個人開始搖搖欲墜。
師父揚聲喊了我的名字。
他說,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