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黃沙，烈日炎炎，奪命的炙烤榨取著萬物生靈最后一滴水份。

    騰格里沙漠上，一個少年和一個小丫頭瀕臨缺水和饑餓的邊緣，他們緊緊拉著手，閉著眼睛往前走。

    六歲的小丫頭那早已顫抖不已的雙腳插在流沙里，每走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次喘息那般艱難，烈日和風(fēng)沙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竟不覺痛，她咽了咽唾沫，卻被舌與上鄂的刀割的干澀噎的一個踉蹌，跪摔在黃沙中。

    她知道，她走不動了。

    “我可能不成了，吃了我，你走出去吧……”小丫頭笑著說，有氣無力，甚至她想要看他最后一眼，然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起來?！崩仟N不已的少年執(zhí)拗的拉著她，然他實(shí)在是太累了，強(qiáng)撐的精神就像是一張薄紙一般，經(jīng)不起任何敲打。

    少年栽倒在她的身旁，灌了滿口的黃沙。

    “真丑……”小丫頭強(qiáng)撐起眼皮，過度缺水讓她的笑顯著是那么干澀，可她還是笑著。

    少年無力的抬看眼皮，直勾勾的著這個讓他癡迷不已的笑，他也笑了。

    他甚至連吐出嘴里黃沙的力氣都沒有了，卻執(zhí)拗的不肯松開她的手。

    她的話真多，一天說的比他一輩子都多。

    她說：“我好像看見綠洲了……”

    她說：“我好像不渴了……”

    她說：“我的肉應(yīng)該很好吃，我請你吃……”

    她說：“你這個大笨蛋……”

    她說：“變天了，怕是流沙又要來了……”

    她說：“悶驢蛋，我真的是要死了……”

    “一起?！彼f。

    ……

    從夢里驚醒，小猴兒大口粗喘著，雙手用勁兒抹了一把臉，手心滿滿的汗，讓她怔楞許久。

    她有多久沒做過這個夢了？

    久的她甚至忘了那個少年的眉眼是如何拼接的，久的她甚至忘了他的血在她的舌尖時瞬間迸發(fā)的腥甜，久的她甚至快忘了，黃沙灌鼻之前，是他用那不算寬厚的背脊覆住了她……

    這一切，真的是太久了。

    蜷起雙膝，把腦袋埋進(jìn)去，小猴兒用這個并不適合她的動作，陷入深深的過往之中，直至許久平息下來后，她才恍然嗅道鼻端那并不尋常的草藥味兒。

    此時營帳內(nèi)，燭火只余兩盞，吱吱響著的炭火遠(yuǎn)比那微亮的燭火更為光亮，小猴兒抬起浸滿汗水的頭，看著那斜倚床榻邊也在直勾勾的盯著她的延玨，失神只有片刻，便清清嗓子道。

    “你回來了?！本拖袷菍こ５姆驄D每日都要說的話一般，尋常的小猴兒都沒有察覺，因這四個字，她的語氣竟變得異常安心。

    延玨沒有應(yīng)，而是反問了她，“做噩夢了？”這一張口，那混著草藥味兒的濃濃的酒味兒飄過來，熏的小猴兒擰了擰鼻子。

    “沒——”她習(xí)慣的無所謂口吻只說了一半，卻在延玨一把扯她在懷，胡亂擦去她額頭汗?jié)n的之后，她順勢偎在他的懷里，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嗯，做噩夢了，挺長的?！?br/>
    “夢到什么了？”他問，一只大手捋順著她散披在背的頭發(fā)，那動作輕的幾乎讓小猴兒以為是另一個夢。

    她窩在他的心口窩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是喃喃道：“我以為你生氣了?！毙『飪阂恢庇浀媚菍毿歉窀裰钢臅r候，他看著她時眼中的慍怒。

    她想過，今兒晚上回來的他，許是會跟她吵，跟她作，跟她鬧，然如同現(xiàn)在這般異常的安靜，卻是她絕不曾料想的。

    當(dāng)然，她慶幸他此時這般，因?yàn)樗@會兒真的沒勁兒跟他吵架了。

    “嗯，我是生氣了?！毖荧k的鼻端輕聲哼著，倏的攬緊了她的腰，將她嵌進(jìn)懷里，下巴墊在了她的肩頭上，恨恨的氣聲道：“很生氣，很生氣，氣的恨不得掐死你?！?br/>
    小猴兒覺得腰眼兒一陣發(fā)緊，不過轉(zhuǎn)瞬那大力又松緩下來。

    “不過看在你吃了一桌子飯的誠意上，爺兒原諒你了?！毖荧k哼著，粗喘的氣兒吹在她的耳邊，那濃濃的酒味兒又不可避免的鉆進(jìn)了小猴兒的鼻端，弄的她鼻尖兒一陣發(fā)癢。

    小猴兒不想提及那個沒有結(jié)果的話題，轉(zhuǎn)而逗哏兒道，“呦呵，你今兒出息了，喝了這么多，還這么清醒?！毖荧k的酒量，她從不敢恭維，許是她從那個生死邊緣的夢境中醒來，身上的那些棱角都被稀釋的無影無蹤，這會兒她只靜靜抱著延玨，竟覺得如此安逸，如此輕松。

    “你也不瞧瞧，這都什么時候了？”延玨嗤了一聲兒，長臂一勾，摸過枕下的一塊懷表，打開來在小猴兒眼么前兒晃悠晃悠，那指向東北方的時針直讓小猴兒一楞，隨即瞧傻子似的仰脖瞄他。

    “你別告訴我，介三四個時辰，你一直跟介兒裝石頭坐著沒動？”

    延玨斜睨著她，輕嗤，“我倒是想睡了，可你也得讓我睡才成啊，你這左一嗓子，又一拽的，我要能睡著就奇了怪了?！?br/>
    “……我說夢話了？”小猴兒仰頭看他，試探的問道。

    “嗯。”

    “說嘛了？”

    “鬼哭狼嚎的叫人了?！?br/>
    “叫誰了？”

    “反正不是我。”

    小猴兒只覺得腰眼兒一緊，一句悶哼從頭頂傳下來。

    “悶驢蛋……是六哥？”

    小猴兒怔住了。

    這雖是一句問句，可這話里話外代表的太多，此時就好像是兩人中間一直隔著的那張擋不住任何東西的薄紙，被延玨的這一句話輕而易舉的捅開了。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小猴兒覺得自己應(yīng)該緊張或是警惕，可她非但什么也沒有，反是覺得那一直壓著自己的石頭輕了許多，那忽來的松緩讓她莫名的輕松。

    她甚至沒有問他什么時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她只反手抱著他的腰，悶在他的懷里點(diǎn)點(diǎn)頭，半晌緩緩的道。

    “你該知道的，他真是半杠子壓不出來一個屁，我介歪名兒取的還挺合身兒的吧？”

    延玨沒有說話，只是滾動了一下喉結(jié)。

    小猴兒又自言自語的道：“我好久沒有夢到過他了，久的我都快忘了他長什么樣兒了……”

    “不過我想，他怎么著都比你長得好看……”

    “小時候我就不只一次想過，若是悶驢蛋換作女子打扮，肯定要羞死什么四大美人之類的……”

    “他肯定是投胎投錯了，他要是做個姑娘家，現(xiàn)在指不定跟哪兒惑亂天下呢……”

    “他……”

    小猴兒說不下去了，在說了無數(shù)句不著邊際的廢話后，她咽咽唾沫，腦袋往一直沉默的延玨懷里蹭了蹭，閉眼嘆道。

    “延玨，我后怕了?！?br/>
    是的，后怕，這本不該屬于小猴兒的詞，如今卻真真實(shí)實(shí)的嵌在了她的心坎兒，她想，如果今兒婉姨因?yàn)樗T成了什么不可挽救的大錯，恁是她心硬如鐵，也是這輩子難以安穩(wěn)了。

    悶驢蛋白白給了她一條命，她還不了他任何東西，如果他額娘因?yàn)樗臎_動再生了什么事兒，那她石猴子這個一撇一捺的人也沒必要做了。

    她想：今兒的夢來的可真是時候。

    抱著延玨，小猴兒陷入了思緒中，彼時她甚至忽略了那個安靜的有些異常的延玨。

    燒紅的炭火吱吱作響，攤在二人之間的懷表始終滴答滴答走著，不知過了多久后——

    “皇阿瑪才剛酒醉后跟我說，等秋狝回去之后，就要著手修六哥的陵寢了?！毕乳_口的是延玨，他的聲音有些干澀，聽上去像是裂開的什么碎帛。

    小猴閉上眼嘆道，“嗯，也好。”生魂也好，亡靈也罷，總得有個家不是。

    “……他真的死了？”延玨的聲音是小猴兒不熟悉的壓抑。

    小猴兒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說清楚。”延玨有些急迫，他的手死攥著小猴兒的胳膊，緊的小猴兒甚至有種‘疼’的錯覺。

    她覺得，有些話，她不能再藏著了。

    小猴兒沒有切入正題，反是忽的說道：“我不是從小就不知道疼的?！?br/>
    延玨不語，只揉著她的頭發(fā)，那動作并不溫柔，甚至拉著她的頭發(fā)有些吃痛，可小猴兒莫名的覺得心窩子里流進(jìn)來什么格外暖和的東西，以至于她那心底鎖的幾乎生銹的東西，就這么沒有設(shè)防的一股腦的掏了出來。

    她說：“我想你肯定知道，十年前我們家的那些倒霉事兒?！?br/>
    延玨不語，只是有些生澀的摟緊了她，緊的小猴兒有些喘不過氣來，才去伸手推他。

    “喂，勒死我可沒人給你講故事了?！毙『飪簺]心的笑了笑，待感覺延玨松了松手后，又學(xué)著他把下巴墊在她的肩頭的動作，也扯了扯脖子，把自個兒的下巴也墊在他遠(yuǎn)比她結(jié)實(shí)許多的肩膀上，這個動作，讓她舒服的閉上了眼睛，夢囈一般的說了那些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事兒。

    “要么人說小時候都不長腦子，我六歲那時候，腦子也沒長的多全，出了那事兒后，悶驢蛋——你六哥帶我跑出來，跑了都不知道多久，我都一直當(dāng)做夢呢，直到后來，我再見到額娘和弟弟……呵，也不知道誰那么好心把我額娘和弟弟給救了出來……我們見面也沒來得及說什么，接著還是騎馬狂奔，不過就是兩個人變成了四個……再后來，我也不知道跑到哪兒了，反正那馬蹄子都給跑跪了之后，我額娘就哭了起來，接著我弟弟也跟著哭，哭的聲嘶力竭的，偏我介沒良心的一滴眼淚沒給掉，就真跟我不是阿瑪親生的似的。”說到這兒，小猴兒咽咽唾沫，失笑道?！罢O，別人不知道，你該明白的，你跟我一樣兒都是斷掌，心都硬著呢?！?br/>
    延玨沒說話，只覺得她的笑聲刺耳。

    “后來呢？”他只問。

    “后來能怎么著啊，還是跑唄，那時候恨的可是牙癢癢，腦子里都是報(bào)仇什么的，就想著活一個是一個，要不能往南走了個把月兒，我們才反應(yīng)過來，你六哥還跟著我們呢?！?br/>
    “你額娘說什么了？”延玨問。

    “嗨，她能說什么，我額娘是那種性子溫軟的女人，家里出了這樣的事兒，她整個人都懵了，那時候成日就抱著弟弟，一哭就是一小天兒，我弟也是隨了她的性子，也是愛哭，他們娘倆兒成日里哭，哭的后來……誒，不對，我說你亂拐嘛啊，怎么扯到這兒了，不是說著你六哥呢么?！?br/>
    “六哥怎么了？”

    “等我緩過來，不那么楞了，有一天，我就瞅他，瞅了好半天，你說那衣服也臟兮兮，頭發(fā)也亂糟糟，臉上曬的黢老黑的人，介人他媽誰??？我就問他，你誰?。克谘酪粯?，那白晃晃的牙，差點(diǎn)兒沒給我眼睛晃了，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還真是你六哥，你知道的啊，他長的那女子都嫉妒的臉……如今給糟蹋的介樣兒，我就挺沒心沒肺的樂了半天，完了我跟他說，送到這兒就夠意思了，你回去吧?！?br/>
    “他沒吱聲，又跟著你了吧?！毖荧k接道。

    “嗯哼，他就跟那賴皮纏似的，我攆他幾次也沒攆走，后來我也懶得攆了，由著他跟著我們，我就想著，跟吧，跟吧，等受不了餓了肚子，自個兒就走了?！?br/>
    “吃的不好？”

    小猴兒翻了個白眼兒，“你做夢呢啊，我們是逃命，你當(dāng)是避暑呢，哪來兒那么多好吃好喝，那救了我額娘的人倒是沒少給丟銀子，可那有個屁用，我們跑那地方兒連著數(shù)月都是荒無人煙的，有銀子也沒地方花啊，帶著的那些吃的，慢慢也就吃沒了?！?br/>
    “……再后來呢？”

    “嘶——你要不能換句新鮮的，你就閉嘴吧?！毙『飪骸異汉莺荨慕o自個兒壯了壯膽，閉上眼睛，她說：“延玨，我說我的，你聽著就行?！?br/>
    延玨不語，算是應(yīng)了。

    “要么人家都說，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縫兒，我們幾個無頭蒼蠅似的亂跑，到底是跑丟了，一行個把月，非但連個荒村鬼影兒都沒瞧見，等這吃的就剩丁點(diǎn)兒了，還迷路在騰格里沙漠了?！?br/>
    “你知道騰格里在我們蒙語里，就是天的意思，從前我就聽說，介騰格里沙漠的沙子多的像天空一般沒有邊際，小時候還傻逼的當(dāng)壯觀來著，結(jié)果等真有幸見著了，一下就傻逼了，壯觀個屁，簡直是壯烈……”

    “我們幾個烤雞似的在沙漠里頭走，帶的水也快沒有了，我們也都不敢多說話，就悶頭走……我有時候就想，我不愛哭，可能是眼淚都讓我額娘給哭沒了，她是日日哭，夜夜哭，抱著我弟弟倆人兒合伙哭，跟倆沙漠名角兒似的，那調(diào)都不重樣兒……后來有一天，那哭聲兒就剩我額娘自個兒的了……”

    小猴兒咽咽唾沫，閉上眼睛失笑道，“我就瞧著我弟弟一動不動的窩在我額娘懷里，我以為他是給餓的沒了力氣了，要不是你六哥瞅我搖頭，我都不知道，他是死了。”

    “你都不敢相信，我當(dāng)時摸著我弟弟的脖子那不跳的脈，我介心里頭第一個竄出來的想法兒是，石墩兒啊，享福了，介下不用遭罪啦。”

    “我連一會兒難過都沒有，就想著，介要是我額娘知道，指不定又要怎么哭啦，我就趕緊把我弟弟從我額娘懷里抱出來，跟她說什么，墩兒睡著了，給我抱會兒，可你猜怎么著？”

    “我連說了好多句話，我額娘都沒有反應(yīng)，就自個兒跟那兒哭，直到后來你六哥拿手跟她眼么前兒比劃了半天，我才知道，我額娘那眼睛瞎了，人也呆了，嘿，你說，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的事兒，可我就想著，這瞎了也好，至少好多個事兒她就不知道了?！?br/>
    “你不是也見過我那蒙古剔，那是我阿瑪給我的，我們草原上的人都愛用它來剔羊肉，結(jié)果我這東西，羊肉沒剔著，反是……嗯，你六哥拉我來著，可我還是把石墩兒給剔了，我笨手笨腳的，一剔就剔了小半天兒，手都削掉層皮兒我都不知道疼，后來我把手放嘴邊兒的時候，頭回知道，原來自個兒的血那么好喝……”

    “我額娘瞎了啊，哭的昏昏噩噩的，我喂她吃肉的時候，我興奮的跟她說：快吃，額娘，老天有眼，我們揀到了個死駱駝！我額娘可能是餓壞了，她吃的可香了，還一直問我，墩兒吃了沒，墩兒吃了沒？我跟她說，吃了，都撐睡著了?！?br/>
    延玨像被人點(diǎn)了穴似的一動不動，室內(nèi)安靜的只剩下炭火的啪啪聲。

    小猴兒說的興起，以至于抱著延玨的手緊的幾乎嵌緊他的肉里，她都未曾察覺。

    “‘駱駝’吃完了，我額娘就病了，她躺在沙子里，身上軟的就像緞子，我跟悶驢蛋抬著她走了幾天，我們也實(shí)在沒勁兒了，那天，太陽老大，沙子都燙手，我額娘也不怕刺眼，就那么看著日頭，一瞅就是幾個時辰，我攥著她的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額娘那手竟不知道什么時候干的跟骨頭似的，我跟她說，走啊，額娘，瞧瞧，墩兒都比你走的快～我話沒說完，我額娘就吐了，吐的稀里嘩啦的，不知道嘛東西，反正吐了老多，多的流沙都蓋不住?！?br/>
    “我額娘也死了，她去找弟弟了，斷氣兒之前，她跟我說，猴兒，活著?！?br/>
    “可不，我嘛都沒想，就想，我得聽話，我得活著，然后我把我額娘，也給剔了，我額娘比我弟弟大老多，我剔的費(fèi)勁著哩，我那手都給剔刀片兒的沒好地方了，我也不知道疼，后來我也不知道嘛時候你六哥把刀接過去了，我就記得，介回的‘駱駝’我倆吃了七八天?！?br/>
    “沙漠真他媽大啊，我倆走啊，走啊，‘駱駝’都吃沒了，我倆還是沒走出去，我終于走不動了，我一瞧那天，紅的跟猴子屁股似的，我一想，完了，要來流沙了，我跟你六哥說，你把我吃了吧，你猜他說嘛？要不說他傻呢，他居然跟我說，一起死，誰要跟他一起死？我實(shí)在是沒勁兒了，要不然我肯定告訴他我心里的想法兒?！?br/>
    “笨蛋吶，我是實(shí)在沒勁兒了，要不然八成兒我也剔了你呢～”

    “閉上眼睛那會兒，我就想著啊，石猴子啊，你該下地獄了?！?br/>
    “可地獄沒收我，可能閻王爺也嫌我惡心，后來流沙來了時候，你那傻六哥撲我身上了，他八成是割了血管喂了我，不然流沙過了，我怎么可能還有勁兒睜眼睛呢？”

    “放心，你六哥沒成我的‘駱駝’，一股子流沙給他弄沒了，你說他也真是倒霉，在那之后的兩天，我就看見水了?！?br/>
    “神奇吧，我居然走了出去……小時候，別人說我雙手?jǐn)嗾?，命硬，我都不信，可介回我真信了，要不能一個個的都沒了，就剩我死皮賴臉活的好好的？”

    營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小猴兒不知什么時候起，已經(jīng)淚流滿面，那淚連線似的，也沒個動靜兒，就那么滾燙滾燙的砸在延玨的肩膀上，越砸越多，而后順著他的肩膀流過他的胸前，團(tuán)在他的心口窩上，燙的他心窩驟疼。

    他后悔了，明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就不該問她六哥的下落。

    他像傻了似的，就那么呆楞的一動不動，他不是沒見過女人哭，可那些眼淚對他來說，都是再鬧心不過的玩意兒，可這貨的眼淚，砸疼了他，燙的他不知所措。

    就像晚宴時，遠(yuǎn)遠(yuǎn)的瞧著她狼吞虎咽的吃著東西時，那種煩的抓心撓肺的感覺。

    這對他來說，都是無比陌生的。

    “延玨，你說他還能活著么？”小猴兒幽幽的問著。

    “活著?！毖荧k忽得抽身開來，他扳正她的身子，狹長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點(diǎn)點(diǎn)頭，“一定活著?！?br/>
    小猴兒淚眼模糊的看著眼前這雙清明的全無渾濁的眼中所映著的自己，她突然有種惡心的感覺，這種惡心的感覺從胃的深處翻涌而來，讓她扭過頭去，想要去吐個痛快。

    然而扭身之前，延玨手加了勁兒扳住了她，逼著她只能仰頭看著她。

    小猴兒說：“延玨，你就當(dāng)沒聽過吧?！?br/>
    “不行，我聽見了?！?br/>
    “那你就當(dāng)我是騙你的吧?！?br/>
    “不行，我信了?！?br/>
    “呵……”小猴兒淚眼模糊的朝天翻了個白眼兒，自嘲的笑道：“惡心了吧？”

    “嗯。”延玨輕哼。

    小猴兒的喉嚨咕嚕了一下，閉上了眼睛，“惡心就惡心吧，反正我也惡心我自己。”她想，石猴子，你別太貪啊，這么畜生不如的事兒，你還盼嘛理解?。?br/>
    做人的資格都是硬搶來的，你還強(qiáng)求個屁?。?br/>
    猴子下意識的推著延玨，力道極大，然，卻怎么也推不動。

    “睜開眼睛。”延玨說。

    不睜，小猴兒想。

    “睜開?！毖荧k又說。

    不睜。

    就當(dāng)她沒出息好了，她不想看見他惡心她的眼神兒。

    “不想睜就不睜吧?！痹捯袈淞说臅r候，延玨的唇貼在她的臉上，輕的像什么似的，織密的落在她的額頭，眼睛，鼻梁，唇。

    卷住她舌頭的時候，遠(yuǎn)比從前的每一次都要大力，像是要掏干什么似的，吮的小猴兒腦子缺氧似的，漸漸的混著那越流越多的眼淚，小猴兒竟無力應(yīng)和，泣不成聲，直到延玨放緩了力道，她才顫抖的蜷在他懷里，嚎啕大哭。

    “惡心是惡心的點(diǎn)兒，不過爺兒不嫌棄?！毖荧k盡量說的輕松，可這話就像是催淚藥一般，不說還好，說完小猴兒竟哭的一塌糊涂，那憋了十年的眼淚，像是不要錢似的，都灑在了他的身上。

    延玨什么也做不得，只能揉著她的頭發(fā)，她哭的多用力，他揉的便更用力。

    延玨想，他真真兒是跟她一樣冷心冷肺，在她哭的無措聲聲喚額娘的時候，他竟只想著。

    這猴兒能活下來，真他媽是該死的好。

    ……

    這時而春風(fēng)，時而雨。

    一切就像是命定的一般，后來的延玨無數(shù)次的想過，要不是這個晚上，他鬧心的怎么睡也睡不著，要不是他抽風(fēng)了似的想打探六哥的下落，要不是這個晚上這貨破天荒的說了這許多，以至于兩個人凌晨還不曾睡下。

    也許那一箭，就正當(dāng)?shù)纳湓诹诉@猴兒身上了。

    就在小猴兒窩在延玨懷里哭得亂七八糟的當(dāng)下，乎得像是一條閃電般，一只箭矢從帳外射來。

    咻的一聲，直而有力的嵌在床榻內(nèi)側(cè)的一隅，箭矢鐺兒鐺兒的回響，拽回了陷入情緒的倆主兒。

    二人才反應(yīng)過來，一個激靈的分開，第二箭又咻的射了進(jìn)來。

    那是連弩，射出來的箭，快而狠戾，直穿了并不厚的營帳，箭箭釘進(jìn)一個范圍。

    那是小猴兒入睡的地方。

    如果說第一箭，延玨反應(yīng)慢了一步，那么第二箭入內(nèi)時，延玨早就快了小猴兒一步，一把大力的把她甩下了床。

    “別動！”延玨低聲喝著。

    彼時小猴兒意識到發(fā)生什么，隨便抹了把眼淚，乎得神色染戾，一個鯉魚打挺的起身，便也瞧見了那營帳外的影子。

    “誰他媽——”小猴兒失聲要喊，不想嘴巴卻倏的被一把捂住。

    待她猛地怔楞一回頭，卻見捂住他的延玨，額頭直冒冷汗。

    “別叫喚?！毖荧k低聲喝道，才剛還泛著血色的唇色白的離譜。

    小猴兒瞪著燈兒眼兒看著他，一臉不解，少時，又只見那帳上斜著的人影倏的沒了影子，他才放開了她。

    “你——”小猴兒滿肚子疑問才要問，卻倏的感覺自個兒脖子上沾了什么涼涼的東西，待她轉(zhuǎn)過身來時，才猛然瞧見延玨竟?jié)M頭大汗的靠在床榻邊兒，喘著粗氣，而那半個左肩竟?jié)M是鮮血，一根箭矢就那么不歪不正的扎在肩頭上。

    那箭矢不長，卻足矣穿透了他的肩膀。

    “你受傷了！”小猴兒低聲呼道，彼時什么都撇在腦后，一心要去喚人，卻不想身還沒轉(zhuǎn)，手便被扯住。

    “別叫喚了。”還是那句話，延玨說的卻是越發(fā)吃力，彼時連拉著小猴兒的手勁兒都小了不少。

    瞧他傷的并不致命，小猴兒不在掙扎，延玨放開她時，小猴兒只錯愕的斜釘著他。

    “是誰？”她問。

    她雖后知后覺，可她也瞧得出來，延玨心明鏡兒那刺客是誰，她也瞧的出來，那箭箭絕對都是朝她射來的，她更瞧得出來，延玨是成心不想這事兒給人知道！

    “你這娘們兒可真狠心?！毖荧k噤噤鼻子，吃痛的嘶了兩聲兒又嗤道：“才剛還在爺兒懷里軟的跟灘水似的，這會兒又心狠成鐵了，我這兒給你擋了一箭，你就眼瞅著還嘮別的？”

    “……”小猴兒抿抿嘴兒，并未說話。

    她要是瞧不出來，延玨這是在這兒繞彎子不想她問，她就是腦子有泡，可他話也說的沒錯，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受傷了。

    “我去找大夫?！毙『飪核ο逻@話兒，便又要轉(zhuǎn)身，結(jié)果手衣擺又被拽住。

    延玨說：“這點(diǎn)兒小傷，還用得著大張旗鼓的折騰么？”

    “不然呢？”小猴兒瞠圓了哭腫的眼睛。

    延玨挑眉道：“你不是什么天津衛(wèi)混星子？這點(diǎn)兒小傷還搞不定么？”

    嘛？

    ……。

    小猴兒十分慶幸自己曾經(jīng)處理過無數(shù)的傷口，更慶幸的是，這秋狝營帳里的傷藥帶的那般齊全，以至于剜箭，止血，上金瘡藥等等步驟萬分的利索，當(dāng)然，這更的歸功于那嘶嘶哈哈一直喊疼卻萬般配合的延玨，在延玨的血不知流出多少，汗水幾乎浸濕了所有頭發(fā)后，這一番折騰總算完事兒了。

    要說，這延玨還真是個雙斷，他的身子骨可真的是硬朗，便是正在病中，又遭逢這一傷，這么個折騰法兒也沒讓他燒起來，在他白著一張臉說了一句，“困了，先睡了?！敝?，小猴兒再瞧不出來他是有心隱瞞什么，就是腦子真哭傻了。

    當(dāng)然，小猴兒不傻。

    如果說在今兒之前，她就覺得延玨這最煩粘粘呼呼的人會天天粘她身上這事兒不太對勁兒的話，那么在今兒之后，她便更確定這事兒了。

    有人想要她的命。

    延玨知道，卻在極力瞞著她。

    會是誰？

    再給延玨擦過幾次冷汗后，小猴兒躺在塌上，再也無眠，她閉上眼睛，腦子里竄著連日里一件接著一件的事兒，巨細(xì)靡遺，然，她并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想個透亮兒，天很快就亮了。

    ……

    太陽爬上了草原的天，撒下金光，絲絲揉在草里，泛著收獲的喜悅。

    昨兒的一切，飲醉也罷，燈下黑也罷，日頭一出，一切都被掩蓋在那萬丈金光下，悄無聲息。

    今兒是秋狝的第二天，也是正規(guī)的阿巴喇密，這是滿語，大圍獵的意思，也就是說，今兒才是木蘭秋狝大典的正式開始。

    天才見亮兒，哨角聲兒便嗚嗚的鳴在行營的每一個角落。

    于得水進(jìn)來給延玨換圍獵裝時，當(dāng)瞧見自家主子那毫無血色的臉和肩膀上綁縛的傷口時，驚的不知如何是好，然延玨的主子勁兒可是實(shí)足，他只臉兒一沉，說了一句：“不該問的別瞎問。”

    于得水便再也無話了，只是一邊兒心疼的給自家主子掛上箭壺和雕弓，一邊兒哀怨的看著眼圈兒腫的跟泡兒似的小猴兒。

    瞅她干什么？

    又不是她弄的，她還想知道到底是誰弄的！

    可那主兒的嘴就像是灌了什么黏米，這一早上，她扯什么他都應(yīng)和著，除了問那昨兒的刺客，他就像是失聰似的，要么就是不搭理她，要么就是東扯一句，西扯一句的把話兒拽走。

    幾次給小猴兒氣的翻火兒，若不是想著昨兒晚上他……小猴兒恨不得伸手拔開他的傷口，疼死他。

    當(dāng)然，這一番殘忍不過是想想，在延玨綁縛好了圍獵裝后，瞧著他那沒什么血色的臉，小猴兒卻只沒出息的道：“沒那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兒，別逞能，反正精衛(wèi)跟阿克敦不是跟去隨圍么，你就比劃比劃得了，讓他倆打點(diǎn)兒算了?！?br/>
    “呦呵，日頭打西邊兒出來，轉(zhuǎn)了性了？”延玨干笑了兩聲兒，一臉‘小心眼子記仇’的表情冷哼，“怎么著，不怕你牛吹出去，爺兒給你收不回來？”

    知道他說的是那寶星格格，小猴兒一陣別扭，也沒搭腔兒，低頭自個兒咕噥著誰也聽不著的話兒。

    誰知道延玨還沒完了，接著一會兒說：“那寶星格格丑是丑了點(diǎn)兒，不過現(xiàn)在這歲數(shù)還小著，過幾年沒準(zhǔn)兒變個模樣兒也說不準(zhǔn)呢?！币粫河终f：“為夫還得謝你一番美意啊，給尋了這么好的一門親事?！?br/>
    那一句句的酸味兒直指小猴兒，小猴兒也不傻，她自是聽出來他那話里話外的不高興了，可她也心明鏡兒的，便是他不高興，也不過是不高興她自做主張，不高興她往外推他。

    可是那又怎么樣呢？

    一道圣旨也好，隨手娶了擺著也罷，他還能逆著他阿瑪?shù)拿孀?，不娶怎么著?br/>
    不能，都不能，便是阿瑪跟額娘那樣情深意篤的眷侶，都還有個孟姨，更何況延玨這堂堂親王呢？

    小猴兒壓下心中的別扭，自個兒一遍遍的說服自個兒。

    石猴子，做人別太貪，他能接受你那么多，你容他幾個娘們兒又咋了？

    雙雙打扮好，出門前，延玨跟她說了句，“我去圍獵的時候，你去伺候婉姨吧?！?br/>
    “嗯?！?br/>
    小猴兒什么也沒問，便答應(yīng)了，因?yàn)楸藭r她心如明鏡兒，他是怕昨夜那人再跟她動手。

    可應(yīng)歸應(yīng)，彼時小猴兒也是心下也是一直琢磨著，如果說延玨一直粘著她是護(hù)她的話，那么為什么昨兒宴席的時候，他又由著她自個兒一人亂跑？

    如果說他生她氣了，不顧她的死活了也就罷了，可眼瞧著他這氣不過是耍小性兒，不至于橋歸橋，路歸路啊？

    話又說回來，為什么今兒又非得讓她跟著婉姨呢？

    難不成……

    小猴兒眉心緊擰，一個大膽的假設(shè)在腦子里轉(zhuǎn)悠著。

    ……

    咱們這廂先說到此，瞧出什么門道您先自個兒琢磨去，接著咱們來瞧瞧秋狝大典。

    卻說今兒的保酆帝是起了個大早，當(dāng)他一身戎裝，頭戴一定天鵝絨的緞臺皇冠的站在月臺上時，聽著鼓聲如雷，號子齊鳴，看著座下的皇子皇孫，臣子藩王等各個精神矍鑠的一齊跪倒，山呼萬歲，彼時心生一陣豪情，昨兒夜里痛飲帶來的宿醉一掃而光。

    他朗聲笑了幾聲，便興高采烈的揮手道：“都起來吧?！?br/>
    眾臣呼呼拉拉的起來后，保酆帝又道：“今兒瞧著大伙兒這般精神，朕心甚慰，朕今兒心里高興，說什么要跟你們一塊兒玩兒個痛快！”

    彼時，他又望向頭排自個兒的幾個兒子，各個兒意氣風(fēng)發(fā)，又不免嘴角揚(yáng)起，一一喚著：“延瑋，延璋，延琛，延玨?！?br/>
    “兒臣在?！彼娜松锨埃蚯汗虻?。

    “咱們滿人是馬背上得的天下，便是如今天下已定，爾等也不能忘本?！?br/>
    四人齊聲道：“兒臣緊遵教誨?！?br/>
    保酆帝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又說：“待會兒守圍后，你等務(wù)必各個兒奮勇當(dāng)先，與往年一樣兒，誰獵的野獸最多，朕必有重賞！”

    卻說在場眾人聽了這話兒，大多以為這獎賞不過是往年獎賞的那些皇馬褂，或是象征巴圖魯?shù)牧脊鹊取?br/>
    卻不想，當(dāng)太監(jiān)總管戴榮呈上來一個盤子的時候，驚了所有的人。

    但見那托盤上，呈著的嬰兒拳頭大小的東珠，通體泛著盈白，那近乎完美的質(zhì)地，古今罕見吶！

    然讓大部分人驚詫的，絕非那寶物的盈潤與珍稀，他們驚的，全是因?yàn)槟强墒钱?dāng)今皇上做王爺時，先皇賜予的，這可是當(dāng)年皇上從不曾離身的貼身寶物?。?br/>
    如今皇上要把這寶物賞賜了頭名，這，這說明了什么？！

    像是沒有瞧見下頭或是摩拳擦掌，或是喜形于色，或是面無表情的幾個兒子，他只自顧的笑著說道：“你們也瞧見了，這是先皇賞給朕的，如今朕要賞給今兒的頭名，兒子們，拿出你們的本事來，今兒就爭一個‘勇’字給列祖列宗瞧瞧！”

    四人齊聲道，“兒臣遵命?！?br/>
    卻說帶傷的老七秋狝會生出何事？那刺殺小猴兒又是怎么一回事兒？

    欲知后事，請聽下回分解——